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非生來尤物,卻被命運推到尤物之位,她偏要再添幾分華彩,活成一個時代的傳奇。而在這傳奇的尾聲,她仍要任性,仍要用力地活與愛。一段相差二十一歲、假戲真做的戀情;一個由恨起頭、以愛而終的悲歡故事,在張愛玲式的沉香中徐徐展開,又以傾城戀般的結尾收梢。
1
他們之間相差了二十一歲,這必須要在故事的開頭交代清楚。以防有的人聽到半路,發現哪里不對勁,還以為我刻意隱瞞什么或美化什么。
我和他們也相差了不少——這里指的是距離,而不是年紀。當我和鄰居們熱火朝天忙著鏟雪的時候,他們正躺在明打威海灘邊的椰樹下,享受木葉搖曳之間,那細細碎碎似有若無的赤道日光。
差不多一個禮拜前,他們也是這樣并排躺在檳島的花園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董董即將到來的生辰。林筆生的幾個計劃都被她否決了。去吉隆坡,那就不是慶生,是談生意。黃兆輝去年不過送了一尊巴掌大小且凈度也一般的緬甸玉觀音,就指望她接手那幾棟爛尾樓。今年要是還去,不知道又得應付他的什么癡心妄想。蘇梅島也去夠了。關鍵緹頌的嘴巴大,又掌握了她好些往事。董董不怕她在筆生面前說漏了嘴,只是覺得沒意思。上歲數的人才憶苦思甜。總提當年,只會讓她覺得自己老了——想到這里,她就有點不想過生日。她的腰受過傷,飛機不能久坐,若非公務,歐洲大洋洲自然也免了。筆生就提議回國。他帶隊去上海參展的那次,在東道主的接風宴上認識了一個大廚,能做地道的蘇幫菜,可以請他到石湖的新宅做一席。中國人有熱鍋安宅的舊俗。他看了,皇歷上那一天也宜喬遷,不如一并辦了。董董未置可否,這便是默許。筆生當即定了機票。三天后的深夜,董董又發了夢魘,霎時大動干戈,險些摔下床去。菲傭進來焚香燒茶,服侍了半天,驚魂方才稍定。她躺在筆生的腿上,撫摸著她熟悉的他的毛發,叫他把機票退了。“就近找個沒人的地方,你陪我待著就行?!?/p>
這話聽上去還差個后綴:“就像我們頭回見面那樣?!?/p>
頭回見面,筆生是跟著緯恩一家到秦家花園來賀壽。娘惹后人的漢語詞匯量有限,磕磕絆絆地夾雜在馬來語里。結合緯恩父母眉飛色舞的表情,筆生也能看出來,他們是把他當準女婿來介紹的。他注意到了前方一幫圍在一起品鑒珠寶的女眷。其中一位穿著秋香色的珠片長裙,水晶燈下,光暈流離的后背給人一種裸體的幻覺。她緩緩回身,撩撥起一綹滑到鬢邊的頭發別在耳后,走過來淡笑道:“緯恩都有男朋友了,我還做什么壽,做壽衣差不多?!?/p>
大喜之日說這樣的話,筆生聞之色變。周圍的人卻波瀾不驚。在香氛彌漫的空間里稍待片刻,感受了一會兒大家習以為常的“信口開河”,筆生發現,語出驚人正是董董的風格。聽她說話,幾乎是脫敏訓練。神經崩潰的閾值逐漸失去上限。緯恩湊過來同他咬耳朵,說秦先生在世聽見她胡說八道還會訓斥兩句——也有可能只是一種調情,現在人死了,沒人管著,嘴巴越發沒邊了。
秦家花園傍山而建,面朝大海。這一夜,府中上下燈火通明。除了閣樓和主人的臥室,各門各間都隨意敞開,任由賓客出入參觀。飯后,緯恩被一位老拿督的孫女拉著在樓下玩橋牌,筆生沒什么興趣,獨自上二樓露臺賞月。更衣拆髻后的董董比他更先坐在那里。他看那鳳尾竹掩映下的背影,一時沒認出。董董手執一把鏤花檀香扇懶懶地搖著,說來啊,來坐。一面喚人端了咖啡來。她自己卻另沏了一盞錫蘭紅茶,理由是睡眠不好?!胺鸺疫^午不食,我是過午不‘咖’?!彼郎\淺地啜了一口,杯口也膩著一抹淺淺的紅,“我記性差,剛才說你是哪里人來著?!?/p>
“福建。”
“家里做什么的?!?/p>
“父親去世了。母親做點不值一提的小買賣?!?/p>
“我還沒跟她爸媽細聊。真問了,指不定說你母親是副市長?!彼湫χ八麄冞@一支,世世代代聯姻慣了的,她父親又是最獨裁的一個人,到底犟不過女兒吧。只是平日里,大概沒少給你罪受。”
“先受罪才能后享福。”
她素來擲地有聲的一個人,聽見生人開門見山,倒好像被拿捏住了。上下掃了他一眼,她裝作聽不懂似的,“享福?”
“他們家賣掉一條船就夠我活十輩子,不是享福是什么?!?/p>
“錢就是福?”
“沒錢的人是這么認為的。有錢之后可以再推敲?!?/p>
“你想不想知道有錢人怎么想。”
“想。但你一定要說實話。不要為了鼓勵我靠自己奮斗而撒謊。”
這已大大超過斗膽的程度,算得上是挑釁。遠處海浪洶涌,燈下也足夠澎湃。董董拿她的睡蓮浮雕玻璃茶盞碰了一下筆生的青花纏枝紋咖啡杯,“躲開那些鬼吵鬼鬧的人,和一個男孩子就這么待著,已經是福了?!?/p>
兩人之后都再沒提過這話,只是到了福州,面對“有福之州”的宣傳詞,笑眼相看中總閃爍著三分靈犀。這趟僑商聯誼之行并不順利。時疫期間無法免除的入境隔離尚屬其次,一落地,董董就高燒不退才叫人杯弓蛇影。筆生要求和她一間房,被北極熊一樣白白胖胖的志愿者回絕了:“現在只有未成年人才可以和家長一起?!敝皇菑褪稣?,筆生卻聽出弦外之音。她養尊處優,極盡護膚之能事,照舊被看作他的母親。他們隔著酒店一堵墻,靠短信彼此問候。有時,筆生不發消息來,只敲墻。董董揣摩著他的意思,也敲墻回應。他敲三下,她理解為“吃了嗎”,就回敲兩下表作“吃了”?;蚴怯萌隆昂命c了”,來回應他“感覺如何”的那四下。筆生給她打電話,說你竟然聽懂了。她說有那么難嗎,又不是摩斯電碼。筆生叫她說給他聽聽,她便說了。筆生在那頭不作聲,許久才微微地沁著一點鼻息,嘆道:“我以為我說‘好想你’,你說‘多想’,我就說‘很想很想’,你說‘我也是’?!?/p>
她不是緯恩,不是他的女同學,這種明晃晃的情話在她聽來和口供一樣可疑。何況他早把他的那點野心捧給她檢閱。她沒說什么,有點后悔這一趟邀他同行。所幸燒漸漸退了,一連數日的檢測結果也都正常。等到期滿,是她先下的樓。聽到走廊上的腳步,再到見著他的人,她有種錯覺,好像與他闊別了許多年。她隱隱感到生命里的某種威脅,對于她游戲的態度,對于她的無堅不摧,都深具破壞性。
此行,筆生對緯恩說是回國探親。他遠赴檳島讀書,第二年就趕上全球衛生浩劫,幾次假期都逢上國內病例暴發。機票暴漲,變化無常,死亡像床底的灰塵,又多又近。難得消停了一陣子,總要回去看看?!疤降臅r候不覺得,一旦動蕩起來,團圓如果不是下一秒,就顯得遙遙無期?!?/p>
董董說:“她沒要跟你一起回來?也見見她的寡婆婆啊?!?/p>
筆生搖搖頭,“她哪兒也不愛去。她眼里,坡底1是天下最好的地方?!?/p>
會議間隙,筆生回了老家一趟。董董要與他同往,筆生以流通受限,還有她風寒初愈為由婉拒。董董沒有堅持,只是好像那一點禮品隨身攜帶會使他受累,還特意叫了快遞先行一天寄往家里,“大號木盒子里是正經的爪哇金絲燕。從收到制,我都叫人盯著的。一年也只有那么一點。上回送伯迪特爵士家老夫人的也不過是普通的宋卡燕?!?/p>
“她僅有的這么一個兒子歸了你。她配吃一點你的好東西。”
到了家,她叫他拆了拍照片給她驗貨,口風又變了,“你不懂,這里面的鬼八道多呢。我怕他們使詐,加工的時候偷梁換柱。”
他這才回過味來。她根本是怕他使詐,借機脫離她的視線,去其他城市和別的女人見面。
2
蘇州石湖邊的別墅購置于時疫末期。房產經理人宣稱這是撿漏的最佳時機,一旦管控全面放開,經濟復蘇,樓市勢必隨之回溫。后來的事實證明,這只是一廂情愿的美好想象。
