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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江木氏與雞足山(外一篇)

2025-02-08 00:00:00白郎
壹讀 2025年1期

白郎,云南麗江人,納西族。隨筆作家、人文地理專家,《讀城》雜志社副總編。2011年度成都文學院簽約作家。出版有《山河萬朵·中國人文地脈》(北方卷、南方卷)、《月亮是麗江的夜鶯》等專著;主編有《錦官城掌故》《火焰與柔情之地》《茫茫歸途》等圖書。著作當選第六屆北京圖書節十大暢銷書,第25屆全國城市出版社優秀圖書一等獎。

追溯麗江木氏與雞足山的遙遠關聯,如同在殘燈下拿著一面被多重腐蝕的鏡子,上面幸存的光斑映出昨日蒼茫碎片。

悉檀寺,斜陽飄飄

徐霞客抵達雞足山的時間是1638年舊歷12月23日,第二天入住悉檀寺,在昆明時,別人告訴他這個寺叫“息潭”或“雪潭”,到后方知非是。悉檀——普遍施舍之意,萬歷丁巳(1617年)十二月至庚申年(1620年)六月,明代麗江第13代納西土司木增創建了這座雞足山大寺,寺在滿月山下,背靠九重崖,前瞰黑龍潭。梅花寂映玉山頭,霞客入住悉檀寺時,取下放有靜聞和尚遺骨的袋子,掛在寺中梅花枝上,由梅樹間而入。靜聞是江陰迎福寺僧,攜刺血寫成的法華經,與徐霞客結伴來滇,至廣西南寧病卒,囑霞客:我志不得達,死愿歸骨于雞足山。霞客俠仁,負骨與經,步行五千里,至悉檀寺,經供于藏經樓,兩天后,瘞骨于東南二里處塔盤山的曠黛松風間。

山殘水剩,夙昔的韶光已逝,悉檀寺的真實細狀,漂浮地出現在零散史料間。寺東約500米有空心樹,亦名靜禪古樹,是棵巨大的高山栲,2010年夏天朝雞足山時我特去尋訪了這棵樹,樹干下端有內徑2.7米的大洞,可容8人盤膝而坐,萬歷時,來自廣西的高僧如正樹在洞中支一床、供一佛龕,置一土灶,趺坐于蒲團,清修達40年。雞足山古樹極多,舊時最古一株是木香坪的韋陀樹,“大數十圍,高不知幾百尺”,最奇一株是西竺寺后靜室旁的巢隱樹,樹上可結巢為居,而豐神絕倫的一株是傳衣寺前的巨松千尺虬,龍鱗鶴氅,纓絡千萬,陽氣明而潮音生。靜禪古樹后,如正和尚搭過一個茅棚,這個茅棚在清代初年擴建成了一個叫補處庵的小庵,補處庵以西,有祭黑龍潭龍神的龍王廟,及一座叫募直去坊的小牌坊,再往西,便是悉檀寺。

悉檀寺前,有錦蓮池,夏日蓮花盈沼。據建筑學家劉敦楨1938年12月25日的調查日記,悉檀寺三門外有一個大照壁,三門為五間重樓,進去后是一棟重檐歇山式的閣樓,叫尚友閣,順閣樓左右兩邊的石階,穿過磚門,三間跳檐的天王殿外檐斗拱甚為奇特,上面掛著董其昌題寫的匾額,殿內有晚明天啟四年(1624年)御敕碑。再往北,是重檐歇山式的大殿,前構走廊,頂部施羅鍋椽,殿內有佛像一尊,左右兩端為經櫥。劉敦楨認為,這一明代大殿斗拱結構瑣碎,已失原貌。據1939年10月到悉檀寺的李霖燦記述:一列高階上立著第二道山門,厚拱紅墻,并排三座有堡壘情味的拱門,古樸雄健,全雞足山無此格調,拾階而登,南面而坐,可以看見兩廊下的密集金剛,身佩骷髏帶腳踏厲鬼皮,猙獰可怕,真是現金剛面目,行菩薩心腸,全雞足山亦是唯有悉檀寺才有這種西藏風格的密宗塑像。他說的“二道山門”,當指尚友閣后面臺階上的磚門,過磚門后,天王殿前的法院,三面是回廊。大殿中供奉的無量壽佛,高四丈,是當年從西藏運來的藏式銅佛,鑄像極佳。而據1943年2月8日到悉檀寺的羅常培所記,天王殿掛有藏文匾額。足見除了漢傳佛教,悉檀寺的法源有喇嘛教元素,顯然這與寺廟的創立者麗江木氏土司有關,木氏向來踐行兼收并包的宗教觀,木增本人被喇嘛教噶瑪噶舉派授記為“不動金剛”,他在玉龍雪山南麓的白沙建造了峻麗的大定閣、金剛殿,“大定”、“金剛”正是緣于此。木增自始至終對明王朝的“益篤忠貞”,亦示現了一股金剛之氣,在悉檀寺設立無量壽佛道場的初衷,他在《請頒藏典并乞寺名疏》里說得很清楚,專以“祝國永壽”,故寺的全稱是“祝國悉檀禪寺”,寺中大殿叫萬壽殿。聯想到當時世道交喪的昏暗時勢,木增祈求國祚的建寺之舉,隱含著憂心忡忡的悲憫。建成后的悉檀寺,“紺殿十笏,丹樓五楹……珠林錯落,寶所聯翩;月殿月階,拱金姿而映發;錦磚縹瓦,翼猊座以高趺……松風共寶鐸齊鳴,嵐翠與天花并落,”游者如置身瓊樓云館間。

2010年7月1日,綠天四翳的午后,我獨自來到悉檀寺遺址上,荒嵐寂寂,野樹幽深,幾處頹垣斷壁,拖著山氣的明影和暗影,泥土里可翻到殘磚、瓦塊,在一株藤蔓旁的蒿草里,我刨出一截漢白玉殘塊,久久凝視,心頭的幻影浮出舊時搬柴擔水的僧蹤。幾陂紅土囤積著枯萎的昨日,一潭寒水的鸚碧色漂著昔光,兩只松鴉的黑喙呼出虛空中的虛空。出于塵土歸于塵土,真是“千流片筏,萬劫一燈……龍去潭空,鶴歸林寂”呀。伏野泊云,悵慨廢墟,惦念徐霞客懸掛靜聞和尚遺骨的梅樹,卻渺不可尋,據《雞足山志》,雞足山多梅,有綠萼梅、寶珠梅、朱砂梅、玉剪梅、奇峰梅、磐口梅、照水梅,霞客掛骨的梅樹,是棵什么梅呢?在空山中踽踽獨行,層層疊疊的翠綠色白晝,突然飄起細雨來,俄而,夏陽閃耀,這空濛幻象般的太陽雨,讓我想起民國時掛在悉檀寺大殿上的一副對聯:萬緣解脫花雨空中不著衣,八部皈依神龍夜半來歸缽(趙藩撰)。

僧掃落花,白云歸帚,除了梅花,據徐霞客的記述,悉檀寺尚多牡丹,并種有虎頭蘭、丁香花、菊花、桃花。1839年正月十五,霞客與寺中僧眾賞燈飲茶,紗燈、柑皮小燈或掛樹間,或浮水上,熒熒若星辰,西樓下鋪著吉祥的青松毛,大家趺坐飲茶,初清茶,中鹽茶,次蜜茶,吸之于明月中。羅常培覺得悉檀寺有一股“世家氣派”,1943年,他在寺里品嘗到“富有麗江土風的油炸糯米粑粑和胡麻酥油茶”,“胡麻酥油茶”準確說來應該是“麻籽酥油茶”,一同去的潘光旦也喝了這種古宗風味的茶,在日記中記到,“味絕似火腿湯”。悉檀寺的澡堂顯然令徐霞客很難忘,兩度在游記中提及,這個澡堂用磚砌成,長丈五,寬八尺,湯深四尺,熱水來自隔壁的大鍋;1639年舊歷八月二十二日,“黑顴云齒,長六尺,望之如枯道人”的霞客再次回到悉檀寺后,由于久涉瘴地,患了嚴重的風濕病,從頭到四肢都長了疹塊,而苦于無藥,于是到澡堂泡澡除濕,“茲湯池水深,俱煎以藥草,乃久浸而薰蒸之,汗出如雨。”到這年九月十五,霞客的滇游日記戛然而止,但可確定此后的三月多,他一直待在悉檀寺,受木增之托,撰寫四卷本《雞足山志》。霞客腿上的風濕加重了,而鄉愁亦愈重,據其至交陳函輝后來為他撰寫的墓志銘:霞客游軌既畢,還至滇南,一日,忽病足,不良于行。留修《雞足山志》,三月而志成。麗江木守為飭輿從送歸。轉側筍輿者百五十日,至楚江困甚,黃崗侯大令為具舟楫,六日而達江口,遂得生還,是庚辰夏間事也。庚辰,即1640年,這年木增派人用竹轎把徐霞客抬回萬里之遙的江陰老家,半年后,對時事充滿幻滅的徐霞客即在浩然長嘆中歿去,死后葬在一個叫馬灣的地方。由于與悉檀寺緣分深厚,徐霞客歿后,悉檀僧一直緬懷著這位生具山水骨的一代奇人,據李霖燦的雞足山游記,1939年,他在悉檀寺“山門的閣樓上意外地發現了一方‘明布衣徐霞客先生長生祿位’的木牌,格式字體都古雅不俗,想是霞客先生離山不久,雞足山有見識的高僧對這位名山旅客的去思之作……”發現時,“這塊長生祿位已久為蛛網塵封”,顯然,時過境遷,萬緣飄零,進入民國,悉檀僧已不紀念徐霞客。

