劉常德的詩

父母健在

喝完水的礦泉水瓶

我不舍得扔

我會把它們

一個一個統統帶回

除迫不得已的應酬

無論有多晚

我都會回家吃——

我知道我不在

他們的晚餐

就經常不像晚餐

我愿意永遠珍惜

讓他們為我

做飯——我知道

這是為數不多的

當上了年紀

除了擔心

和叮囑以外他們

所能為我做的

愛人

懷孕后

她變得小心翼翼的

走路時一再把腳步

放慢、壓低

手放在腰附近

準備隨時接住

似乎會從肚子里

掉出的意外

孕肚越來越藏不住

甜美笑容便多起來

孕肚一天天凸顯

看上去就神采奕奕

一次次

只見她用手慢慢

把孕肚輕撫

繪聲繪色地

她總向我描述

初現的胎動

如何一次比一次

有動靜。有時

才暮色初隱

她已進夢鄉

手緊緊拽住

某本孕育的書

柔和燈光下

鼾聲細微、均勻

雙親

去買水果

盡帶回別人挑剩的

尤其按堆處理的

飯后收整

這不能倒那不能倒

總說熱了他們吃

這些都無不

讓我感到難過

來省城十二年

有好多東西

和在老家時

還一模一樣

想想也真是遺憾

終究沒辦法

把今天的鞋子

送給赤腳的昨天

煩憂

父親又去買藥了

這是醫保

動賬通知告訴我的

這幾年父親的病

早已

非金錢所能治好

父親，進城十二年

和在農村還一樣的

一次次只見他

用鋒利玻璃碎片

充當瓦針

一針針戳皮膚

自個兒拔罐

就在去年

抽了五十多年的煙

他居然也戒掉了

我在幾個月以后

才知道

據母親說是因為

那段時間他眼疼

去醫院檢查

醫生警告別再抽

現實

回不去了

工作和妻兒

都是我在省城深深

扎下的根

父母也回不去了

為土地打工一輩子

晚年卻被兒孫這根

柔軟又堅硬的繩索

捆綁

太多東西不得不

永遠留在原址

這些年

其實我并沒有

走得越來越快

才發現在人世

這條長河中

每一個昨天

都是遠方的上游

疑問抑或傾訴

母親，關于我出生那天傍晚

盡管你們描述過很多遍

但我還是不清楚

你是如何把一袋八十斤稻谷

從三公里以外的法戛背回家

在完成一天的收割以后

這放在如今多么不可想象

但它發生得真真切切

母親，還有我三歲那年

小命幾乎被一場重感冒帶走

我著實沒法想象

被縣人民醫院和人民幣

勸回家以后，面對反反復復

發燒，仍舊昏迷不醒的我

你是如何在清晨

才合眼突然就夢到草藥醫生

他簡簡單單的幾句話

便把我從死神那里拽回來

這事即便是放在當下

科學也還是沒法解釋

母親，還從沒敢向你透露

我也曾差點就被淹死

那是一個午后，六歲的我

獨自在菜園旁的水井邊

捉蜻蜓，一不小心

直接一跟頭就翻了進去

慶幸啊，還好熟悉井梯位置

還好當時也不是豐水期

母親，可否還記得那些日子

假期或周末你和父親下地

留我在家中讀書，出發以前

你們總會踩著木質樓梯

嘎吱嘎吱地上到二樓來看我

看看我的課本看看我的作業

又因為看不懂什么都幫不上

最后也什么都沒有說

你們知道嗎

一次次就在你們離開以后

我多么喜歡躲在窗戶后面

偷偷地看著你們

慢慢離去，輕輕地久久地

撫摸你們空空的背影

青春期的淚水啊，默默地

都因此而流盡

責任編輯：包成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