房子掛在一個叫姚子軒的年輕男子名下。筆生見過他的身份證復印件。他們同年,筆生小他兩個月。至于此人是誰,董董不說,筆生也就不問。他的好處正是不問,表現得好像董董的一切行為都合情合理。這時常激發她的斗志,認為有讓他吃醋的必要。緹頌帶過來度假的那幫客人里有個金發奶肌的瑞士少年。董董照例在皇后灣設宴款待。發現對方腋下的朱砂痣亮晶晶地凸出來,她就直接上手,捏著痣周圍的一小撮皮肉輕輕地捻揉,像研究抹額上的一粒紅寶石。筆生一望便知她是做戲。她浮夸成這樣,也正是要他看出來。夜里,她以同樣的近于施虐的手法把玩他的系帶。問到緯恩的癖好,筆生說他們之間很普通,很標準,沒有什么格外的舉動,不具備絲毫個性。緯恩只是喜歡背對著他。這讓他感覺她是獨自在做這件事。明明那一刻肉身的距離最近,她卻像策馬夜奔,一騎絕塵,離他而去。他等同于屋子里的吊扇或臺燈,對她而言是微不足道的日常。她不會特別地跑去感謝風,或者與光互動。
暗處的董董濕潤地呼吸著,說你知道嗎,我們現在躺著的地方,最早是個戲臺子。七十年前,這里能連著好幾天,輪番上演《太真外傳》《綠珠墜樓》,還有全本的《紅樓二尤》。主角都是同一人,名叫孫芍齡,揚州人氏,曾在北平受教于梅蘭芳的琴師徐蘭沅。海南島戰敗后,“老虎仔”1的一名副將放棄去臺灣的機會,攜家眷經香港到達新加坡。其中就包括這名他從南京帶到廣州又帶到海南的優伶。
“這一帶聽京劇的似乎不多?!惫P生說。
南洋受眾面廣的華語劇種主要是粵閩潮瓊四類。其時,復建后的平社2云集了不少演員與戲劇學者,孫芍齡以《香羅帶》中《強對菱花整鬢云》一折名噪一時。可惜沒過多久,他忽然北上檳島,同新加坡梨園界斷聯。“其實是臺灣成立了什么委員會,有人奉命來游說舊部?!备睂⒃鐓捑肓苏危詾榈叫录悠戮退阃顺鼋?,沒想到還能被找上門來。遷居檳島算是徹底隱退。一家幾口連名帶姓都改了。過了幾年,太太入了美籍,帶著小兒子遠赴舊金山念書。副將除了和大兒子一起料理實業,余下的時間就是聽孫芍齡唱戲。
孫芍齡這名字也是后改的。副將聽見臺上唱——
他少小伶仃失故鄉,
一身俠骨熱心腸。
梨園客串聲名廣,
他名喚那湘……
便提議更名“芍齡”。因姜白石的詞作里有“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的名句,叫這個名字,就是把二十四橋,把故鄉揚州掛在了嘴邊上。孫芍齡對著鏡子,妝卸了一半,驀地淚落不止,念白道:“我心中有些難過?!备睂⒁财饝蛭模骸澳愠孕壚埔簿秃昧恕!边@都是戲里的臺詞。賈璉與尤二姐經檳榔一事繼而定情,唱戲的人卻憂心忡忡,生怕色衰愛弛,耳鬢廝磨的光陰匆匆消逝。那么,一介伶人,手無縛雞之力,又與故鄉相去十萬八千里,無人幫襯,必是舉步維艱。
經過重重戰火都不曾離棄,副將說他杞人憂天。
“戰亂時,難得坐下來聽戲,戲才好聽?,F在,日日聽,夜夜聽,總有聽膩的一天。就像尤二姐的檳榔,寥寥幾塊,賈璉才要搶。上了這座檳榔嶼,何愁沒有口福。”
他幼年被養母賣去學戲,小時候跟著草臺班子走南闖北吃苦遭罪,長大又飽受權貴的凌辱,心里裝著數不清的恨和怕,不是三言兩語就能開解得了的。副將不再與他爭辯,只是在二十年后沉疴難愈的境地下讓他持股,確保他不用為生計犯愁。
臨終前一周,副將每天都叫孫芍齡讀報紙給他聽。他尤為關心高雄游行的后續,那些黨外人士的安危。孫芍齡說你不是一直希望離這些事遠遠的嗎,怎么又過問起來。暗沉的帳帷下,他囁嚅著,說一名武將,應該為國捐軀才對——究竟,到死才知道,死在病榻上,是會心有不甘的。
“那年大陸也發生了兩件大事?!倍藗€身,朝著落地窗外的月亮,輪廓淡淡地散發著光,像一塊謎面?!耙患歉母镩_放轟轟烈烈地開始了。還有一件是什么,你猜?!?/p>
“不管哪里,每時每刻都有大事發生?!?/p>
“很大很大的一件大事。猜不到么?!?/p>
“猜不到。”
她又轉過來,幾乎要貼上他的臉?!拔摇N页錾??!?/p>
3
筆生千禧年出生于江蘇的一個小縣城。母親林鳳妹屬于高齡產子,生養時已屆不惑之年。十八年前,她從老家莆田挑著兩擔桂圓來至蘇北投奔遠房堂兄。
當時的蘇北落后得很,改革開放的風遠遠沒有吹到這里。主干道上還能看到兜著襠的驢車。林鳳妹在堂兄家中的一間披子1里落下腳,以走街串巷販賣干貨為生,直至次年與堂兄所在的工程隊里的一個青年成婚,才另謀住處,自立門戶。三年后,臘月的一天,丈夫回來告訴她,說老板失蹤了。大家多方打探,得知他不只拖欠工程隊的工資,也欠了政府和別的老板很多錢。十有八九逃去了新加坡。
堂兄有一房親戚,不算太遠,尚在五服之內,是新加坡一所國立學校的教師。他說想碰碰運氣的話,不是不能去麻煩人家。林鳳妹也聽說過這個人,族中很引以為傲。只是計劃經濟的年頭,人習慣在被歸納好的封閉空間里周而復始地作業與生活,民間商業趨于靜止,先祖們前赴后繼的下南洋在他們這代人眼里幾乎是一樁遙遠的傳聞。
堂嫂是個潑辣女子,始終咽不下這口氣,愿意破釜沉舟拿出全部家當作為漫漫討債之旅的盤纏,送丈夫遠行。并且她挨家挨戶登門,做工友們及其家屬的思想工作。她到林鳳妹家的這天,林鳳妹正在井邊洗菜,見她來了,忙招呼她進屋,拿出最高規格的待客之禮,泡上桂圓茶,取出桃酥。堂嫂說:“不吃不吃。從年前到現在,我這張嘴都木匝匝的,吃什么都一個味道?!绷著P妹見她又要舊賬重提,勸她事已至此,只能看開些,當作破財免災。堂嫂說:“天災就罷了,這是人禍。不能放任著這種人再去禍害別人?!彼烂鱽硪?,真要不到,她自認倒霉,真要到了,也不是皆大歡喜——誰家出錢出力,才有資格分賬。
丈夫白干一年,年里的各項開支都靠林鳳妹磨破肩頭和鞋底攢下的一點梯己來應付,家中捉襟見肘,不向他人求援已是萬幸,實在沒有出資的能力。
堂嫂這才亮明底牌:“出不了錢,出個人也行?!贝巳ド竭b水遠,又是異國他鄉,她擔心人生地不熟,丈夫的安全不得保障,想請妹婿同行,途中好有個幫襯?!跋雭硐肴?,他是最穩妥的人選。工地上干了多少年的兄弟,又結了親。真到新加坡,和那頭的親戚續上了,都是自己人,也不會厚此薄彼的。我們姑嫂倆在一處,有個照應,他們姊舅1也放心?!?/p>
想到寄人籬下的那一年從她那受過的罪,林鳳妹只是笑了笑,說等丈夫回來商量商量。這本是緩兵之計,為的是不直接駁了對方的面子,稍待兩日,再另尋由頭打發。丈夫聽說了倒深表贊同,“死馬當活馬醫。到底是一年的血汗錢么,即便要不回來,也當是沾他的光,出去見見世面?!?/p>
這次放行成了林鳳妹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
熟悉之后,董董問過筆生父親的死因,筆生說是病死的。董董說你怎么好像一點都不難過的樣子。筆生說都這么多年了。
董董想了一下,說:“那要是我病死了呢。你也不難過嗎?!?/p>
筆生說:“難過啊,沒錢花了,當然難過?!?/p>
董董送他的第一個禮物是一臺車。算不上豪華,對他一介學生而言,到底也算一筆大錢。董董的意思是不能總讓司機去接。檳島小得可憐,哪天緯恩父母撞見了,雖合他們心意,可以揪住把柄把他這個窮小子逐出去,只是她便要承擔個誘拐的罪名,緯恩也會傷心。她算是看著緯恩長大的,不想弄成仇家。不料,車子到手的第二天就被筆生賣了。理由是馬來西亞靠左行駛,他開不慣。董董問他賣車的錢上哪兒去了。他把存進花旗銀行的外匯流水作為證據呈給她看,董董倒不好說什么。往常的那些男孩子,諂媚求寵或暗度陳倉,無非為了點錢。她懶得上心,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筆生比她更懶得上心,從不遮掩矯飾。
董董說:“你可以一五一十地謀財,千萬不要堂而皇之地害命。我很貪生,別讓我死在你手里?!?/p>
筆生說:“神經病。”
緯恩很快還是知道了。他和董董作為路人的身影出現在同樣去蘇梅島度假的一個網紅的照片中。筆生戴著墨鏡,離得又遠,不太好認。但他身上那件標新立異的刺繡背心是緯恩買的。看著不可謂不醒目。緯恩冷靜地約他出來談判,表示他浪子回頭的話,她可以既往不咎。本就不是飯點,緯恩為了說話方便,提前包下了餐廳一整層。吉寧甲必丹回教堂里傳來教徒嘹亮而滄桑的歌聲,餐廳更顯得空曠而疏離。筆生給緯恩杯中斟滿茶水,“我不愛你。你內心深處應該是知道的。因為你不像我,你不會說這么傷人的話。你對誰都好,一副熱心腸。我看到你,只有頂禮膜拜的沖動,像面對一位菩薩,而圣潔卻常常是會擊退性欲的?!?/p>