悉檀寺被搗毀于1966年。明末清初雞足山極盛時,據大錯和尚《雞足山指掌圖記》,山中有“大寺八、小寺三十有四,庵院六十有五,靜室一百七十余所”,這之中,悉檀寺是最為偉麗的大寺。清代咸同年間席卷滇西北的杜文秀之亂等事件后,雞足山逐漸衰落。據《雞足山近現代佛教史略》,1931年時,全山有433名僧人,1949年時,有147名僧人,1966年,全山尚有大小寺廟30余座,房屋281棟,僧人84名;1966年9月6日,賓川縣“四清”工作團從各個公社組織1600人,在總指揮王岱率領下,在雞足山掀起破壞狂潮,5天內,這座云南最大的佛教名山被浩劫一空,準備用炸藥炸毀山頂的楞嚴塔時,得到消息的周恩來指令賓川縣駐軍部隊及時趕到制止;幾天后,39歲的雞足山佛教協會會長德昌法師、75歲的龍華寺住持云軒法師,自殺殉教;余下的82名僧人,被遣送下山插隊勞動,發放車費后,每人只準帶走1雙筷子、3個碗、衣物被蓋;搗壞后的銅佛像等銅制物,由馬幫馱運到縣土產公司當廢銅賣掉,計129017斤。

明末清初之際,麗江數代土司木增、木懿、木靖、木堯、木柚、木興,都是雞足山的功德主,除了悉檀寺,他們在山中建造的建筑尚有:尊勝塔院、華嚴寺藏經閣、息陰軒、一衲軒、碧云山房、和光橋。精繕偉麗的尊勝塔院,也叫塔盤寺,位于悉檀寺西三里文筆峰盡頭,建于1638年(崇禎戊寅),寺中尊勝塔高六丈六尺,表層涂有瑩白堊粉,周匝環布禪室四十余楹。據1943年2月8日到此的羅常培記述,尊勝塔的形制為印度式白塔,與北平的北海白塔完全相似。法國馬賽人巴達讓于1906年2月27日,到過尊勝塔院,據他說,雞足山當時有十八座塔,“摩梭王的寶塔是最富麗堂皇的,由于年代的流逝,失去了光澤,但仍然沉著地保持著原狀。”尊勝塔院旁,有振衣崗,崗上有長松巨石,在此處看雞足山金頂以下全景,儼如巨麗之天然圖畫,萬千蒼碧奔來杖履間。1656年(順治丙申),麗江木氏為尊勝塔院鑄二千余斤的巨鐘,一朝一夕,那曠逸的空谷大音,截斷碧壑,悠傳萬籟。

據高奣映成稿于1703年的《雞足山志》,木公是已知麗江木氏中最早到過雞足山的,兩度來此,第一次當在二十歲上下,回去后即在玉龍雪山以南十里處購五畝園,開始了十年鋤月耕云的隱逸生活。木公天骨疏朗,多皓雪新月之氣,喜與僧侶羽士往來,無疑,他開啟了木氏的一個新時代——木氏六公時代,編修《木氏宦譜》、創建木氏勛祠、創建萬卷樓(藏書樓)、重修北岳廟(三多閣),這些扶本培源的舉措皆是他一手操辦,在《建木氏勛祠自記》中,他根其性而發于情,為自己世代簪纓的喬木世家開出的良方是:內不可耽于酒色,外不可荒于犬馬。惟立身行己,克恭克敬,勿褻爾神,勿怠爾心,學書學禮。忠君至懇,愛民至專,孝親至勤,祀神至誠,訓子至要,此五者,蓄諸于內而行諸外,垂諸子孫,庶幾永久勿替……深得樂府詩三昧的木公與大理李元陽多有來往,李元陽是推動雞足山成為佛教名山的第一人,山中的普光殿、放光寺、傳衣寺、龍華寺、賓蒼閣等十多個廟宇都是他帶頭建造的,他為木公的《雪山庚子稿》撰寫過序言,李元陽在大理建私宅默游園時,木公贈送了石鼎、石磬,及二只西洋鶴,有次以鹿髓相贈,李還特寫了首詩。

雞足山最卓異處,是主峰天柱峰千尺絕壁上的華首門,鬼斧神工,宛在天際,城門狀的兩扇天然巨門古氣蒼蒼,傳說禪宗初祖迦葉尊者(飲光尊者)攜金袈裟在內入定。這是萬派天成的朝圣所,來此印心之士,有幾人能嚼碎虛空、坐斷萬仞崖頭?木增之父木青,專程來禮朝過華首門,他到的時候,有群群身形碩大的鷲鳥飛來,環集在周圍。“鷲鳥朝門”是雞足山異跡,估計木青朝山是春夏季,舊時,這兩季,不時有鷲鳥棲于高崖,多至上百。

有玄學氣質的木增性枕禪悅,尤愛雞足山,多次到過山中,《雞足山志》明確記載的有三次,分別是萬歷四十三年(1615年)、萬歷四十五年(1617年)、崇禎二年(1629年),實際次數應不止,如庚申年(1620年)六月悉檀寺建成后,舉辦開光慶典時,木增理應在場。據高奣映的《雞足山志》,1628年,悉檀寺建了專門紀念木增(字生白)的生祠——生白公祠,這個小祠堂位于寺廟西南角一個花木扶疏的小庭院,里面塑有木增造像,從1939年劉敦楨等人考察悉檀寺時拍攝的塑像照片可看出,木增箕踞而坐手持念珠,被放置在一個供人參拜的大木龕里,木龕具有典型的明式風格,上端是層層疊疊的古樸斗拱,其他部分雕飾著繁復而簡約的卷草紋、如意紋、菊花紋。法國馬賽人巴達讓在1906年2月27日,到過悉檀寺的木增祠堂,他記述道:在一個小祭堂中,安放著身穿僧袍的創始人,摩梭王的塑像。他的臉泛著紅光,由于涂了中國漆亮堂堂的,仿佛用油揩抹過一樣。他的鼻子為弧形鼻翼的鷹嘴鼻……專門紀念木增的祠堂,除悉檀寺外,尚有雞足山龍華寺和麗江福國寺。1920年,高鶴年在《雞足山游訪記》中記有:左有龍華寺,在白花山前,內有木太守祠,因山中修建功德,惟公最多,故祠焉。而據洛克的《中國西南古納西王國》:玉龍山南部橫嶺芝山上的福國寺,也有一個塑有木生白坐像的小祠堂,納西語稱福國寺為解脫林。

除了塑像,木增的真身,有兩幅傳世的僧服像可作參照。一幅原藏于悉檀寺,立軸,絹本,長八尺,寬二尺余,壬子年(1912年)八月趙藩、李根源修《雞足山志補》時在悉檀寺住了十多天,在此期間他們看到了這幅畫像,在畫上留下題記,贊嘆木增開創的這座寺廟,“歷年三百,宗風不墜”。在畫中,木增著茶褐色描金僧袍,趺坐在下端遍布如意紋的禪椅上,左手拿著晶潔念珠串,豐神俊逸,靜氣披拂,禪椅后側的紅漆花幾上放著大乘佛典、香爐和插著吉祥果枝的花瓶,木增的頭頂上方,一片蝙蝠狀的如意云紋中,端坐著無量壽佛。1953年秋,孫太初在雞足山作文物調查時,在悉檀寺得到這幅畫像,收往云南省博物館藏存。另一幅僧服像原藏于麗江木氏家族,約瑟夫·洛克見到過真跡,并把它拍攝下來,畫中的木增比上一幅畫年齡要大很多,面相豐腴雍容,仔細對比兩幅畫,可發現兩者的布局有相似處,后一幅的畫師肯定參看過前一幅,在畫中,木增著茶褐色云氣紋僧袍坐在圍有紅布的圈椅上,左手拿著和先前相同的念珠串,椅子背側的花幾上同樣擺著佛典、香爐和插有果枝的花瓶,木增頭頂上方同樣繪有一尊無量壽佛,所不同的是,蓮座上的佛像周圍有圓形背光,而不是如意云紋。在木增的著作《山中逸趣》中,有首詩寫的是他欣賞了一幅呂洞賓卷軸畫后的洗髓之感:黃服藍巾光雅淡,仙風道骨自飄飄。風箭口吹鳴人籟,龍劍隨身躡海潮。詩中的意韻,同兩幅傳世的木增畫像,有幾分接近,一句“龍劍隨身躡海潮”,透露出木增的人生歸旨并非是一昧消極避世,而是逍遙即拯救,出世與入世兩面開光。距雞足山不遠的洱源鳳羽山也叫鳥吊山,每逢秋天萬鳥咸集,于是有很多人在此張網捕鳥,木增悲憫之余,專程前去反對大量捕鳥,足見其慈心。

