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多爺爺（組詩）

卓瑪木初"，女，藏族，本名季映。1998年生于四川阿壩。2019年開始正式發表作品，詩歌散見于《西藏文學》《民族文學》《華西都市報》等報刊。入選《星星詩刊》2020年大學生詩歌夏令營?，F就讀于西藏大學。

黃昏曲

不能再熟悉了。對于這片

幾十年如一日相處的草原

他只要輕喚一聲

土撥鼠就會來懷里大方地拿走饃饃

躺下來唱歌時，溪水會在耳邊有節奏地附和

萬物多么可愛呀——

今天，甚至有一株小草調皮地鉆進褲腳

給他撓了撓癢癢

八廓街上

目送走最后一點余暉

坐在長椅上，差點落淚

手中緩慢轉動的經筒，快生銹了

我快生銹了。只有

影子替我匍匐在地上

老樹伸出了新枝，遞來

幾片嫩葉。而我日漸松動的膝蓋

在人間，還能承受晚風的撞擊

向晚

衣服在繩子上晃悠

你打馬歸來，順手將它們領回帳篷

倒出壺里熱騰騰的茶

家人圍坐著，傳出歡聲笑語

流水壓低了嗓音

遠處的夕陽也在默默注視著

不忍落下

雪豹

撿起一根木枝，在即將消融的冰雪上

作畫——

那就畫一只雪豹吧

這么多年

它在我的胸口咆哮

始終沒能被馴養

再畫一滴淚水

這個血脈僨張的生命從不輕易皺眉

但為存活奔波的軀干

總是在暮色蒼茫時，隱隱作痛

一個雪夜

風雪覆蓋了遠路

落日銹蝕，從帳篷身后漸漸沉下

此時天地蒼茫。寒霜輕咬

萬物皴裂的臉龐

今夜，草原上的生靈命運可危

牧人爺爺片多裹緊金剛之心

虔誠地往佛像前又獻了一次花

經年的事物

一朵將謝的花，在角落里保持沉默

春風撥動手里的念珠

耳朵背了，眼睛花了

家人的歡笑或是怒罵聲

從耳旁輕輕掠過

歲月已經學會替他阻擋

眼前的驚雷

對于院子里一株經年的月季而言

除了連根拔起

已不畏狂風驟雨，日光的灼傷

小溪邊

蟬鳴聲喚醒夏天

天藍草綠，希望遍地都是

坐在小溪邊發呆，他有意無意地

往水里擲石子

像年輕時，曾有一搭沒一搭地向父母提出

要去大城市打工

而周遭事物美得像造物者的陷阱

當他抬頭望向雄鷹

流水迅速奔走，拒絕了一個男人吐露心事

下雨前

烏云來勢洶洶，壓過頭頂

天空

仿佛也在往下塌陷

你屏住呼吸，在被一陣狂風絆倒之前

匆匆往回走

可忽然又，放慢速度

腳下四處找尋避難處的螞蟻

使你邁出每個步子，都變得小心翼翼

埡口上

經幡一刻不停地翻動

我突然感到寂寞

目之所及：一片蒼茫

風沙四起時

連杵在荒地里的石頭

也失去了依靠

一只鷹

帶著我的心事，搖搖晃晃

飛過了埡口

今夜，辰星照亮了一座山的堅毅

山那頭的路，愈發清明

獨處帖

扳倒一株小草

再讓它反彈回去

整個上午，他都趴在地上

和這些看似纖弱的生命

較量

看誰先失去耐心

他不知道

一株從土里將自己舉高的小草

必定經歷了

無數次大風的推倒

最終，他先乏了

翻過身

對茫茫草原，心生敬意

夏牧場

針茅、格桑、風毛菊

都乖巧地圍坐在牧人片多身旁

領一朵回家吧，他想

帳篷里溫柔美麗的妻子

需要贊美

她有好看的笑臉

像湖面

輕輕一點，就綻開碧波

收到花，她會捂著臉跑開吧

想著想著，他自己先低頭笑了

究竟裹著多少蜜啊，一朵花

能這么輕易

就讓整張臉都甜透

納木措

一個老者，裹緊

氆氌藏袍

孤身站在念青唐古拉山之下

一只黑頸鶴

在晨光點亮的青草里

挺直了身子

——這一剎那

他們在納木措深情地注視之中

互相認領

羊湖

1

轉水途中

扶正一塊瑪尼堆上傾斜的石頭

如同矯正這世間的某種失衡

2

攥著一股沖動

想伸手去撥弄湖水

忍住了

3

太陽從身前移到身后

把影子推入水中

走來的一身塵埃

都在圣湖中蕩滌干凈了

木箱

舊了，甚至有些破損

也掩不住它的光澤

上好的木料上，祥云纏繞

妻子坐在深夜里反復摩挲

之后，裝進珊瑚、瑪瑙、綠松石

黃金項鏈、白銀手鐲——

這是給女兒格桑拉姆的嫁妝

里面盛滿了祝福。木箱的開合之間

是她古老而新鮮的婚姻生活

一個明亮的早晨

云朵掛在天空的另一端。蜻蜓和蝴蝶

相約，沿著蘆葦蕩

順水而上——

鳥鳴聲在這個清晨格外悅耳

倒在雨夜的矢車菊也沒有不甘心

妻子蹲在牦牛身后

擠奶，然后喂草。時光那么安穩

我大口飲用酥油茶

遠處送來的每一縷清風

都像是凱旋的捷報

小酒館

老板專注于自說自話：

“牛糞變不了金坨，黑水變不了清油”*

貓打著虛無的哈欠。并不理會

窗臺上

幾盆海棠花，開得多艷

這些年疲于奔命。錯過了多少風景

我并不知道

最后一杯酒下肚。起身

老板道：

“錢來得不易，還是悠著點花吧，今天的酒

我請了”

走出門，酒勁開始上頭

暖流涌滿周身

*注：引自次仁羅布《強盜酒館》。

存在論

在拉薩，皎皎空中

一輪孤月，照亮了

佛像前盛開的蓮花

但蓮花不知道自己是假的

我也不會提醒它：

“你是假的！”

人心如鏡

世間有蓬勃的草木在生長

月光下，萬物都有權力認領各自的命運

責任編輯：包成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