緯恩請他不要狡辯:“用中國人的話說,你是‘攀上高枝’了。這才是原因?!?/p>
“你也可以繼續這么認為,顯得事實沒那么殘酷?!?/p>
緯恩拂袖而去前給了他兩個忠告:一個是疫病流行,要克制玩心,減少外出。一個是董董深不可測,與之相處,要為自己留條后路?!皳夷赣H講,她年輕的時候可是一等一的尤物。你掌握的技能,沒準都是她玩剩下的。”
4
對于董董而言,尤物方面的特征來得很晚。在此之前,人們好像只知道她孝順,能吃苦,脾氣好。等到有一天,大家驚艷于她的容貌時,她一聲不響就出了國,成了曇花一現的綺麗遺夢。
董董初中畢業后,引進新加坡模式的蘇州工業園區聲勢浩大地開建了。提到這事,她母親一面去天井里檢視爐子的火勢,在最劃算的時候換一塊新的蜂窩煤,一面小聲嘀咕著從鄰居那里聽來的消息:“唯亭,勝浦——那是什么地方,干脆建到上海去好了呀。我倒要看看,這么個工業園,以后怎么招工。領導都叫新加坡人給騙了。還不如踏踏實實辦幾個廠,叫我們家這樣的戇大1老差生也多個去處?!倍瓫]考上高中,學業難以為繼,不得不提早開始謀生。她不愿再多吃一天閑飯,跟鄰家剛剛失業的寶珠姐合計了一番,兩個人一鼓作氣去震澤批了幾百件真絲制品,自此頻繁往返于蘇南蘇北之間。
“正兒八經的真絲畢竟價格不菲,不是人人都買得起的。后來我們又找到了一種化纖混紡的料子,色澤質地很接近,價格能低五六成。用現在的話說,叫‘平替’。漸漸的,除了官太太以外,小老百姓也能消費得起。薄利多銷,生意最紅火的那陣子,兩天就要走一個來回。不過,姆媽就是那樣的一個人。她認為你不行,你最后行了,她也不會承認你有本事。只說你‘投機倒把’?!?/p>
寶珠姐的確有一本生意經,懂得見縫插針,不放過任何賺錢的機會。像是端午前回蘇州進貨,她手也不空著,還要拎十來箱蘇北特產的雙黃鴨蛋帶去葑門橫街托人代賣。巴士司機早與她們相熟,帶說帶笑地罵道:“回回都把我過道塞得實透透的,少說省了上百張車票。這么會算計,哪一天嫁了男人,屌毛還要叫你剪下來,編成辮子賣。”這時候的董董依然只是寶珠姐后面的小跟班,還在長個子,五官也如溫水沒泡開的茶葉,青澀地卷著。她以為自己會永遠這樣平凡下去——就算后來孩子都生下來了,她也這樣以為。她人生的坎坷由這個孩子而初露端倪,可坎坷也不是什么與眾不同。周圍的坎坷多了,她的坎坷也就不突出了,混在其中,成了平凡的一種。世紀之交的地球似乎搖搖欲墜。遠方,多佛港五十八名東亞偷渡客在集裝箱里活活悶死,武漢航空和新加坡航空相繼失事;近旁,人們好像也不習慣落款寫日期時以數字“2”打頭,不但沒有煥發出新面貌,還更加茫然,遲滯,手足無措,許多家庭莫名都過得很坎坷。
無錫姨媽家的大兒子盜竊金額巨大,且屢教不改,鋃鐺入獄。發小莉莉的母親查出了癌,卻拒絕化療,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等死。最恐怖的是寶珠姐,幾個批發商組團到家里來砸門要錢,她母親給大家下跪磕頭。這非但沒博得同情,反而讓大家更方便地繞開她,沖進去搬電視,抬冰箱。不過半天工夫,就家徒四壁了。
董董抱著孩子在樓上看著。她不感到快慰。說到底是她不恨寶珠姐。如果有一點點恨,也是恨鐵不成鋼的恨。承擔了如此惡劣的后果,寶珠姐還是選擇相信那個男人。果然萬物相生相克。一個剛強果斷,看起來所向披靡的女人,還是有命門,被下流的男人捏住了七寸。他每一根手指都像一條胳膊那樣有力,死死地鉗著董董,巨型蜈蚣似的匍匐在她身上。事后他說他喝多了,走錯房間,認錯人了。寶珠姐也這么說。她很反感寶珠姐道歉之后又反過來幫他說話的樣子。這副樣子叫她頓時在心里否決了他們的道歉。世上大部分的道歉就愚蠢在附加了借口,何況還是以胡編亂造居多。他們等著她的寬宥和訴求。她不發一言。等到天亮了,她說她要回蘇州。寶珠姐不放心讓她一個人走,又怕這一路上出其他變故,叫那男人特為找來一部桑塔納送她們回家。
母親以為她和寶珠姐玩惱了,喋喋不休地埋怨她:“你有什么資格和她置氣。明年就是2000年!2000年了我的祖宗!不要說你沒有高中的文憑,就是大專的文憑,沒有班可上的也大有人在。”董董找了一個糊煙花盒子的工作。那些紙皮圖案豐富,印刷得也很艷麗。有金龍玉鳳、八仙過海、瑞鶴呈祥、牡丹富貴等等。這份非正式的工作按件計酬。緊俏的時候,老板把他們找過來加班加點,散淡日子就叫他們在家待著。如此有一天沒一天渾渾噩噩地過了兩個多月,她才陡然意識到身上一直沒來。
1999年的最后一天,她挺著大肚子,坐四個多小時的車到了快要接近嘉興的蘆墟。她父親在世時曾被分配到這個鎮上做老師。她看到橋頭有人賣父親常帶給她吃的龍虎斗1。老板娘問她:“就買一塊嗎?肚子里的寶寶也要吃的啊?!彼兄鵁?,迎著晚照,向河邊走去。河水從太湖流過來,一路流向上海,流入黃浦江。她踢著河邊的小石子,等待天黑——即便這樣專注地等待,她也沒發現月亮是何時顯露出來的。它像誰在暗處側躺著,朝她吐出一截苔痕發白病病殃殃的舌頭。
她調整呼吸,做好準備,打算等眼前的這艘漁船駛過橋洞就行動。
船悠悠地向東開過去,她也一步步地朝前走。干燥細小的河蚌在她腳下碎裂。朔風像銳利的手術刀,等不及足月就要把她的孩子剖出腹來。
她想,爸爸,爸爸啊。
身體往前傾的過程中,河上升起了一簇煙花。
煙花是神在空中撒下的網,要把她打撈上去。火光映亮了河對岸那個人的臉。他也看到她了。他向她奮力揮手。
多少年以后,她參與過形形色色的跨年。但她永遠會記得世紀末的那個夜晚,那個男孩。他們在河兩岸互相喊話。劇烈的冷風吹不散他們的聲音和熱量。
他說:“還有牡丹富貴和穿云逐月,你想先看哪一個?!?/p>
她說:“都行。你手上的煙花有可能也在我手上待過?!?/p>
他說:“你說什么。”
她說:“別管了。快放吧?!?/p>
他說:“好。新年好。2000年好?!?/p>
5
新世紀初,秦家花園曾大修過一次。當時這座山間別墅還叫孫公館。年近七旬的孫芍齡閑來無事,收了幾個弟子,每日晌午教他們唱戲。他說這時候日頭最高,人的中氣最足。
弟子們唱得并沒有多好,卻都很尊重他,想聯合起來為他慶祝七十大壽。
為了讓壽筵上眾徒獻藝的環節更加精彩,他請來一班深諳江南建筑風格的華人工匠,著重修葺庭院與舞臺。負責這項工程的秦培富來自揚州高郵,是北宋詞人秦觀的后裔。他們十三年前相識于新加坡。那年五月,平社的一位老搭檔在維多利亞劇院演出《生死恨》,孫芍齡受邀前去捧場。散戲出門,一眾故人就去紅星還是詠春園吃飯熱議許久。商量好了,剛要登車,孫芍齡看到不遠處的樹陰下,一個工人模樣的男子正坐在那里吃叉燒。他站的時間有點久,老朋友們就來催促他。有個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同樣怔怔地說:“好像黎先生啊。”
副將本姓李,為掩人耳目才改姓黎。
孫芍齡請他們先行一步,說去去就來。但他后來沒有再去吃飯,他在電話里激動地告訴他們,他遇到了一個老鄉。他要帶老鄉去吃一家正宗的淮揚菜。
直到在餐廳里坐定,秦培富還是有些恍惚拘謹。孫芍齡看得出,他是怕上當受騙,就用家鄉方言與他對話。
慢慢地,他松弛了下來,一點一點地講述起自己的遭遇。孫芍齡聽完了,感嘆新世界酒店1出事后,當局更重視建筑安全,對工人的要求也更高。有些工人出于這樣那樣的原因,陸續離開了新加坡。有的回國,有的去了馬來西亞和印度尼西亞。
“我不走。這里能掙到錢?!?/p>
“錢是能掙到,就是要吃很多苦。”
“比以前的華工好多了?!?/p>