木增在給雞足山高僧徹庸禪師的詩中寫道:酣酣抱佛若癡憨,骨冷冰心無法參。一枕云根天外白,清香半炷綠蘿庵。悉檀寺建成后不久,天啟四年(1624年),長嘆“生茲末葉”的木增迥出風塵之表,退隱于嶙嶙玉龍白雪下的芝山,他的心根升起湛湛慧日,并以自己的方式繼續踐行巨海廣容、濟世潤生的初心。汲古齋主人、出版家毛晉在《華嚴經海印道場懺儀敘》中稱許說:生白木公者,雪山香象,麗水珠王。晚明四大高僧之一的憨山法師評價木增說:故古之悟心之士,攬長河為酥酪,變大地作黃金。豈有他術哉,唯得自心之妙,滿法界之量,心外無法故也……公以精誠格物,以佛事化民。使家喻而戶曉,人各知有佛,心各知有慈,不令而民從,不威而民服。熙熙皋皋,含哺鼓腹,窮荒邊徼,洋洋佛國之風。公如坐蓮花,而端居極樂,即太古之治,在掌股間……第恨老矣,不能持一缽以南詢,望毗耶之室。如眉睫閑,愿與公結異世緣,當龍華三會中,予定知公為釋迦末法中之宰官佛子也。

悲悼的夕陽掠過1646年(大明隆武二年,大清順治三年),無邊落木蕭蕭下。據《木氏宦譜》,木增于這年的八月初一(1646年9月9日)辭世,時年59歲。春天時,隆武帝晉升他為位列九卿的太常寺正卿,早些時候,南明政權給他送來繡有金花和四爪龍的彩緞,然而這些世俗的金輝并不能挽留住什么,而是很快滑入空花水月,就像他的道號“水月道人”。木增去世的時間頗值得分析,滿含著亡國之痛。五月時,南明小朝廷的第一個皇帝弘光帝與南明諸王共17人被斬首于北京菜市口。清軍迅速攻入福建,8月21日,南明第二個皇帝隆武帝在汀州被俘,絕食而死(另說被亂箭射死于城衙)。木增應該得到了弘光帝殉國的消息,知道大勢已去,于是追隨大明而去。這年底,內容為大明天子頒賜給木氏41道圣旨、誥命的《皇明恩綸錄》悄悄在江南刊刻,這事似乎出于木增的遺愿,是對簪纓喬木世家的一次秘密梳理。對木增的“死“,麗江民間一直有隱遁之說,建筑學家劉敦楨在悉檀寺考察時,于1939年12月26日的日記中寫道:四時,東南赴悉檀寺,量大殿平面。寺西南隅有生白公祠,祀木增像,蓋此寺在明時為木氏道場故耳。祠前懸木氏裔孫木翹、木榮匾額,謂增于明末隱遁,不知所終,足補《木氏宦譜》之不備。劉敦楨的這條記錄印證了民間的傳聞,木氏裔孫“木翹”,疑應為木增曾孫木堯,因為他重建了悉檀寺的門額。

昨日流水昨日花開

悉檀寺開山祖師釋禪上人,號本無,昆明人,俗姓張,出家后不久入雞足山隱修,貝葉翻云,蒲團對月,多年如一日參究經藏,據時人陶埏記:一日,托缽洱海城中,聞其室內人語曰:張豆腐,李豆腐,枕上思量千條路,起來依舊賣豆腐。師遂打破漆桶,卓爾一生,得力轉處能幽,自是三學具足,六度贍余。釋禪教法宏深,晚明清初時,雞足山諸寺中,由他開山的悉檀寺徒眾是最多的。晚清民國初,虛云法師復興雞足山,與悉檀寺住持妙齡和尚有深交,曾作《雞足山悉檀寺妙齡和尚真贊》:父母未生,本無形狀。為了生緣,權現此相。貌古神清,心花燦爛。石老云閑,鳥啼花放。若問阿誰,妙齡和尚。妙齡圓寂后,為之起龕點火者,亦是虛云。民國時,麗江納西高僧諦聞、普澤,俱做過悉檀寺住持。

悉檀寺的藏經閣叫法云閣,位于大殿右邊。木增在喬松連幄、煙霞氣十足的麗江隱居地芝山解脫林,建了另一個藏經閣,也叫法云閣,八角層甍,極其宏麗。1624年,木增命釋禪的得意弟子法潤(道源)入京請回兩套678函大藏經(《永樂北藏》),分藏于兩寺。近年新發現的史料似乎進一步證實,1640年,木增派人用轎子把徐霞客抬回萬里之遙的江陰老家,此行尚包含兩個因緣,一是刊印木增在大理崇圣寺發現的珍稀經卷《華嚴懺儀》,二是迎請另一套大藏經——萬歷時開始刊刻的《嘉興藏》(《徑山藏》)。毛晉在《送法潤禪師載華嚴海印儀還南詔》詩序中記道:

崇禎十三年四月八日,余因汰如明公講華嚴解制入華山,蒼雪徹公偕坐蓮花洞,俯瞰法侶,瓢笠蟬聯,如云出山。獨有一僧,緣紺泉鳥道而上。前舁經一簏,狀貌綴飾,迥別吳裝,目睹而異焉。彈指間,直至座下,擎一錦函,長跪而請曰:弟子從云南悉檀寺而來,奉木生白大士命也,木大士位居方伯,從葉榆崇圣寺覯《大方廣佛華嚴經懺法》四十二晌。相傳一行依經錄者,兵燹之余,普瑞藏諸寺中,自唐迄今,未入藏,故特發愿刊布,敬授把事,度嶺涉江,就正法眼。言畢,隨出兼金異香為供,作禮而退。蒼公合掌向余曰:……壽梓以傳,非子而誰。

這段節選自的前綴文,清楚記述了印刷《華嚴懺儀》的緣由,1640年(崇禎十三年,庚辰)四月初八佛誕日,毛晉在蘇州華山聽華嚴宗高僧汰如法師講經時,恰遇遠道而來的法潤法師,汰如法師的師弟蒼雪法師也在場,他把重刊《華嚴懺儀》的事鄭重托付給了毛晉。法潤,即道源,鶴慶人,俗姓施,與弟道慈(安仁)都是悉檀寺僧,深受木增器重。恰在第二年四月初八,毛晉在常熟汲古齋主持完成了42卷《華嚴懺儀》的印刷,他在《華嚴海印道場懺儀題辭》一文中,提到法潤法師此行從悉檀寺出發的時間,是“庚辰之端月”,即1640年正月。而這個時間,應是徐霞客從悉檀寺啟程返鄉的時間,舊歷“四月初八”,即當年公歷5月間,初夏前后,與陳函輝在徐霞客墓志銘中提到的徐回到家中的時間——“庚辰夏間事也”,大致相符;值得注意的是,這年恰逢罕見的閏正月,即有兩個正月,時人張岱在其《陶庵夢憶》卷八的《閏元宵》一文中,明確記道:崇禎庚辰閏正月。悉檀寺渺在天末,與江南相隔萬里云山,在當時條件下,應不會在同一個時段派出兩批人迢迢前往。毛晉提到《華嚴懺儀》印刷完成后,法潤返回云南的時間是辛巳年(1641年)五月,而據高奣映的《雞足山志》,“辛巳年,僧道源朝普陀,又請嘉興府全藏歸奉大殿中”,該志尚記錄有“道慈,字安仁,法潤之親弟……麗江生白公命赴嘉興請藏,”并收錄有律詩《雞足僧弘辯請藏浙中因游天臺》,足見辛巳年,在運回重新刻版的《華嚴懺儀》的同時,悉檀僧把另一部大藏經《嘉興藏》迎請回了雞足山。根據這些鱗片般隱現的史料,大致可透現出,1640年霞客返鄉時,悉檀僧具體執行了木增的這一義舉,法潤是行侶之一,而與徐霞客交厚的安仁、弘辯,也很可能在此行中,把霞客送到家中后,法潤去辦理重刻《華嚴懺儀》的事,安仁、弘辯則去辦理迎請《嘉興藏》的事,第二年五月,他們一起從江南啟程返回云南;毛晉在蘇州華山首度見到法潤的記述中,并未提及安仁、弘辯,則他倆晚些時候才趕到江南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在江南滯留的這一年,法潤法師到各處云游參學,在寧波天童寺問法于一代禪僧密云圓悟時,以“海底泥牛吞夜月,林間木馬笑春風”一偈,得到印可。