他自然也是從當地的工人——那些華工的后代嘴里聽來的。他們的祖先漂洋過海,隨身攜帶種子與棺材。前者是防止流落野外,好用來開荒播種。后者是讓自己成為一顆種子,在不可預測的死亡來臨之際能安穩入土。前者為生,后者為死。遠行的人刪繁就簡,只關心這兩件事。再往后,越來越多的人忍受著甲板底下漫長的黑暗和洋人肆意鞭笞的虐待奔赴夢想中的家園,當豬仔2,割橡膠,采錫礦。受資本家的教唆,他們沾染了嫖娼吸毒的惡習,非但沒能攢下積蓄,榮歸故里,反而客死異鄉,無??杉?。
孫芍齡留下名片,叫他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只管招呼。沒過一個月,秦培富的電話打了過來。他腳骨被砸傷了,在新加坡就醫需要一筆不少的費用。孫芍齡二話沒說,不僅火速匯出款子救急,第二天一大早還趕到新加坡探望。他勸秦培富跟他去檳島。哪里都需要蓋房子的人。檳島人眼熟,他多少還能幫襯。
這次,秦培富沒有遲疑??祻统鲈汉?,經孫芍齡的幫助,他在檳島找到了新的工作。他原以為寄居孫公館只是暫時的,卻一住就是一輩子。住到最后,這座花園直接跟了他姓。
董董遇到他的時候,他早已不是泥瓦匠了。發油和歐版的皮鞋把他襯托得像珊頓道上意氣風發的銀行家。請客的是珠寶商杰瑞,看到他來了,起身相迎得急了些,險些摔上一跤。董董確定秦培富的余光早就注意到她了。他越不朝她看,越忙著應付那些小丑,她越有信心。落座后,杰瑞一一介紹。介紹到最后,才像是要捧出一臺壓軸戲似的,走到董董身后,拿又燙又黏的手握住她的香肩頭,“董小姐!和秦先生一樣,是江蘇人?!?/p>
秦培富這才正眼看她,“你先不要說,讓我猜猜,是江蘇哪里?!彼哪抗庀袼脑吕锏奈嗤洌咴诘紫拢I口里沒掉進毛,也癢嗦嗦的?!拔铱词翘K州人?!贝嗽捯怀觯瑵M堂喝彩,都夸他見多識廣,獨具慧眼。董董說:“能不能聽聽秦先生的高見?!彼詾樗劰窍嗥は啵勛藨B氣質,像大部分到了這個地位的男人一樣,樂于把女人當瓷器鑒賞,但他只說:“我是猜的。純粹就是猜的。我別的不行,運氣還不錯?!?/p>
鵝肝慕斯和珍珠蠔沒怎么動,沙福羅雞上來后,秦培富倒是狠吃了幾塊。酒也下去得快了。杰瑞趁他醺然,聊了些生意上的事,討要機會和更多的利潤。秦培富說:“你問董小姐,我與她同吃運河水長大。你們會害我,她不會。我要走了,我喝多了就要睡覺?!碑斖?,他下榻于良木園,沉睡了一覺,醒來已是次日清晨。妝臺前,軟綢睡袍曳地的董董正細致地一縷一縷地梳頭。窗闥開著,紗簾染上了芭蕉的綠氣,一陣陣地飄飄卷卷,曙光也跟著在地板上富有韻律地起舞。他想確認時空的真實性。簾子飄起的瞬間,他從鏡子里尋找窗外的塔樓,它是這一帶富有標志性的建筑物。
董董回過頭來看他,“我讓他們把早餐送到房間里來了。麥片一般般,榛子可頌好吃。你起來吃一點吧?!彼谋秤稗D化為她的臉,他才隱約記起了昨晚的場景。杰瑞沒把他送到門口就走了。他一開門,董董已經坐在了里面,像是不放心酒店的接待能力,提前來查漏補缺。她上前接住他脫下的西裝。她以為這件西裝與她往常接過來的沒有任何不同??伤l話了:“你不應該做這個。”
她選了一個圓潤寬闊的橡木衣撐掛好衣服,再用清潔滾輪沾走上面細微的毛塵,“我還以為你不是那種會板著臉訓人的人?!?/p>
他們什么都沒有做。秦培富強打著精神沖了個澡就在她身旁沉沉睡去。他不是第一個這樣做的男人。她這時候早已有了充足的經驗,早已知道男人在真喝多了的情況下是沒有一點力氣的。她想到了她的第一個男人,她孩子的父親。他卷走了寶珠姐所有的錢之后,她再也沒有聽到過他們的消息。她偶爾會和母親通電話。國際電話貴,母親從不主動打來,但一接到就訴苦不迭,把奶粉尿布撥浪鼓的錢一筆筆算給她聽?!拔夷挠心銜阗~。自己怕受罪,就來糟蹋我。但是你要想想,你早幾個月告訴我,頂多吃我一頓褲腰帶,刮胎也要不了你的命?,F在弄成這樣,一家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不說,小囡還活像你小時候,嗓門大,睡覺不守規矩,叫我一夜拆成八覺睡。我今天這個歲數,還要從頭做媽。哪一世的報應。”
她瘋狂地爬過山,沖過冷水澡,從好幾層的樓梯往下跳過。三十天三十天地煎熬地倒計時。她也想過向始作俑者求援,而寶珠姐先前回蘇州的那幾次,她都拒絕了她的探視。面子好像怎么都大過肚子,她想想又作罷?;貞浧饋?,赴死的心那時候就有了,并且和孩子一樣,一天天膨脹,隆起。
千禧年來了,孩子出生了,新加坡掮客巫明志也在山塘遇到了沒能死掉的她。他把自己放在男朋友的位置上開導她:“不是沒用的人才去死,而是死是沒用的。死是生的尾巴,某種程度上也屬于生。你不想聽到的那些流言蜚語,你死后依然在人群中傳播。迎著你的碑,繞著你的墳。要不想做鬼都不得安生,你就要去一個全新的環境里從頭開始。別害怕。我陪你?!彼f即將入駐蘇州工業園區的企業他認識的十有八九,出去走一圈,未來回國,她也許就是坐鎮其中某幢寫字樓的董事長。她久違地生出了一絲熱情,像那烏壓壓的熄滅的炭火下,拿鐵鉤子撥一撥,又撥出了幾塊活的。
她沒有加以揣摩。如果稍作推敲就會發現,當初與寶珠姐歃血為盟,進絲綢,跑蘇北,她也正是憑借了這股縹緲的熱情。
巫明志帶她去買衣服,做頭發,送她法國時尚界正走俏的香水和化妝品。她從一個灰頭土臉的未婚媽媽,一下子變成了艷光四射得令整條弄堂都熠熠生輝的時髦女郎。伴隨著外在的改頭換面,她的愛情似乎也有了姍姍來遲的跡象。她沉浸在涅槃的期待中,不可能察覺出一個吻會比一個陷阱更深。
6
跟著董董,筆生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蘇梅島。新加坡的那幾年里,她唯一交心的朋友緹頌在島上經營著一家規模不大的酒店。
緹頌是高棉族。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初,迫于維希政府和泰國的約定,她生活在柬埔寨邊城的祖輩一夕之間恢復了泰國人的身份——他們腳下的土地原本就是暹羅割讓予法國人的。可是,二戰結束,重返中南半島的殖民者又一次強勢出擊,勒令對方再度交出“西柬埔寨”。
“扯來扯去,恐怕連柏威夏寺1的濕婆都不知道該保護哪一側的教徒。我又怎么知道我是哪國人。再安居樂業的人也不過是這顆星球上的流浪者。說到底,我們從沒擁有過哪怕方寸之地。”緹頌熟練地解剖了一頭自家庭院中出產的菠蘿蜜送過來與他們分享。當著董董的面,她出其不意地親了一口筆生的面頰,“說不定我和你一樣,是中國人?!?/p>
“真的。真有可能。你中文說得這么好?!惫P生說。
“那可不。從前我就喜歡華裔客人……”
吊床上微微蕩漾的董董輕輕地咳嗽了一嗓子。緹頌收了聲,撇了撇嘴,抱著菠蘿蜜金燦燦的尸首出去了。
后院本是緹頌自己的居所。她了解董董喜靜的脾性,每次都把屋子騰出來給他們住。初次見面,緹頌待筆生就如同老熟人,打發手下的人拎著他的行李,徑直領他們繞過遮天蔽日的高樹往深處去。安頓好了,筆生端著蝶豆花汁在二樓的走廊上小憩,只聽見風鈴以外,她們同樣密集而參差的私語。
“這個不錯。是學生吧?!?/p>
“你居然能看出來。我倒覺得他少年老成,像上了十年班的人?!?/p>
“你就會顯擺。難道還沒啃夠‘老貨’么?!?/p>
“那倒沒有。只是我也老了,總不能要一個比我還老的。將來什么都不干,天天忙著給人送終么?!?/p>
“別瞎說,笑死人了?!?/p>
“砂楚呢。怎么沒見到他?!?/p>
“滾回曼谷去了。我跟他講得很明白,這次走了永遠不要再回來。”
“得了吧。說不定今晚他就回來了。說不定他壓根沒走,在島上的哪家店里待著呢。我太了解你們倆。”
“不會。這次吵得很兇。你知道他怎么罵我的嗎?!?/p>
“什么。”
“翻譯成中文,就是你們說的‘婊子’?!?/p>
筆生聽見緹頌哭了。她的哭聲并不惹人愛憐,有點像蛤蟆叫??蘖艘粫海燀炗终f:“我就笑他,我說怎么樣,婊子靠自己生活,你靠婊子生活,誰更賤?!?/p>
董董叫她別再說了。
烏木地板影沉沉的,青香茅熏過的房間綽綽不清地倒映在里面,像湖底,包羅著一個更真實生動的世界。前廳淌來竹排琴淙淙的聲音。距離遙遠,原本輕盈明快的旋律經過滿庭木葉的折射,竟然彌漫著憂傷。
在筆生看來,董董大可不必如此。她不是他要迎娶的太太。他不在意她的緋聞乃至丑聞。他更欽佩緹頌這樣的,能把苦難當笑話似的輕松地說出來。況且,真的秘而不宣也就罷了。她過往的碎片,他早已通過各種渠道拼湊得大差不離,不差緹頌為這幅圖來個點睛之筆。
昔年在新加坡的工作,她們對外說成“公關”——對內當然也這么說,比如家人——這多少讓那些真正從事公關的人不高興,好像被拖累了,行業被污名化。巫明志領董董入行時的用詞更高級優美,叫“社聯”。等她明白過來,想從他的賊船上往下跳,他的臉霎時變了天?!澳阆肴ツ膬海磕隳苋ツ膬??回蘇州接著死?”她越退縮,他越迎上她的臉靠近,卻不再是給她以深吻,“整個新加坡,只有我知道你的底細。你在別人面前高貴還行,在我這里就算了。你以為你和雙巷1那些女人有什么不同。有些事,反正要做。那就不要白做。讓自己有價值一點。”
她看著他,什么話都不說地看著他??粗粗?,她就一點都不想死了。這世界,這白日青天,不能全讓這些人平白無故地活著、占著。她默默升級了他的理論。反正要做,她不能白做,更不能讓他剝削她的價值。一絲一毫都不能。開竅了似的,她反客為主起來。獅城歡場上常見的是東南亞女子。來自中國的也多為東南沿海一帶的面孔。物以稀為貴,她玉鐲雕工的粗細,旗袍開衩的高低,老牌牡丹香脂氣息的濃淡……一時間都成了熱議的話題。獨當一面的江南招牌通過客人的口耳相傳被擦得锃亮。借由這位橫空出世的尤物,自詡紳士豪杰的男人似乎更容易抵達他們想象中某一時期的中國,和有關于它的波瀾壯闊。
董董大出風頭之際,正是緹頌的低谷期。投資失敗血本無歸,又兼父親猝然長辭,緹頌生了一場大病。沒等將養停當,人已胖了一大圈。董董屢次出手接濟,又建議她重操舊業,練習挲丹姆鼓舞。這樣既能減肥,又可作才藝傍身,區別于尋常的色相之流。
縱觀星洲艷史,無論是長崎的南洋姐,還是廣東的阿姑,大多到死都未能返鄉。幸者尚于實龍崗一帶留有墳冢,更多的則是香消無憑。董董想象過她們撒手人寰的樣子。青春皮囊縮水蔫皺,像蜜橘霉變敗壞。無力無覺,秋后螳螂一般的枯骨擱在磨舊的草席上,竟混如一色,難以辨別。離開東亞大陸前沒有為自己下定一去不返的結論,所以,她們哪怕用畢生的時間建設心理,到死的那一刻,頭也要化作羅盤,對準南海的方向?!安还苣懿荒芩赖煤茫鸫a要先活得好?!彼犝f,只有琵琶仔1的日子好過些。雖然掙不到什么大錢,但上的都是高臺盤,吃穿用度能比肩大家閨秀,有的還配備用人隨身侍奉。
兩三個月后,緹頌恢復了元氣。到年底,她帶著組建多時的鼓舞隊殺進平安夜的烏節路大放異彩,算是完完全全東山再起。她當眾灑淚,感謝好姐妹的援手。坐在秦培富身邊被美酒鮮花簇擁著的董董也向臺上飛吻回應。看起來,活色生香的現場和往年沒什么不同。笛子配鋼琴,東西混搭,是一次典型的華裔式圣誕聚會??臻g里不曾有任何不安的情緒流動蔓延,一觸即發的非典型疫病好像離他們還很遠很遠。
7
很神奇地,三年里,地殼被人類咳得發顫,可就有那么一部分人始終沒被感染,好像不是血肉長成,擁有鋼筋鐵骨。董董說她不是鋼筋鐵骨,病毒才是。她只不過擅長化百煉鋼為繞指柔。
曾入住于香港京華酒店的空姐去陳篤生醫院就診后,不少醫護人員都被傳染了沙士。當年,不管消息是否確切,一經傳開,好像就是一樁板上釘釘的事實。與人交往密切的服務業受到了大眾的高度警惕。董董所在的“社聯”行當更被視作洪水猛獸。董董不急不躁,笑著沖了杯掛耳,“古今中外,一旦一個國家大難臨頭,負罪的總先是女人。國色天香和紅顏禍水之間,僅僅隔著一層窗戶紙?!笔吣旰?,她的話再次應驗。林鳳妹打來電話,說鎮上出現了第一個病例。大家對這個初為人母的女子恨之入骨,說她是去武漢偷情才把厄運帶了回來。筆生說:“不管別人怎么說,你別信,更別說。你不要出門了,囤點糧食,除了每天晚上固定跟我打個電話以外,遇到拿不準的,也立即跟我打電話。消毒液和口罩大概三天后能到,你別太好心了,要分給別人也只能少分一點。我看這次未必很快就能結束?!?/p>
物資是董董托人從廈門寄去的。奇貨可居,每樣的價格都翻到了平時的十倍。董董叮囑她母親千萬別再發國難財。非典那年,她不知從哪兒認識了一個八四生產商,一車子一車子地運到蘇州,賣給飯店,賣給居委會,賣給學校,簡直賣上了癮。董董隔得遠,阻止不了她,只能在電話里規勸:“這樣的錢是昧良心的,不能賺的。別人用你的東西,邊用邊罵。對你跟小囡都是不好的。你看看,他隔三岔五地生病,不一定不是為這些?!彼赣H冷笑道:“我做過小囡,也生過小囡,你的小囡也是我在養。我能沒有你懂?你曉得他為什么這樣弱,那是他斷奶斷得太早。沒有母乳,都靠我一勺粉一勺漿一勺糊糊,慢慢把他養大的。你現在是富貴了,在別的上頭你財大氣粗教訓我就算了。養小囡這件事么,你倒是還沒有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董董也想把孩子接到新加坡來,只是一想到要羅織種種能讓兒童明白的解釋,要訓練他等不到深夜歸來的母親而獨自入睡的本領,又頗感頭疼。況且時疫多艱,病毒肆虐,往家門外多走的每一步都像是朝著鬼門關去的,她只能作罷。秦培富卻不像她流于空想,見沙士來勢洶洶,情形不對,二話不說就差人把她接來檳島。
正因碰巧趕上了這段深居簡出的日子,時疫結束,周圍的人們才有點意外,不知秦家花園何時多了這么一位婀娜的如夫人。董董面上云淡風輕地與他們打招呼,走到花陰下,受了風,總還是會嚇出一身冷汗。她到檳島一周后,秦培富出現了癥狀。他很有前瞻性地要求一家上下都獨居。夜里,菲傭來敲門,“董小姐,先生發熱了,讓我來問問你怎么樣?!?/p>
“請過阮醫生沒。”那個留美歸來的越南裔全科醫生,對不少疑難雜癥都很在行。秦家花園的頭疼腦熱素來都找他。
“去了電話,說在吉隆坡。”
董董料定這個關頭找他的人很多。也許是托詞,也是人之常情。她下地,簡單地做了下防護就走進秦培富的房間。
“出去?!彼吹绞撬?,喝道。
她充耳不聞地取下他額頭上的毛巾,拿手蹚了蹚。
司機已經在門口候著。菲傭征求他們的意見,是否馬上去醫院。秦培富掙扎著要起身,又被董董按了下去?!艾F在最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醫院?!彼ㄗh再觀察一下,也許是普通的感冒。她后怕就后怕在這里。后面做的事倒有幾分把握,開頭貽誤了,別人的那些猜想說不準就坐實了。她再怎么殫精竭慮,也像是為侵吞家財而來。
第二天傍晚,在一家人誠惶誠恐的等待里,秦培富咳了起來。董董差人先去醫院打頭陣,等他們到了好直接檢查治療。不過兩個小時,繞了一圈,他們又回了家。醫院可以加急拍CT,但沒有足夠的病房。
到家后,董董拿橡皮管扎緊了秦培富的手腕,拍打他的血管。
“你是不是什么都會。這一手倒沒聽你說起過?!?/p>
“為一個朋友學的?!彼乱庾R地朝后看了一眼,確認仆傭屏退,房門鎖好。
她隨便編了個名字,其實罹患隱疾的人正是緹頌。擔心病史傳出去,影響未來的工作,緹頌就搞了藥水自行注射。董董什么經驗都沒有,當然扎不準,弄得她一手面的針眼?!爸朗钦l嗎?!倍瓎枴>燀灡攘藗€數字“三”。董董意會。是那個姓單的,在政府里做事,出門都用自己的杯子。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緹頌說,有秦先生這樣的人,財力雄厚,底細干凈,脾性溫柔,就不要再東張西望的了。董董給她打完了針,醞釀了一下,才說他們之間早已不避孕了。
“你要給他生孩子?”