當時蘇州華山中峰寺的住持蒼雪法師,是云南人,俗姓趙,12歲出家后,在雞足山做寂光寺高僧儒全水月的侍者,19歲那年,孤筇萬里,慨然遠游。別具手眼的蒼雪在江南大振法席,詩名特著,董其昌、陳繼儒、錢謙益、吳梅村等一時雋杰皆嘆服,王漁洋言,“近日釋子詩,以滇南讀徹蒼雪為第一”。木增與江南文士多有往來,這之中,雞足山僧蒼雪應是一個重要的中介因素,木增讓法潤帶《華嚴懺儀》到江南,顯然是讓他去蘇州找蒼雪,相托此事;而蒼雪也對《華嚴懺儀》的出現滿含法喜,視之為華嚴宗的吉兆,專門為這次“滇南木太守生白公遣使”寫了首七律,詩中后四句為:六朝遺稿人何在,萬里緘書手自開。行李瘴嵐風濕盡,翻經臺作曬經臺。蘇州西郊的華山,也叫花山,數峰清逸,2017年12月1日,我到山中幾度興廢的中峰寺尋找蒼雪法師遺痕,親睹錢謙益撰寫的《中峰蒼雪法師塔銘》、吳蔭祖題寫的摩崖石刻“蒼公遺蛻”,以及滇人李根源題寫的摩崖石刻:南來徹大師,諱讀徹,字蒼雪,云南呈貢人,復興中峰寺者也,著南來堂集,錢謙益為撰塔銘。民國十五年四月,鄉后學李根源志。

法潤等人請回《嘉興藏》后,悉檀寺成了當時雞足山唯一擁有這部漢文大藏經的寺廟。記得2017年4月1日,我去日本宇治太和山的萬福寺時,特到三門外的寶藏院參觀鐵眼版大藏經(也叫黃檗藏),這套大藏經是萬福寺日本僧人鐵眼禪師在1669年至1678年募刻的,以隱元禪師1654年從福建東渡時帶來的一套《嘉興藏》為底本,內容有所增補,版式全同,全藏共6956卷。6萬塊左右的古經版,密密麻麻排列著,放滿了兩層樓屋,雕版由櫻花木制成,每塊寬26厘米,長86厘米。我注意到,一個玻璃柜里放著幾本晚明原版的《嘉興藏》樣本,不禁想到悉檀寺當年所珍藏的《嘉興藏》,如今,這座雞足山大寺早已化作荒土,所藏的大藏經早已化作劫灰,卻不曾想到,在遙遠的日本,與之年代相近的黃檗藏,所有雕版竟都完整無損地保存著。

時間是另一種浩渺深淵。歷史的剃刀令萬物淪喪。當沿著夙昔光景的陰影渦紋,一點點打撈麗江木氏與雞足山的陳年舊事時,距雞足山不遠的姚安世襲土同知高氏,是一個需要提及的聯袂家族。與木氏一樣,高氏也是雞足山的大檀越,據《高氏家譜》記載,在明代,高氏45世祖高鳳娶麗江土知府木泰的孫女,46世祖高齊斗娶木公長女,48世祖高金宸娶木東之女阿珂,49世祖高光裕娶木旺之女木氏姒,50代祖高守藩娶木增之女木氏淑,51代高泰翟娶木懿之女木氏榮,兩家土司世代聯姻,政治上互為犄角,關系極為密切。在晚明的最后一抹余暉中,木增外孫高泰翟效忠于流亡云南的永歷帝,追隨其至騰沖時失散,后義不仕清,祝發于雞足山大覺寺,法號悟禎,其子高奣映接任土同知,時年12歲。高泰翟與其子高奣映,孩童時都在麗江待過幾年,姚安現仍遺存有一對石獅,是當年高泰翟或高奣映離開麗江時,木氏所贈。高奣映的高祖母、曾祖母、祖母、母親都是麗江木氏女,他正是十三卷《雞足山志》的編者,該志編于康熙癸未年(1703年),深契雞足山之真氣、真況、真情、真性,37歲時,他效法外曾祖父木增,退隱于結璘山,把職位交給兒子高映厚,高映厚娶的,也是木氏女。高奣映“高才卓識,著書八十一種”,在結璘山期間,他鑄造了一尊自己的像,高枕葫蘆,煙霞氣十足,這尊“夢中赤銅漢”,至今猶存。

盡管遙遠的東漢永平年間,古納西人的首領唐菆就在著名的《白狼王歌》中表達過對漢文化“慕化歸義”之心,但是納西人學習漢文化的行旅卻姍姍來遲,明朝初年前后,木氏土司揭開了把兩種文化交匯在一起的帷幕,然而出于政治警覺,木氏并沒有允許他的部族過分親近浩博的漢文化,而是僅僅把仿漢行為限制在一個貴族化的圈子里。作為滇川藏交角區域的世居民族,納西族是漢文化板塊與藏文化板塊之間的“橋梁民族”,晚明以后,其文化的核心構成,逐漸由納西原生文化、漢文化、藏文化濡合而成,木氏與雞足山的深厚緣分,充分呈示了一種誠懇學習漢傳佛教(漢文化)的姿態,但實際情況要復雜得多,如集儒道釋于一身的木增,其所作所為表明他是忠孝兩全的孔門儒士、虔誠無礙的漢傳佛教徒,他有個道號叫“生白道人”,語出自《莊子》里的“虛室生白,吉祥止止”。但與此同時,木增也信奉藏傳佛教,其法號“噶瑪米龐才旺斯那饒登”,意為噶瑪噶舉派無敵福壽永固者;從明代第七代土司木定開始,木氏家族逐漸皈依藏傳佛教,在所轄藏區廣修寺廟,這一舉措對治理人心穩定統治起到了關鍵作用。木增請回了明代漢地的兩版大藏經(《永樂藏》《嘉興藏》),但同時他還刊刻了著名的麗江版藏文大藏經《甘珠爾》,據他撰寫的序文《三藏圣教序》記載,該工程始于萬歷三十六年(1608年)四月,完工于天啟元年(1621年)九月,歷時13年;這版藏文大藏經依據的母本是《蔡巴甘珠爾》,主持編纂人為噶瑪噶舉派第六世二寶法王曲吉旺秋,而創作《三藏圣教序》的落款時間是天啟三年(1623年),則這是最終的完成時間。木增把這套煌煌巨典的開印樣本送給了拉薩大昭寺,108函經書被裝放在54個皮殼上涂著大紅色照金漆的銀鎖木箱內,每只木箱置放兩函經書,經書由紅字藏文寫成,每函都有系著純金帶扣的布匣,外面纏了一幅紅緞。兼收并蓄的生命觀、宗教觀,并未妨礙木氏對本民族傳統文化的堅守,從《木氏宦譜》開篇處的創世東巴文,從他們自己家族專有的祭天道場、東巴祭司,以及長期以來納西人在民間所保持的祖傳信仰、祖傳生活,足見木氏實行的是一套視野開闊的扎根之策——在做主的狀態下,積極攝取外來優質文化,反側自消,使自己的文化之樹更加豐茂。清代雍正元年(1723年)“改土歸流”后,木氏徹底失勢,漢文化大舉浸透到納西文化深境,本土文化的整體情貌比以往任何一個時期都紛繁龐雜,再往后,在各種巨大外力的沖擊下,伴隨著納西人的一連串文化動亂、精神動亂、生死滄桑,古老的原生文化日漸虛弱。在漢語語境里,“納”為吸納、容納之意,內涵寬廣,“納”里有“人”,顯明了守衡的重要性,兼收并蓄雖好,但如果一昧行此,容易失去自己原有的特質,所以,“納”字里的“人”,是本,本立而道生,體用一如,外在萬力為“人”所用,化古化新,化中化西,都可以化,守住這個“人”,是“吸納、容納”格局的根基,如果沒有這個堅韌主體,形局將會被所吸收的外力吞噬,故有句納西老話叫“吾亨莫樹呢,西祠塞貝告”,意為自己若不虔誠信仰自己的神靈,怎能拒斥外來異端之靈。

青山巔,赤霞朵,乘云氣,翔寥廓。2010年7月3日清晨,在天雨寶花、青碧玉映的雞足山金頂,有橙色大圓光從東方流來,如隱形巨裳,內外含澈,遮亮大寂峰。大塊如鏡,明波其粼,光的芬芳是一種醫治。來從它來,去從它去,世界是一股氣,倍感往昔的水流花香、滿山伽藍已化入其中,在禪宗圣山沐浴這股氣的騰騰金色,忽想起,傳說在山中華首門內入定的大迦葉,又叫飲光尊者。下山后,懷想華首門的太古神異,作《謁雞足山華首門聯》:

見缽羅花開何曾不開迦葉微笑,

攜金襕裟住本無所住飲光傳衣。

附記:戊戌春月

與雪山諸友訪妙明居木增舊跡

鶴慶龍華山,在麗江與雞足山之間,舊時香客朝雞足山,必經此處。木氏世代崇佛,在各地所施功德頗多,龍華山幸存至今的妙明居,即是例證,故附錄此紀實小文。

日月往復,心念舊恩,常慨雪山故鄉,白雪故物日少,唯簌簌流水松羽,能滌兩瞳。2018年4月6日,與夫巴、呂印、蘇國勝、楊林軍、周正華、白志遠諸兄,往謁妙明居,尋訪晚明納西土司木增遺世手跡《妙明居碑記》。妙明居棲于濃黛山光之最深際,僧人只一果華師,守此間二十一載。《妙明居碑記》鑲于側殿墻頭,高118厘米,寬50厘米,1950年代初,被挖出扔于荒庭,1997年,果華師將其重置原位。木增存世之書法真跡極少,是以此碑殊為難得,碑文末端,題有“解脫林泉道人木增,謹記”。碑記之緣起,系妙明居開山僧湛然,請得木增施銀一百一十兩,修成左齋堂樓三間,右禪堂三間,山門五間,中圣像一尊,故木增為之撰文述其事。據聞山門之“妙明居”門額,亦為木增所撰,早無存。碑記為小楷,風雅遒麗,負堅貞,抱空明,爽爽有神,骨甚是不輕。木增乃雪山龍象,當年布施佛寺甚多,于是幸遺此碑。“明”者,日月相合也,“妙明”者,與日月無隔也。逢寺殿大建中,方今之世,萬象尚新,寺宇多濃妝艷抹之煥彩,妙明居亦裹挾其中,古調廢矣。山中春籟濃,云氣染白松風;此日,天相頗奇,遇彩虹、霓云、冰雹,午后,冒細雨往一乘庵,松蔭間落花萎枝者甚蕃。庵在一大坪上,荒蕪已久,大殿樸韻蒼蒼,疑為晚明清初之物。守此荒寺者,乃一散發破衣之浪子,好飲酒,自言法號文中,在此修苦行三年,其人行跡怪誕,孤居深山廢寺,殊不易。春山空,巨翳低垂,聆冷冷巖泉,沾雨返妙明居,而正華、林軍二兄留寺所制拓片尚漉漉,與諸子圍盆火酌茶,不覺碧山之漸暮。

作句記曰:

披云赤松窩,

松風濯我足。

落花殺古氣,

殘燈蝕新廬。

粼粼碑影素,

漉漉子心凸。

綠天本來寂,

日月耳中浮。

尋禪日本記

一陽無別,山海回春;虛空含澈,共坐明月。日本禪宗傳自中國,禪寺里積留了很多與中國之間的淵源、傳奇,2017年春,在直抵肺腑的細微中,我們親歷了那一衣帶水的禪之脈。

鐮倉建長寺的心燈

3月23日,鐮倉建長寺,春聲帶露,白玉蘭可照雪。

西川能文在方丈室等我們,手持折扇,寬大的藏青色長袍下露出白襪,看不出他快滿84歲了,目光樸拙,深邃得可以安放巖石。微笑間,夢幻粉碎,今日斯晨歷歷分明,倍感因緣的深切。

2009年春,我在成都大慈寺拿到一本供贈閱的《大慈》,是寺內辦的季刊雜志,上面刊登了南宋四川高僧蘭溪道隆的專題文章。蘭溪道隆(1213-1278年),涪江(今重慶涪陵市)人,俗姓冉,其鄉有芝蘭河、漁溪,13歲入大慈寺出家,后赴江南師事臨濟宗楊岐派高僧無準師范、無明慧性等人,1246年33歲時,攜弟子多人從寧波搭乘商船東渡日本,受鐮倉幕府第五代攝政者北條時賴的歡迎,1249年,成為蘭溪道隆弟子的時賴為他建了建長寺,4年后完工,“東關學徒,奔湊佇聽”(《元亨釋書》);道隆文氣十足的清雋禪風逐漸贏得朝野僧俗的敬重,他在建長寺創立了日本禪宗的大覺流,首開中國僧人在日本的“純粹禪宗”風,傳播完整、系統的南宋臨濟宗楊岐禪法,成為日本禪宗史上的標志性人物。當年隨蘭溪道隆一起東渡的中國隨從中,有一位俗家弟子,法名為西川能云,在建長寺任籌備各種法事的行者,道隆圓寂后第8年,他于1286年3月18日辭世,享年70歲,在建長寺任行者42年。此后,西川能云的后人,世代任建長寺行者,至今已歷36代,770年。2008年“5·12”大地震前幾天,西川能云的后人西川弘(法名西川能文),前來四川尋根,《大慈》雜志刊登了他撰寫的《西川尋根,大慈訪祖》,及回國后致大慈寺住持大恩法師的信函,他寫道:我的祖先到日本時,日本的姓就是中國的出生地,即西川,大約應該是在都江堰(灌縣)南面的什么地方。因此,計劃了這次四川尋祖之旅。

西川,這個詞升騰著一個家族的靈魂之思,綿延770年的歷史傳奇,中日間經脈相交的悠久法音。當時,拿著雜志,被西川氏的堅守觸動,不禁生起一念,希望有朝一日能前往建長寺拜訪西川能文先生。如今,因緣聚合,越萬山千水,老先生就近在咫尺,我的左掌貼在專門帶來的那期《大慈》上,腸內車輪轉,平靜中,自有暖暖光團浮現。

建長寺主持吉田長老以茶禮相待,請我們喝抹茶,披著純光的黑盞內,一片粘稠的青碧,雙手捧起來喝,茶清新的鮮腥味直抵深喉,問我們以前可曾喝過,回答說沒喝過,長老于是笑道:“這可是你們的祖先,宋朝人的喝茶方式呀,傳到日本后,經過改良一直保留著。”過了一會兒,他走了出去,衣袂飄飄間,拿了盆修長的蘭花進來,指著蘭花說,前幾天,一個中國朋友專門從蘭溪和尚的家鄉涪陵帶來的。芝蘭簡約,有幽幽逸氣,卷葉間開著兩枝鵝黃色素心花,頓時覺得,“蘭溪”,不僅僅是一個人,也是一條吞下了時間的河,從宋朝一直流到現在。

當天在方丈室,一同來日本的美育家田野,拿出6只隨身帶來的宋代古盞、自己監制的法古紫砂壺,請吉田長老、西川長老及大家品嘗古樹普洱茶,其中的5只古盞,出自蘭溪道隆家鄉不遠處的重慶涂山窯,琥珀茶湯,拂出山野秘香,這跨越時空的宋風,仿佛從虛空中被召喚出來,令兩位長老覺得親切。吉田長老興致甚好,見客人中好幾個人來自成都,特意讓侍者取來一卷寺內珍藏的古代蜀錦,請大家賞看,各種花式圖案組成的精麗長錦,鋪在地板上,一點點被打開,足有七、八米長,雍雅,歷久彌新,裝蜀錦的木匣上寫著“元文四己未年二月改之”等字樣,吉田長老說,這件蜀錦的時間很久,木匣是后來做的(日本元文四年,是1739年)。

兩位長老帶我們去朝謁開山堂,傳統木構筋骨簡潔,茅草屋頂古樸光素,堂內唯余寂靜,幾只白燭淡雅地燃著黃焰,蘭溪和尚的木質雕像供在后端中央,這個像是他圓寂后不久雕的,近年剝除了歷代所作的修飾,已接近原初的模樣。吉田長老告訴我們,每年11月3日,寺內會舉行一年一度的展覽,到時會展出蘭溪和尚生前用過的9件袈裟、拂塵,以及他59歲時的絹本頂像。蘭溪和尚的靈骨,就放在木質雕像下方,繞到開山堂后面,可見到架空的木架間,裝有古韻十足的舍利石塔,從這里,沿著山根的石階拾級而上,幾分鐘后,便可見到春樹蒼蒼的山嵐凹地上,立著蘭溪和尚的紀念塔,蓮花座,橢圓頂。

1278年7月24日,蘭溪和尚辭眾示寂,留遺偈曰:用翳睛術,三十余年。打翻筋斗,地轉天旋。此后,每年的7月24日,建長寺都要舉行隆重的開山忌法會,而每月的24日下午要舉行月忌儀式,23日下午則舉行月忌的前夜忌儀式。我們到建長寺這天,恰好是23日,邂逅了寺內為蘭溪和尚舉辦的前夜忌儀式,這個儀式分兩段,前半段在供奉著地藏菩薩的佛殿,后半段在開山堂。建長寺所在的地方曾為刑場,故奉地藏菩薩為本尊,佛殿內的木質地藏塑像,甚古樸高雅,吉相脫塵,開眼靈妙。與往常一樣,儀式開始前,西川能文忙碌地做著準備事宜,焚香、燃燭、供花、布置現場,儀式開始時,他擊響佛殿側門外的銅鐘,長長棒槌上綁著的布條斑駁陳舊,我發現他沒穿草屐,換了雙出席法事時用的僧鞋,與做儀式的十幾個僧人一樣,皂色,繡有白色如意云紋,有點像船兒。銅鐘的洪音響起,與之相呼應,不遠處鐘樓里的大梵鐘亦被槌響,這口大梵鐘是建長寺創建時造的,被列為國寶,上面刻有蘭溪和尚撰寫的銘文,走近看時,大梵鐘尊若三代禮器,包漿布滿暗綠銹。“空,空,空……”悠悠梵鐘奏響的仿佛是“空”字,空谷傳音,萬物減淡,春籟縹緲,700歲的春鐘呵,在地藏的膝前沉吟。

寺內長著些巨柏,有龍象之姿,以三門至佛殿處為多,樹種是蘭溪和尚當年從漢地帶來的,樹身森森玉列,虬枝隨處裂為粗糲的流水紋,枝頭綠鱗連綿,片片雄渾的青幽,浮散著一股累世的陽氣,真是綠云滿樓閣呀。巨柏是一個扎根的隱喻,喻示著故國與異國的不二,蘭溪和尚在日本32年,大振法席,山河已無迷隔,他在自己的法語中說,“寒巖幽谷,面面回春。此土他邦,頭頭合轍,”又言,“雖有千里之遙,據實本無一毫之隔。既無一毫之隔,東州打鼓,西國上堂,巨福山中合掌,建寧寺(即京都建仁寺)內燒香。諸人還肯此語也無。若也肯去,是我同流。茍或不然,更聽一頌。要津把斷十三春,又掛輕帆出海濱;但得鉤頭香餌在,龍門險處釣金鱗。”