“不是?!边@時候,她明顯地感覺到,秦培富比緹頌更算得上是她的共同體。她堅決地沒說出秦培富無法生育的事。他還在國內的時候就瞞著家室去上海專門測過精子質量。她也擔心過疾病,特別是他這樣,危險系數更高。但這事只能靠信任,不可能每天交換一遍檢驗報告。她也的確沒有再跟別人。她決定跟他,是有一天,他忽然問她會不會做青團。她說手到擒來,但食材一時配不齊?!澳銈兡抢镆渤詥??!薄盎緵]有。只是有一年,嫁到蘇州去的姑奶奶死了,我們去奔喪。他家的兒女拿出茶點來招待。其中有青團,我吃著很受用。買了些回家,叫老婆學著做?!碑悋l,陡然想起來,他一時回味不已,打發人去尋原材料。糯米粉、澄面、豬油,都好辦,唯獨艾草,跑了好多地方才找到。豆沙和肉松除外,她還特為做了一種口味,叫他一顆一顆地嘗。吃到最后一顆,睫毛在晨光里忽閃忽閃了兩下,他笑了起來。那是鴨蛋黃口味的。鴨蛋是他家鄉的名產。
緹頌難掩艷羨,卻仍提點她:“董,不管怎么樣,你要保護好自己,多為自己考慮?!睈灍岬奈葑永?,她們相擁著,摩挲對方的后背,好像這樣就會擁有穩定的愛與生活。
針頭扎進靜脈,藥水勻速地流動起來。董董走到一旁洗手。秦培富毫無征兆地說了聲“謝謝”。他該謝謝她,她也知道他為什么謝她。但她也說“謝謝”??咕?、抗生素、糖皮質激素……瓶瓶罐罐都在她手中。她說是什么,他就相信是什么,允許她把魚龍混雜的藥液注入他的身體。小情人在一個手無寸鐵的富翁身上行使這般權力,傳出去,多么駭人聽聞。
他的授意讓她明白,在他和他的財產之間,哪個更值得被愛。
秦培富躲過了非典一劫,又健康地活了十幾載春秋,最終因心臟病突發死于四月。
像他在南洋幾十年風風雨雨中應對各種風險都能有萬全的預案似的,他的死法本是不可估測的,他卻在死亡來臨前的幾個月熱衷于演講生平。董董一度猜想,他是不是指望她為他寫一本回憶錄。
他講到八幾年,在一次火車都沒坐過的情況下,跟著大舅哥搭了平生頭一趟飛機。歷史上的人下南洋多是討生活,他們則是來討債。要到了錢,大舅哥急著回家,他卻不想走了?!跋胭嶅X也是真的。賺了錢可以彌補她?!睔w根結底,與妻房遠隔兩地才能讓他們的無后看起來更加合理。
又講到改變他此生命運的貴人。樂極生悲,七十大壽當晚,孫芍齡喝醉了還要堅持上臺和弟子們聯袂表演,一時失足踩空進了監護室。梨園故交紛紛來探,個個老淚縱橫,他一位也認不出。天也跟著長泣,暴雨下到拂曉方歇。窗子一開,濕泥腥和草葉氣一下子就涌了進來。秦培富攏起簾子,一回身,見孫芍齡直勾勾地盯著他。他問是要茶水還是飯食。孫芍齡說:“他們喂我春藥,直了,就拿它吊小石頭,看能吊多少個?!鼻嘏喔粵]見過燒燈吹霧的煙鋪,構想不出一眾滿清遺老,民國紈绔,如何迥異于白日的衣冠楚楚,在幽暗的空間里花樣百出地狎弄倡伶。站在他們的面前,披著被火苗燎煳了的綺錦,孫芍齡承受著不斷追加的砝碼,用此后全部的人生吃重。
董董也問過他和孫芍齡之間是一種什么樣的關系。秦培富說一開始是老鄉的關系,后來是朋友關系,以及很簡單的雇主與雇員的關系。外界猜測他是孫芍齡的裙下之臣,他不予解釋,怕越描越黑。有的傳言甚囂塵上,連孫芍齡都聽不下去了,說:“你要是受不了就搬出去住吧。廣福宮附近我還有個小房子。拾掇一下也算周正。”秦培富不走。孫芍齡說你不怕我嗎。秦培富說:“你是什么妖魔鬼怪嗎。我為什么要怕你?”至此,他們成了親人的關系。
他的親人躺在病床上,說完那句話,又睡了一覺,就死了。他以前聽人說,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孫芍齡的遺言好像不是這句古語最貼切的注釋。他到死都在恨這件事。
上海灘赫赫有名的大歌星白光死后葬在吉隆坡,墳墓做成鋼琴的樣子。秦培富是建筑工人出身,也匠心獨運,請人為孫芍齡的墓碑頂端鑿了一圈花瓣浮雕,模擬伶人額頭上的貼片。
像是守恒,他年輕的時候陪伴老去的孫芍齡,等他老了,又來了一個年輕的董董陪伴他。一代又一代回不了家的人把這座熱帶小島當成庇護所,相依相偎,迎晨送昏。手機還不具備傳圖功能的年頭,董董通過郵箱接收兒子的寫真。那是她懇請母親帶他去影樓拍的。鏡頭下的兒子拘謹淡漠,眼神像被老師逼著看一部乏味且沒有字幕的外國紀錄片。只有他和母親合照的那張帶出了一點靦腆的笑意。他的頭微微歪向母親這一側,沒有直視鏡頭,嘴巴努力地抿著,仿佛暴露牙齒是什么滔天大罪。上回省親,她帶了很多東西。有一箱她專門買給兒子的衣服被機場錯放到了去往廣州的飛機上。她很罕見地對客服大發雷霆,又在上海待了一晚上,第二天等到了衣服才回家。這趟,兒子比前一次退得更后。前一次他只是不叫她,這下他直接不見她了,住到了同學家里去。
“你是親人要你回家,你怕回。我是親人怕我,不要我回家。我們不一樣的。”
8
之所以給兒子取名筆生,是因為林鳳妹一直記得,經堂哥介紹,與相親對象去公園見面的那天,她從一個路人的半導體里聽到了一段彈詞。她喜歡那旋律,使她想起遙遠卻又近在耳畔的南音。那時候的她并不曉得彈詞名喚《筆生花》,當然也更無從明白,那亦遠亦近的感覺將終生伴隨著她。
他們很快結婚了。
婚后遲遲無子,堂嫂慫恿她吃偏方。這話從一個結婚兩個月就懷孕的人嘴里說出來,多少有點調侃和炫耀的意思。更多的是看熱鬧。女人最愛看女人出糗。林鳳妹沒答應,私下卻偷偷地去拜訪了那位聲名在外的老中醫,拿了方子,回家煤爐瓦罐沒日沒夜地煎熬起來。
丈夫嫌那氣味難聞,叫她別再倒騰,順其自然。林鳳妹說死去的公婆不這么想。他們夜來托夢,警告她再生不出孩子就想辦法把他們分開。不久后,老板跑路事件發生了,堂哥和丈夫齊下南洋追債。待到回國當天,她和堂嫂一大早就在車站等著,想早點幫輾轉一路的男人們分擔行李的重量,卻只等來了堂哥。他帶回兩個消息:一個是錢要到了,一個是妹婿留在了那里。
林鳳妹第一反應就是那個夢。面孔腐爛的公婆灰撲撲地站在烏云端威脅她。
她問丈夫什么時候回來。丈夫說過一陣子,掙到錢就回去。
一陣子應當是很快的。一陣風,一陣雨,一陣吵嚷,一陣寂靜,都是很短暫的辰光。掙到錢就是個無限的說法了。要有多少錢才算掙到錢。她琢磨著他留有缺口的回話,陷入較之先前難挨百倍的守望。
開頭的幾年,每年年底,丈夫還回來待上十天半月,幫著她置辦年貨,掃祖先的墓。后來索性過年也不回來了,叫她到他那里去。
她去過一次,算是逼著自己去的。她想他也許只是料定她識不得幾個大字,不敢獨行這么遠,同她客氣一下。她也著實有這種擔憂,但更想去看看,是什么花花世界絆住了他,是不是和當地的女人又成了家。她想到那女人給他生了孩子,茁壯,聰明,又像他……她馬上就想趕過去,死在他們面前。結果他是在給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做管家。那老頭一頭花白的頭發,每天梳得一絲不茍。皮膚松弛而細膩。常穿白竹布對襟短褂和一種裙子不算裙子褲子不算褲子的下裝。他很尊敬地稱她為“秦太太”。她說當不起。地主家才叫太太,她家是下中農,成分很低。老頭謙和地笑笑,請她自便,就搖著鵝毛扇兀自走開了。
丈夫身兼數職,不光打理著公館的內務,老頭名下的商行也是他在過問,基本沒有時間陪她。好在市面上中文招牌多,她一個人出門也不怕。有次路過林氏宗祠,都走出去百米遠了,她又折回來參觀。祠堂清深幽靜,影壁后種著茂盛的琴葉榕和蕨類植物,高懸天官賜福繪像。右方墻上刻有歷年捐供者的名字。神塑與牌位下,一個黝黑的老婦人正挺脊端坐,借著一點天光讀書。一只肥胖的貍花貓蜷縮在她腳邊打盹。林鳳妹剛要走,被她叫住了:“不算一卦嗎?”