巨福山是建長寺的山號,這里被仰為“東海法窟”,在鐮倉禪宗五山中排名第一,繼蘭溪道隆之后,寺里的幾任主持都是東渡日本的漢地高僧,兀庵普寧、大休正念、無學祖元、一山一寧,伽藍總門橫匾上的“巨福山”幾個大字,系一山一寧真跡,我注意到 “巨”字下面一橫上的正中處,竟多寫了一個壽桃狀的飽滿圓點,不由得會心一笑,禪師果然是禪師,隨緣放曠瀟灑神飛,這超常規的率意之舉,亦是深深祝福,希望建長寺的“巨福”更多一點。

黃昏時,跟著西川能文走出總門,去他家訪謁蘭溪和尚的牌位。轉過一個彎即到。西川長老恭敬地從家中神龕把蘭溪和尚的牌位取下來,捧在胸前,已被歲月熏黑的牌位制于弘安元年(1278年),正面寫著“當山初祖勑謚大覺禪師”,這個謚號是蘭溪和尚圓寂后御賜的,牌位已被西川家族守護了729年,1964年時,西川能文正式擔任了世襲行者,到現在已53年,將來,他會把這副擔子交給現年50歲的兒子西川能用。神龕上方,掛著西川長老父親的像,當他把蘭溪和尚的牌位放回原位時,靜默中,于無聲處聽心燈,我似洞見到一個家族堅韌的秘密火焰。

蘭溪道隆門下得法弟子甚多,如約翁德儉、桃溪德悟、無及德詮、葦航道然、南浦紹明等,1253年建長寺建成時,眾多隨行弟子中,就有日本禪宗史上最杰出的比丘尼無著。無著的俗名叫千代野,生于鐮倉時代與北條氏齊名的安達氏一族,是當時的絕代佳人,有遺世獨立的奇氣,雖傾慕者不計其數,但二十多歲時仍未出嫁,在一次公祭拈香中,她被死亡意識喚醒,動了出家求道的念頭,在歷經戰亂、父親去世的無常悲劇后,決意出家為尼。千代野去了很多寺廟,都因自己長得太美而遭到拒絕,于是她去找蘭溪道隆,蘭溪和尚當時在常樂寺,同樣認為她的美貌名頭太響,是修行的障礙,于是千代野用火鉗夾烈炭灼傷自己的臉,蘭溪和尚被她的決絕所感,為她剃度。她后來住在建長寺專供女尼修行的海藏寺中。出家后的千代野,孜孜苦行,滿懷熱忱地求道,但始終未能真正悟道,直到1282年的一個明月夜,與往常一樣,她照例提著一只有竹箍的舊木桶,到后來被稱作“底脫井”的小井去打水(這口井現仍在鐮倉海藏寺),她提著盛滿水的木桶往回走,這樣的勞作已重復了很多年,滿月的皎潔光輪在水桶中搖晃,她看著,若有所思,突然,桶底脫落,水漏光了,水中之月消失——桶底脫時大地闊,能所兩忘,勘破諸相,千代野恍然得悟,于是,她寫下那首著名的《無水也無月》:

這樣的方法和那樣的方法,

我盡力將水桶保持完好,

期望脆弱的竹子永遠不會斷裂。

突然,桶底塌陷,

再沒有水,再沒有水中的月亮——

在我手中是,空……

尋訪舍利殿及鈴木大拙之墓

我們前去鐮倉禪宗五山中排名第二的圓覺寺,圓覺寺的山號是瑞鹿山,據說開山祖師無學祖元在舉行佛殿開光慶典時,來了一群野鹿,以此瑞兆得名。這個寺廟由篤信禪宗的鐮倉幕府執權北條時宗創建于1282年,既為弘禪,也為超度蒙古入侵時在文永之役、弘安之役中雙方陣亡者的亡靈,不擇冤親、平等濟度。鐮倉時期,時局動蕩,武士集團崛起,其精神根系來源紛雜,與禪宗的推動干系很深,武士往往追求忠誠、尊嚴、勇武、堅忍之風,以潔白清幽的死士之心,慷慨踐行生死一如之念,櫻花般隨風飄逝返回根土。

圓覺寺的三門,斗拱、椽枋頗素潔,有峻極英武之勢,與之相反,舍利殿則陰柔空靈之極。鶴夢煙寒,一撻青崖的濃黛下,舍利殿綽約天成,濯濯如洗,秀骨清相仿佛從宋詞中升起,吸著琉璃山光。這是珠回玉轉之所,連鳥翅都抹上了翠色。舍利殿建于鐮倉時代末期,原本是鐮倉尼庵太平寺的佛殿,1556年遷來此處,佛祖釋迦牟尼的佛牙就供奉在殿內的描金古龕里,龕前供著長長的松枝。殿后是開山堂,供著無學祖元禪師的坐像,雙目爍爍,令人想起他“發言提唱向萬刃崖頭”的鋒利禪風,禪是睜開人天眼目,他曾說:“松之堅貞冬夏不凋,窗之虛明晝夜齊照。人之入道,發于堅貞成于虛明,會虛明,反堅貞,虛明堅貞,二俱舍離。”

百年前,作家夏目漱石曾在圓覺寺高僧宗演禪師指導下,兩次參禪,第二次是“為了冷卻三四年來沸騰的腦漿,精進向學”,結果都失敗了。宗演的另一個俗家弟子鈴木大拙,則在寺里獲得心印,成為禪學巨子,他對日本、中國的傳統有精熟研究,在美、英等國工作生活長達25年,又有甚深禪修體證,因而一系列著作在西方引發了對東方禪文化的關注熱潮,被譽為“世界禪者”。在鈴木大拙看來,“禪宗其實是對以佛教為代表的印度思想的一種中國式響應,” 這種靈性之道被日本所吸收,成為一種傳統,在他的闡釋中,“靈性”是一種大地性,“從本質上看,禪是見性的方法,并指出掙脫桎梏走向自由的道路。它使我們啜飲生命的泉源,使我們擺脫一切束縛。”所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禪”直奔事實的根源,是活生生的體驗,不存在于任何言語文字中,他經常提到的“無心”,是一種本自如此的回歸,是敢于躍入本然源泉的轉騰,如六祖慧能所說:“本從化身生凈性,凈性常在化身中。”

圓覺寺對面是松岡山上的東慶寺,由北條時宗的妻子志道尼創建于1285年,高壽的鈴木大拙晚年就居住在山上的松岡文庫,1966年,96歲去世后亦長眠于此。我們去尋訪他的墓。漉漉春山,淡雅欲笑,韶光中漂滿了潮濕春影。山空,石野,水流花開。寺門內多白色古梅,已開得殘,參差枯蘚滲入蒼褐虬枝,片片斑白。梅花白得寂,落瓣無數,令人憶起夏目漱石的俳句,“和靖面對梅花,胡須已經雪白”(和靖,當指梅妻鶴子的宋人林和靖)。踏梅訪墓,漸入春壑,途中遇一地藏菩薩石像,只一肘高,立在斜坡的日影中,有一種“無心”的神韻,像個純真的孩童,佛像前的綠苔上,不知是誰,供了一截竹,上面插著一枝野生黃花水仙。春樹滿云窩,春氣洗松羽,一代哲人鈴木大拙的墓,在山半最深處巖壁下,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墓地上立有石塔、石龕,前面供著三束蘸著清水的白雛菊和金盞花,一旁豎立的青石條上寫著:鈴木大拙夫妻之墓。