“不了?!绷著P妹朝她看看,“你是中國人?!?/p>
“我是華人?!彼f,“算卦不要錢的。香也是免費的。都在那里。”
簽筒在蒲團前面。林鳳妹剛要走過去,老婦人又叫住她:“脫鞋?!?/p>
瓷磚清涼的質地像是足夠步步生蓮。她感覺自己虔誠了不少。她跪下來,閉上眼睛,心里念著“好,好,好”——簽子“斬立決”似的鏗鏘地摔出去,她才反應過來,該念“上上簽”才對。
第八十五簽。姜女尋夫。壬戌。中平。
詩曰:“一春風雨正瀟瀟,千里行人去路遙。移寡就多君得計,如何歸路轉無聊?!?/p>
她問什么意思。老婦人取下老花鏡,說:“凡事不妨退守,否則招致禍端?!?/p>
回國后,這一紙簽文被壓在玻璃臺板下面,直到千禧年筆生降世,尚未出月子的她午夜夢醒,想起這出,才披衣起身,從臺板下將它取出,兜著火,燒成灰。
她估計他不會再回來了。她這一輩子注定要守活寡。
但是非典結束后的秋天,他又回來了一趟。他要和她離婚。這個提議在他們相隔兩地的年月里出現過許多次,都被她否決了:“我沒有做錯事,為什么你要和我離婚。只有做錯事的女人,男人才要和她離婚?!?/p>
這次她沒有底氣再說這句話。他叫她放寬心:“不是你對不起我。這么多年,是我對不起你?!彼兄Z,每年都會支付一筆撫養費,幫助她一起把孩子養大成人。他們正議著,外頭有人敲門。她去開。門外,一個正值妙齡的女子先是朝她微微頷首,接著向她丈夫稟明航班取消的消息。
他說:“沒有直飛的就看看中轉的。”她說也沒有了,除非先經北京再經香港,轉兩遭。他叫她就定這一班,像是一刻也不想逗留。女子點點頭,去辦了。她走后,林鳳妹說這個人是誰。他說:“董小姐。我的秘書。”
若干年后的一個夏日傍晚,林鳳妹接到陌生來電,對方卻輕車熟路似的,“你好,你堂嫂他們說你回老家去了?”這種別人對自己知根知底,自己卻猜不到對方是誰的感覺令林鳳妹惱火,她有點甕聲甕氣地說:“你誰啊?!?/p>
“我姓董,是秦培富先生從前的助理。”
“你有什么事嗎?”她警覺起來,興奮而又本能地說得很冷淡。
“沒有什么特別的事。帶了一點東西,想去拜訪你的。你要是搬走了,那我就寄給你吧?!?/p>
“不用了?!彼D了頓,“他也回來了嗎。”
“他去世了。這次回來就是安排下葬的?!?/p>
筆生當時在寫作業,沒注意到她借沖開水的名義,走到外面單獨待了好一會兒。夜里兩點,他聽見她號啕大哭,起初以為是做夢,一直在夢里安慰她。夢中的情節似乎是她經營的干貨行失火,東西被燒光了。那哭聲卻隨著熊熊烈火愈演愈烈,他又熱又急,褥子都快汗透了,才聽到確鑿的哭聲。他沖進林鳳妹的房間。她也不說緣由,只是抱著他慟哭。
他沒見過那張簽文,但他聽過先秦的古老傳說——姜女尋夫,跋山涉水走到長城腳下,得到的是丈夫的骸骨。
9
第二次感染比第一次還嚴重——這是筆生和秦家花園幾個女傭共同的感受。最年長的菲傭麗阿快要六十歲了。董董視她為元老,不忍辭退,讓她管些輕松的事,身份上更像半個主人。二次感染后,麗阿啞著嗓子說她得趕緊回馬尼拉,不能死在這里。她二十歲那年來到這座花園,前前后后服侍過三位主人,也見證了花園里發生的那些驚天動地的大事。比如孫老先生醉酒后從戲臺上摔下來,沒多久送了命。比如董小姐高舉香檳,當場打破一個佞寵的頭,勒令他不得再踏足秦家花園半步?!斑€有秦先生。沙士那會兒,醫院里忙極了,亂極了,誰也顧不上誰。大伙兒好像都準備自生自滅一樣。你猜是誰給他輸的液。是董小姐。她可沒當過護士。不過這不是最神奇的地方。是她為了秦先生,那么忙里忙外的,自己居然沒有感染。是啊,這下她也沒感染不是嗎。我們都第二次了。”
筆生初次感染是在他陪董董自蘇州回檳島的途中。
那時候國內的城市陸續放開封控,擱置許久的政企活動重新開展。不知從誰那里起的頭,總之,幾經添油加醋,董董的聲名不斷膨大,慢慢被描述成一個實力非凡深愛故土的鄉賢形象。蘇州園區聽說后,盛情邀請她回來投資興業。
站在獨墅湖邊,看著效仿新加坡而建的鄰里中心,董董意味深長地笑道:“那個是新加坡,這個是新新加坡?!钡琼攪鸫髲B,俯瞰流光溢彩的蘇州城,她又講起二十多年前,有個人對她說,出去走一圈,未來回國,她也許就是坐鎮其中某幢寫字樓的董事長。她沒決定要不要這么做,不代表她沒有這個能力。她不是假的董董,她是真的董董——多少人拿這話開過她的玩笑。
她最終沒簽那份商業框架協議,主要是沒興趣當著從前那些老鄰居的面表演什么翻身仗的戲碼。但她也沒空手而歸。返程前的最后一天,她買下一幢石湖邊的別墅,留的是姚子軒的身份證號碼。
子軒——她起的名字??粗偓巹《冗^青春期的女性為子女命名首先想到的就是“子軒”、“紫萱”之類。至于姓,她跟母親議定,為了讓他得到更多的保佑,就跟他外公姓。她父親是贅婿。勤勞,忍耐,卻早故。他生前沒有享到她一點福,死后她還要勞駕他對孩子加以持護。
買房當天,姚子軒沒到場。這在董董預料之中。她叫母親過陣子帶他來簽字。甫一出門,崗亭上走下一名保安來開車門,幫她們把大包小包的伴手禮放進后備廂。董董本來沒有在意,大家也都戴著口罩不易于辨認??赡硞€瞬間,他的動作放慢了。發現他在看她,她也就多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老得可怕,像她的長輩??赡苁浅鲇谧陨淼穆淦牵孟癖人幌胂嗾J,做完分內的工作就朝門廳里走去。另一個保安很快出來替他??此灸镜模赣H問道怎么了,還有什么事。董董先是搖搖頭,上了車才打了個電話給置業顧問,叫他不要對任何人提及她和房子的權屬人?!拔沂钦f任何人。包括外界,還有你們售樓處內部。”
這秘密倒很快被筆生發現了。對于她瞞著他的那部分,他原本就沒有揭開的執念,何況在回檳島的飛機上他開始畏寒,平生頭一次要了條毛毯,一到家,忽喇喇就病倒了。家里好些人前一年就已經感染過,檢測試劑與藥品樣樣俱全。
黃昏時分,她打開他的房門。他原本就醒著,正在看手機。陽臺外的茂林中,孔雀雉短促響亮地鳴叫著。
“病了就多休息,別總抱著電話不丟手。傷神。”
“你越來越像我媽?!?/p>
“我就是你媽——當她不在你身邊的時候?!?/p>
“她沒你這么能說會道?!?/p>
“那你還說我像她?!?/p>
“你有沒有癥狀。”
“沒有。我百毒不侵。”
這話她二十年前好像也說過。像一種曠世的輪回。她還沒老,或者,又很老很老了。童姥一般孤獨地站在亙古巍峨的雪山下。她看著他,既對彼此長久迂回的周旋感到陌生,也生出了強烈的傾吐的沖動,“你很清楚吧,二十年前,是誰躺在這張床上?!?/p>
他因病、因面對的是朝夕相處的人而松懈的眼神一下子繃緊了。
她小小地失望著。五年了,憑他這樣的聰明人,起碼是有點小聰明的人,竟然會以為她全然不知。她調查他的底細比他接近她容易得多。她對自己的耐心也有了更客觀的判斷——她到現在才說出這事,比這事本身還要不可思議——到她這個年紀,耐心不是別的,正是愛。
他沒料到她會在他最弱的時刻攤牌,他沒有與她對抗的精神和體力,任由她高高在上地屹立在那里,像考慮如何處置一名俘虜。
“你媽知道嗎。”她說。
“不知道。”她根本就不同意他來檳島念書。她恨透了這座島。
“那她肯定跟你提起過我?!?/p>
這確實是。她把董董塑造成了一個狐貍精。不是這個女人,她的丈夫不會不要她。后來的很多事也就不會發生。
董董想,他要真的是他的兒子就好了。他來復仇,來叫她毀滅,取回本該由他繼承的家產,還傳奇一些。或者,他們真對彼此一無所知,到真相大白的一天,還有那么點驚險刺激。她略略地探聽他生父的身份,一出口又覺得失言。做母親的肯定不會說。她自己就是例子。
筆生的頭偏向了看不到她的那一邊,“不認識你之前,我一直認為他就是我爸。我媽也一直是這么說的。說他拋棄了我們?!?/p>
“不怪她?!彼f,“其實我很早就見過她。在我十幾歲的時候?!?/p>
她那時和寶珠姐在蘇北販真絲。一個挑著扁擔賣桂圓的女人走到她們的攤位前,放下擔子,看中了一條淺黃灑小白花的絲巾。寶珠姐說大姐喜歡就試試,你戴著肯定好看。她猶豫了一下,戴上了。她不太會打結,弄得很滑稽,像紅領巾的打法。寶珠姐上前幫她整理,又取來一面小圓鏡給她照。她問多少錢。寶珠姐一報價,她馬上解下來要走。寶珠姐拉著她說大姐別忙著走,大清早的,你說個價,能賣我就賣了。她攔腰砍。寶珠姐有點不樂意,說大姐你也是做生意的,別人花半斤錢買你一斤桂圓你能愿意嗎。再說我們姊妹倆是從蘇州來的,賣的都是正經真絲。你走遍全城,不會找到我這么地道的貨。你看看,這個花色,這個做工,你戴起來馬上年輕五六歲,回家我大哥看見了也歡喜。
就是這句再尋常不過的留客術語壞了事。她聽見這話,堅決地把絲巾放回原位,任憑寶珠姐再怎么挽留,甚至答應了她的價格,也毅然決然地挑起桂圓擔子,消失在小城慘淡稀薄的晨光里。
若非與她協議離婚的那次,董董也隨秦培富一同回國,這就是她們見過的唯一一面。董董勸過秦培富,叫他把妻兒接到身邊。他不同意。他說他不是在意她懷孕產子——至少口頭上他是這么說的——反倒認為這是個契機,她可以離開他,和別的男人重啟婚姻。
她沒那么做。像當年挑著擔子風一更雪一更地來至異地,她又挑著擔子山一程水一程地回到了故鄉。不同的是,來時的擔子里挑的是桂圓,回去的擔子里挑的是她剛出生不久的兒子。
赤手空拳的女人,扁擔是她僅剩的武器。
她無數次地向筆生展示她的那根老扁擔,說她如何如何靠它挑著兩擔桂圓從閩中去到蘇北。本以為千里姻緣一線牽,到最后才明白,線是線,只不過是根風箏線,勒得疼,飛得遠。
筆生又咳了起來。咳聲很朽邁,像一個老者還魂,憑借如練月華吊著一口陽氣,向人間奉還年少時見證的悲劇。這場坦白并未讓他產生敗北而瀕死的幻覺。要說轟然倒塌,他第一次在她體內爆破的感受還更接近些。他深知是蹚了一道萬劫不復的渾水,哪怕滄浪也無法濯凈雙足,此后唯有如履薄冰,借機炸掉那黑洞。他沒料到,火藥成了燭光,照出洞壁上的漫天神佛,喜悅接引他移步換景,進入她的光華勝境。
第二次感染,他才是真的覺得要死了。錐心的疼痛,多說一句話就要失聲似的恐懼,呼吸剩余的次數像是屈指可數,陽壽的沙漏遽速下滲。從前都是她發夢魘。奸人奪貞,未婚先孕,背井離鄉,逼良為娼,一幕幕無縫銜接,構成她的山重水復的夤夜。這次換成了他在她懷里手足無措。那些用石子砸他嘲笑他沒有父親的同學,那些黎明前從母親房間離開的腳步,那些累累的墜在房檐上壓彎了他們的屋脊的舊事……她顧不上擦拭他脖頸間淋漓的汗,只是一遍一遍,反復牽摩他的耳垂。這是她童年受驚時,父親常用的手法。
10
一幫荷蘭人正在沖浪。
這些人會提前看專門的關于浪的天氣預報,得知這幾日明打威島附近海域有神來之筆,就當機立斷,結伴而來。他們的話術也很高明,先是客氣地來邀請董董,“你和你的……朋友要一起玩嗎?!倍f不會,他們才拜托她幫忙照看一些補給物品。
狡猾是其次,關鍵是他們猶豫了一下——對筆生和她的關系。
筆生開椰子去了。一回來,董董就發作到了他身上:“今晚多定一個房間,你自己住。我不應該再和這么大的‘兒子’住一個屋?!?/p>
換作從前,筆生總能挑出一套恢復她好心情的辦法。但他只是重新躺下,喝了兩口椰子,就小睡起來。等睜開眼,天早就暗了。從云的顏色看來,太陽落到海平面以下已經有好一會兒了。留在董董躺椅上的只有那個喝了一半的椰子。荷蘭人的瓶裝水和食物也不見了。除了偶爾掠過眼前的鸛嘴翡翠與鷯哥,海灘上空空蕩蕩。
回到原住民經營的度假村,筆生發現董董真的走了。她的衣服和化妝品都不見了。短信中,她說她要提前回去。她不是那種會被工作或雜務干擾的人,她只要不想回去就可以不回去。
他走上陽臺。暮色中,一名外出狩獵半日的花人1父親帶著族中幾個矯健少年凱旋。他們把弓箭和戰利品交給佩戴著鮮紅木槿花的女人們。幾棟烏瑪屋很快燈火通明。筆生猜想他們會圍坐在一起吃肉喝酒,唱他們的歌,跳他們的舞。
他歷來恨美滿的事件,雖然他也很明白,月盈則虧,佳期與好夢都不久長,不必懷有這么深的敵意。但也萬幸是這樣。一個人的身體里一定要隱藏著一點恨,才格外的美,格外地惹人愛——這正是董董愛人的標準?;谶@個共識,他們才相持不下。
但她的恨碳化了。她很少再有什么嶄新的恨。
他問董董恨不恨他母親林鳳妹。是母親引導他去恨她。她說不,她只佩服她。“成為一個單打獨斗的母親——她做到了我沒做到的事。要恨,也是恨自己沒這個本事?!?/p>
他回到房間里靜靜地坐著。他沒太想過他們真正的未來,好像這不屬于他考慮的范疇,好像考慮了也沒用。交底之前,交底之后,他們都沒有真正的未來。而這一刻,他因為不知何去何從,沉沉地惘然著。
又不知睡了多久,他聽到兩下很輕的敲門聲。他猜是熱情的女主人邀請他去吃飯。他們的肉烤好了。
開了門,外面卻空無一人。走廊上流動著闊葉植物夜間才會產生的芳香。
回到床上躺下,那聲音又響了。這次他才判斷出,那不是敲門聲,是隔壁有人在敲墻。
隔壁敲了兩下。他也敲了兩下回應。
過了好一陣子,隔壁敲了四下。他敲了一下。
具體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他把這些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我,說他就認識我這么一個寫作者,叫我無論如何要把這些事寫下來。我說你們就是寫作者,甚至更厲害,有自己獨創的語言。敲一下就是千言萬語。
他問我:“你那里很冷嗎?!蔽艺f是啊,前前后后下了好幾場雪。他說他們在熱帶待得太久,也許不耐寒了,但他們準備年底到我這里來。她想找一條河,站在野風剮臉的岸邊放一回煙花。“只是計劃。如果那時候我們還沒有分手的話?!?/p>
原載《香港文學》2024年第12期
原刊責編"劉孝捷
本刊責編"杜"凡
1坡底:南洋華人將與境外通商的“埠”俗稱為“坡”,“底”在閩南語中指“市區里邊”?!捌碌住睘椤安簝取敝猓词兄行摹4颂幹笝壋侵菔赘畣讨问?。
1老虎仔:指民國陸軍一級上將薛岳。
2平社:1940年成立于新加坡的京劇藝術團體?!氨本睍r稱“北平”,故“京劇”亦稱“平劇”。
1披子:利用正屋的墻體搭在外圍的小屋,多用作廚房或雜物倉庫。《儒林外史》第三回有“家里住著一間草屋,一廈披子,門外是個茅草棚”。
1姊舅:方言,指男子與姐夫、妹夫、妻兄、妻弟的關系。
1戇大:方言,指傻瓜。《官場現形記》第八回有“你這個人,真正戇大!”。
1龍虎斗:指龍虎斗燒餅,曾流行于蘇北地區的一種草爐燒餅。
1新世界酒店:位于新加坡聯益大廈的酒店,1986年3月15日發生倒塌事故。
2豬仔:指舊時遠赴南洋謀生并被壓榨的窮苦華工。
1柏威夏寺:位于泰國與柬埔寨邊境的印度教古剎,兩國為其權屬時有紛爭。海牙國際法院曾于1962年將柏威夏寺判歸柬埔寨,但依然沒能免除此后在該地區發生的武裝沖突。
1雙巷:指新加坡紅燈區芽籠的雙號巷,風月場所多在此經營。
1琵琶仔:舊時廣東對未成年藝伎的稱呼。
1花人:明打威群島上的古老民族。
《尤物語》的兩種斷句方式/張秋寒
《尤物語》有兩種斷句方式:一是,“尤物”之語;二是,“尤”之物語。
陸游寫過一篇散文,描繪大小孤山的秀色?!白詳凳锿馔?,碧峰巉然孤起,上干云霄,已非它山可擬,愈近愈秀,冬夏晴雨,姿態萬變,信造化之尤物也”,此處形容,顯然是對風景的褒贊??上н@個美好的詞語隨著封建男權社會物化女性的習慣而不斷沉淪,更多見于戲謔的語境,富有獵奇和挑逗的意味。
小說里的董董并非生來就是尤物。社會變革的大背景下,她被命運推到了尤物的位置上。在接受人生的不公之前,她也想過死,但她慢慢意識到“這世界,這白日青天,不能全讓這些人平白無故地活著,占著……反正要做,她不能白做,更不能讓他剝削她的價值。一絲一毫都不能”。這里的她和晴雯很像。晴雯臨終前與寶玉交換貼身信物,說“回去他們看見了要問,不必撒謊,就說是我的。既擔了虛名,越性如此,也不過這樣了”,有不甘,也有“用魔法打敗魔法”的智慧與豪情。
作為尤物的董董一出場就語不驚人死不休。生日宴上敢自嘲“我還做什么壽,做壽衣差不多”,是她“死”過很多次,所以早就不再怕死。遭到強暴,自殺未遂,步入風塵,母親的貪婪與兒子的冷漠……每一種絕境都內化為她心中的怨恨,也就是第二種斷句方式所謂的“尤”。好在她遇到了另一個尤物,同樣好看,也同樣含恨,只是假戲真做,兩下里的恨負負得正成了愛,原本的復仇計劃也就逐漸消弭。
“一個人的身體里一定要隱藏著一點恨,才格外的美,格外地惹人愛。”這是我在文中亮明的觀點。因此,近百年的光陰流轉之間,從孫芍齡到林鳳妹,從董董到林筆生,每個人都提著一口恨恨的氣,努力地愛,也努力地遮掩愛。
2024年4月,我在馬來西亞的檳城旅行。那里隨處可見漢字,許多商家掛著支付寶收款碼,行走在街市上,不太會有客處異邦之感。我聽他們講著略嗲的華語,從他們的皺紋里推測著先輩們下南洋的足跡,想到,世上的事多是這樣的——把他鄉煎成故鄉,把恨碾成愛——那么,故事不如就從這里說起吧。
張秋寒,1991年生。出版《鉛華》《仲夏發廊》《長此以忘》《白晝曇花》等多部作品。中短篇小說發表于《花城》《上海文學》《江南》《長江文藝》等刊物。曾獲第十屆臺灣鐘肇政文學獎、第二屆師陀小說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