日本禪流的舵手

日本禪宗分三大派,南宋時在江南獲得法脈的日僧榮西、道元,開創了臨濟宗和曹洞宗,而晚明時從福建東渡日本的隱元隆琦,開創了黃檗宗。榮西(1141-1215年),姓賀陽氏,號明庵,14歲在比睿山延歷寺出家,學天臺宗,同時兼學真言宗,2017年4月2日,我們在比睿山延歷寺東塔尋訪到建仁開山千光祖師舊跡碑,榮西兩度入宋求法,第二次入宋時,宋孝宗賜以千光法師的稱號。榮西第一次到宋朝,是在1168年春天,時年28歲,主要游學于天臺山一帶,當年秋天歸國。第二次到宋朝,是在1187年,時年47歲,于1191年歸國,這次他在天臺山萬年寺師從虛庵懷敞禪師學禪,不久隨師來到天童寺,悟入心要,繼承了臨濟禪法脈。歸國后不久,榮西在博多建立圣福寺,此為日本禪寺的創始,后在京都建立建仁寺,開設天臺、真言、禪三宗兼學的道場。榮西在各地傳布禪法,屢次受到阻礙,于是撰寫了三卷《興禪護國論》,闡明興禪對護國的重要性,朝野信服,這是日本最早的禪書。道元(1200-1253年),俗姓源,號希玄,13歲出家,15歲時受到榮西的指導,可惜第二年,75歲的榮西便圓寂了,道元于是跟隨榮西的法嗣明全坐禪讀藏,1223年,23歲時,隨明全前往宋朝求法,先后逗留4年,歷經一段時間的各處參訪后,道元與天童寺的曹洞宗高僧長翁如凈十分投契,忘我而作,學習默照禪的坐禪修行,終脫落身心,成為如凈的法脈傳人,歸國后,道元在建仁寺住了3年,撰寫了《普勸坐禪儀》,論述從長翁如凈處接受的曹洞宗禪法精髓。道元在日本傳布的是曹洞宗完整系統的禪法,遵循如凈禪師“莫近國王大臣”的教誨而行,1244年,在越前(今福井縣),按照天童寺的建筑風格創建了根本道場永平寺,大暢曹洞宗宗風。當時的后嵯峨上皇贊嘆道元的德行,賜以紫衣,道元不得已收下,但將其束之高閣,作偈謝曰:永平雖谷淺,敕命重重重。卻被猿鶴笑,紫衣一老翁。南宋時,明州(今寧波)天童景德寺在漢地禪寺的五山十剎中,排名五山中的第三,榮西的老師虛庵懷敞曾擴建寺內高三層的千佛閣,宏麗甲于東南,這座千佛閣的巨大楹柱,大多是榮西回國兩年后,從日本“挾大舶,泛鯨波”運來資助的。2014年暮春,我到六峰簇黛的天童寺時,宋代的千佛閣早已消隕于時光深處,寺院沿襲了晚明時密云圓悟禪師鼎力重建的基本格局,對照百年前日本學者關野貞拍的老照片,大雄寶殿仍完整地保存了晚明的樣態,鑄于1641年的千僧鍋等古物,仍得以幸存。

而日本禪宗另一大派黃檗宗的創立者隱元隆琦(1592-1673年),亦恰是晚明天童寺高僧密云圓悟、費隱通容的得法弟子。隱元禪師,俗姓林,29歲時,在家鄉福建福清縣的黃檗寺出家,唐代名僧黃檗希運禪師也出家于此寺,密云圓悟、費隱通容,都短暫任過該寺住持。順治十一年(1654年),在劇烈變動的時局中,63歲的隱元在日本長崎興福寺住持逸然性融的多次懇請下,離開前后住持了多年的黃檗寺,帶弟子30多人東渡,當年7月抵達以“多船、多僧、多瑞雪”著稱的長崎,自此,在東瀛傳法近20年,1659年,在幕府將軍德川家綱的支持下,隱元在京都郊外宇治的太和山,開始建立黃檗山萬福寺,其建筑、寺規、禪風、行持都依照東渡前的福建黃檗山萬福寺舊制,寺名亦相同,志不忘舊也,隱元以后的13代住持都是中國人。隱元傳布的是當時漢地正統的臨濟宗楊歧派禪法,提倡宋代以來的看話禪,同時不廢念經,用漢音讀誦佛經,禪凈雙修,會通儒佛,要求信眾遵循儒家的忠孝之道,其禪法與早已在日本生根流衍的臨濟宗有明顯差別,故被尊為“黃檗宗”。76歲時,隱元前往奈良諸寺,“四眾追隨參禮者日以萬計”,表明他在日本佛界已有很大影響。

4月1日上午,我們來到萬福寺,太和山像把太師椅抱著寺廟,古樹覆映,虎居龍驤,寺內主要建筑呈中軸線排列,山門、天王殿、大雄寶殿、法堂、威德殿,兩邊各有鐘樓、鼓樓及其他廊廡建筑,都是三百多年前的原貌,其中的17座建筑被日本政府定為“國家重要文化財產”。在里面走著,如走在一座中國的明代古廟。隨處可聞到一股淡淡的白檀香,寺里許多佛像是當年請福建名匠范道生塑造的,齋堂前,有一具嘴含圓珠的碩大魚梆,用整塊的木料雕制,栩栩如生,亦是300年前就掛在這里。

我們到三門外的寶藏院去看鐵眼版大藏經,也叫黃檗藏,6萬塊左右的古經版,密密麻麻排列著,放滿了兩層樓屋,這套大藏經是萬福寺日本僧人鐵眼禪師在1669年至1678年募刻的,以隱元禪師1654年東渡時帶來的一套《嘉興藏》為底本,內容有所增補,版式全同,全藏共6956卷。雕版由櫻花木制成,每塊寬26厘米,長86厘米。漆黑雕版層層疊疊,行走在其間,墨香靜靜呼出一種浩大,既有形有相,又無形無相。寂坐在深處一堆雕版旁的失照俊行正在印經,完全按傳統手工方式操作。他現年65歲,這樣的工作,已日復一日做了40年,看到我們,他很開心,起身帶我們參看,當他從玻璃柜里拿出一本明代原版的《嘉興藏》樣本,我記起自己曾到云南雞足山尋訪悉檀寺遺址,晚明時,這個寺的法云閣藏有一套《嘉興藏》,如今寺廟與那套大藏經早已化作荒土,沒想到,在日本,與之時代相近的鐵眼藏,所有雕版竟完整無損地被珍藏著。

在鐮倉建長寺、京都妙心寺,注意到寺內木匾上寫有“碧巖提唱”,指的是《碧巖錄》,這本宋代禪門巨匠圓悟克勤(1063年-1135年)評述的禪書在日本禪寺受到極大推崇,書名源于圓悟克勤住持過的湖南夾山靈泉寺,這個寺是唐代時善會禪師開辟的,有僧問善會:“如何是夾山境?”他答曰:“猿抱子歸青嶂里,鳥銜花落碧巖前。”細說起來,日本臨濟宗的大多數派別,都是由圓悟克勤的后世弟子開創的,圓悟禪師62歲時,給他的得意門生虎丘紹隆寫過一張印可狀,直指禪脈,風神超邁,這份印可狀的前半部,很可能傳到虎丘紹隆一系的日本弟子手中,攜帶歸國途中遇上海難,印可狀被裝放在嚴密的桐木筒中,未受損壞,漂流到薩摩(今日本鹿兒島縣)的坊之津海岸后被人發現,幾經輾轉,這件被日本人稱作“流圓悟”的傳奇之物被京都大德寺一休宗純禪師得到,按禪譜世系排,他恰是圓悟克勤的第12代傳人,一休禪師晚年將印可狀傳給了弟子村田珠光,也就是日本茶道的創始人,珠光將印可狀掛在自己的壁龕里終日靜觀,參悟到禪茶一味的歸旨,臨終前他依依不舍地留下遺言:日后舉辦我的忌年法事時,請務必掛起圓悟印可狀,拿出拋頭巾(小茶罐)為我點一碗茶。這件日本茶道的圣物,也是現存最早的禪僧紙本書跡,保存在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圓悟克勤晚年時回到故鄉四川,再度住持成都昭覺寺,73歲時圓寂,其舍利塔所在地當時叫圓悟庵。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我大學畢業后任教于成都八里莊的一所學校,離昭覺寺很近,不時會到廟里走走,前些年,曾去尋訪過重修后的圓悟克勤墓園,這個墓園奇怪地與寺廟隔開了,位于成都動物園內偏僻的一隅,守墓僧叫照明,他從1990年開始一直在此守護,早晚住在墓園,白天大多到寺里上殿做法課,他告訴我,每年都會有不少日本人來這里朝拜祖師。

煎茶道,白云連肺

據《日吉神道密記》記載,公元805年,平安朝時,日本天臺宗創始人最澄從中國攜回茶籽,種在距京都不遠的比睿山東麓日吉神社旁邊,成為日本最古老的茶園,至今那里還立有《日吉茶園之碑》。顯然,茶被引入后,未獲得普及,后來榮西再次從宋朝攜回茶種,種植于筑前的背振山和博多的圣福寺,又贈送茶種給高僧明惠上人種于京都栂尾山,不久分植于宇治,晚年時榮西撰寫了日本第一部茶書《吃茶養生記》,自此,飲茶之風逐漸盛行。

全日本煎茶道聯盟總部就設在京都郊外宇治的萬福寺,日本茶道分為抹茶道與煎茶道兩種,抹茶道源于鐮倉時代榮西禪師引入的宋朝點茶法,后經村田珠光、武野紹鷗、千利休的提升,成為本土茶道,所喝抹茶,是把生茶葉蒸青后,弄碎挑掉筋脈,將挑選的葉片磨成細粉,喝時淹茶粉,在碗中注入熟湯,攪拌均勻后飲下。煎茶道出自中國明代淪飲法,直接將散茶放在壺里泡飲,明代時,這種泡茶法很可能已在長崎等漢人聚集區出現,傳播開來與隱元禪師的推動有關,經再傳弟子月海元昭的提升,成為本土茶道。隱元禪師懂茶,未出家前,曾在普陀山潮音洞當過茶頭執事,他“唯植趙州真種子,以成黃檗舊家聲”的心脈,被再傳弟子月海元昭禪師承接,使已經被儀式化的茶道,更具有禪味。月海元昭,即廣為后世所知的賣茶翁,生于佐賀縣,11歲出家,少年時去長崎,喝過福建武夷茶,在過了50年的禪僧生活后,晚年時,還俗在京都開了一間叫“通仙亭”的小茶店,松風吹爐扇,落花香茶巾,呼吸之外無一累,茶旗上寫著“百兩不嫌多,半文不嫌少,白喝也可以,只是不倒找”。曾自贊道:老來安分,為賣茶翁。乞錢博飯,樂在其中。煮通天澗,鬻渡月花。賣茶翁黑面、白須、禿頭,野樸逍遙,日月黏須,白云連肺,習習兩腋清風生,與當時講求各種繁復儀式的抹茶道主流相左,其高逸簡約的茶風回復到茶味本身,展現平常心的天趣,吸引了眾多愛茶的人。74歲時,他寫下茶書《梅山種茶譜略》,81歲那年,拿出四件心愛的茶具分送友人,其余茶具全部決然焚毀,他的詩作《仙窠燒卻語》就是記述這件事的:從來孤貧無錐地,汝佐輔吾曾有年。或伴春山秋水,或鬻松下竹陰。以故飯錢不缺,保得八十余歲。今已老邁無用汝,北斗藏身終天年。其后或辱世俗手,于汝恐有留遺恨。是以賞汝火三昧,直下火焰轉身去。劫火洞然毫未盡,青山依舊白云中。

后世日本煎茶道,奉賣茶翁為創始人。在萬福寺內,一株古藤旁,我看到一塊石碑上寫著“茶具冢”,是近年各地煎茶道茶人,在此埋葬自己所用的舊茶具,表示向賣茶翁學習,不為“物”所轉,追尋道氣。距茶具冢十多米處,是賣茶翁的祭屋,上面掛著“禪茶”兩字,龕里供著塑像,每月16日,煎茶道總部的人會來祭祀,每年5月份的第三個周末,28個煎茶道流派,會在寺內舉辦全日本煎茶道大會,屆時茶席眾多,聲勢頗大。

萬福寺秘藏著隱元禪師生前使用過的一把紫砂壺,平時不輕易示人,我們很幸運,看到了這把壺。當寺僧打開大木盒,揭開層層棉紙,小小翼翼取出壺,我愣住了,沒想到那么大。一同去的美育家田野精研紫砂多年,雙手拿著壺觀察良久,介紹說,這把壺的款型叫圓珠,也叫美人肩,這是這種款型中,他見到的最大一只,制作時壺底是兩片底,他贊嘆這把壺是晚明紫砂的一大經典,渾圓樸雅,筋骨感十足,有廟堂氣。通高19.3厘米的壺身上,刻有銘文“茶熟清香有,客到一可喜,時大彬仿古”。田野個人認為,這把壺有可能是時大彬的高足李仲芳制的。

我們的翻譯、通曉漢語的日本學者鈴木博之是神戶人,他告訴我們,春天秋天冬天這三季,家里主要喝煎茶,夏天時喝麥茶,有貴客來的時候,就會做抹茶。

禪茶,是以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村田珠光曾說“成為心之師,莫以心為師”。從他創立的草庵茶開始,日本茶文化有了“道”的地位,追尋茶味與禪味的合一,到集大成的千利休,美學體范得以確立。聊到遒勁枯高的千利休、煙霞橫呈的賣茶翁,田野說了下面這番話:千利休有一種苦心孤詣的孤絕之美,煞費苦心,他進一步提升了茶道的純粹性,使之成為禪的另一種修行方式,其極端個人化的美學觀念,是顛覆性的,由于極力推崇樸素,認為唐物(中國古物)之雅不足以表達禪境,所以重視朝鮮的井戶茶碗,并用裸燒的方式發明了樂燒,樂燒中最高的就是黑樂盞,玄色全然傳達了他的禪觀,在抹茶中與翠綠苔蘚似的茶湯搭配,更能以味覺喚醒聽覺、視覺,這碗茶里有“和、靜、清、寂”,關鍵是“寂”。千利休讓日本茶道擺脫了對唐物的追隨,提升到獨立的狀態,從理論體系到具體器物的選擇,都很完備,完成了茶道民族化的轉換,也確立了日本民族的美學之道。煎茶道的出現,是另一種歷史轉折,體現了明朝朱元璋廢除龍團鳳餅以后,散茶泡飲方式在日本的傳播,隱元禪師帶到日本的紫砂重器,就是這種傳播的經典細節,隨著時光的流逝,更有儀式感的抹茶道,往往成為身份的標記,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儀軌,包括茶席的尺寸,器物的顏色、形狀,等等,后來出現賣茶翁這么個特立獨行的人,滿身的山林氣,根本上是不忘禪的初心,他對自由的追求,是對各種束縛的叛逆,也是對茶道的修正。

以尺八吹禪

3月31日上午,京都妙心寺,細雨,天低。這里是臨濟宗妙心寺派的大本山,面積大,有大小46處塔頭。寺僧帶我們去看法堂內300年前的云龍圖,是著名畫師狩野探幽歷時8年的巨制,13米高的天井吊板上,團龍云海滿滿繪在直徑12米的圓框內,正中是龍眼,觀察的角度不同,龍的表情、姿態會變化。靜立巨龍下端,頗有點壓抑,感受到一種武士怒后的威力。又去看三門東側300年前的僧人浴室,單層飛檐式全瓦鋪頂的木構建筑,木門左右各有一個貼了白綿紙的鐘型窗。浴室中央有浴槽和盥洗臺,其南側辟有休息間,東側背面有灶臺,浴槽為蒸汽浴形式,從竹編板縫隙出蒸汽,正面有出入口和調節窗,其他三面封以板壁。這間僧侶浴室能完整保留至今,殊為難得,當年,每月有一天專門對平民開放,這天門口會掛出寫有“施浴”二字的木牌,這個木牌尚保留著。

尺八僧釋光明如約而至,他常住屬于妙心寺派的阿彌陀寺,為照顧我們,專門驅車趕來妙心寺。我們在空曠禪房里聽他聊尺八。釋光明氣質和靜,雙頰紅潤,戴著眼鏡,他是長野縣上田市人,自小在廟里生活,10歲時出家,18歲左右學過尺八,中斷多年后,近十多年來全身心修習,每天都要吹上兩三個小時,沒想到他已70歲了,完全看不出來,在尺八流派中,他屬于明暗流,也學過琴古流和都山流。他帶來了四只自己用的尺八,長短不一,竹管上有孔,前四背一;最長的是琴古流的,制于昭和年間,他緩緩拿起來,吹了一曲《手向》,竹音悠遠,輾轉若孤云,深邃,清空。

日本尺八為外切式吹口,最早于初唐時期由中國傳入,平安時代絕跡,奈良市正倉院藏有8只雕飾精麗的唐傳尺八,均開有六個孔,前五背一。后來在日本流行的五孔尺八,則是鐮倉時代,日僧心地覺心在杭州護國仁王禪寺跟隨無門慧開禪師學習期間,向同門居士張參學得尺八曲《虛鐸》,于南宋寶佑元年(1253年)回國時帶回尺八,不久創建興國寺,立普化宗,以尺八為法器,供佛修禪,代代延續。普化尺八中后來逐漸出現了“明暗流”這樣的大分支。明暗流,也叫明暗對山流,是日本傳統的主流尺八派別,所制作的尺八注意保持自然之性,竹管內壁不澆鑄樹脂,倡導萬法自然,不假雕飾,以竹管修心,不以此取悅于人。尺八的竹音不滯名相,不墮理性言說,容易截斷各種思維的葛藤,所以長期被普化禪僧用于修行,稱作吹禪,吹時往往帶上藤編的天蓋(深桶圓帽),觀明暗,觀音,觀息,關鍵處是觀呼出之息與吸入之息中間的短暫停頓,慢慢在心性的返聞中,證入三昧,非暗非明明暗雙打,虛無吹斷迥脫根塵。以前,戴著天蓋的尺八僧被稱作虛無僧,往往芒鞋破缽,浪跡江湖,江戶時代,尺八隊伍中多武士浪人,明治四年,普化宗被廢,尺八由僧人武士流向民間。琴古流和都山流,是后起的革新派。

對著禪門外的碧松,罩上明暗流的天蓋,釋光明又吹了一曲,音息相合,嗚嗚如訴,虛空被戳開,我對其中突然滑出的沉浮音感到著迷,如孤竹颯裂,鶴鳴古雪,又似黎明潮生時,大片海霧襲入客耳。

釋光明說,尺八是桂竹做的,他喜歡竹子的聲音,每吹尺八,能靜下來,在靜中,竹音融進了流水、松風、烏鴉的聲音,而吹奏時他真正要傾聽的,是聲音之外沒有聲音的那個聲音。他說,中國誕生了尺八,有那么多地方產竹子,有那么多好竹子,但宋代以后卻沒有把尺八傳承下來,這,他一直想不明白。我請他在本子上寫句他喜歡的日本詩歌,他提筆就寫,是松尾芭蕉51歲時的句子:病在旅中,魂夢縈回于枯野。

聽尺八是前朝夢憶。

責任編輯:尹曉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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