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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之夜

2025-02-07 00:00:00胡雪梅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2025年1期

這是同一個屋檐下有錢人和窮人的故事,他們以主人和保姆的身份出現。一個又一個夜晚,保姆發現男女主人的打斗不斷升級。隨著黎明降臨,一切又都像沒有發生過。她該裝作不知道還是挺身而出?我們都明白人與人之間要有邊界感,那么窮與富、主與仆之間的邊界怎么劃分?

仿佛被貪吃的鳥兒啄空,兩潭濁水滾滾的眼睛里,飄出一摞紅鈔票,用橡皮筋扎得像只“皮筏艇”,和自己對視無數次,茫然和慌張已變成老練和沉穩,田嬌擦拭鏡子的手更輕、更柔,力道就像給自己洗臉。常聽人說,有錢人的生活一次次突破窮人的底線,還好,她住的這一家,即使有錢,也沒那么任性。還是在昨天早上,她端著洗好的被套和床單,到樓頂曬太陽,程先生半路返回,在電梯口遇見。程先生說:家里有全自動烘干機。田嬌說:那沒有陽光的味道。只要說到大自然有的,比如陽光、雨水、晚風、月光,程先生和他的妻子小興都會退讓,他們承認,這世上除了金錢,還有星星。

而事實卻是,田嬌要出去散心,不論程先生家里多么舒適漂亮,那都是別人的家,她像一朵半枝蓮,不曬太陽就會死。

樓頂有一小塊空地,名叫空中伊甸園,只不過,鳥兒飛上來也會無趣,因為空中伊甸園是用來窺探的,小區里居住的每個人,都會從心里發笑,尤其是挑著紙盒子到廢品站去賣錢的李老頭,本來在地上走得好好的,仰頭望向樓頂曳出的黃菊,雙腳突然飛奔,李老頭的腳說,看,你有錢,我有健康,你買不起我的。

事實上,李老頭一輩子都不能踏入樓頂,因為這是房地產商古總打造的私人花園。田嬌可以上來賞花,或者曬被單,看藍天,全因為她會種地。

老家的土地像個魔術師,冬變小麥,夏變棉花,田野的灰灰草、狗尾草,村頭的楊樹和槐樹,讓田嬌在古總面前自帶光芒。古總仰慕不已,左手攥三,右手舉七,腦門上的青筋一鼓一顫,他是有鄉愁的,癡癡地聽,口里掉出一條涎水也毫無知覺。

古總很想跨出一大步,但是他的腿腳,任憑打罵揪掐都沒有知覺,生生地從他的身體里分裂出去,成了行尸走肉。左右不離的七筒,膀大腰圓,見此情景便對著天空罵罵咧咧:世上有東西南北風,都是好風,為何偏偏讓古總得了中風?七筒的手夠不著天,不然他要甩老天爺一個嘴巴。每每這時,古總可急壞了,他瞪著大小不一的眼睛,嘴里冒出一串天書一般的話符,田嬌猜出了意思,古總說:罵老天爺該掌嘴!

七筒當然聽得懂,立刻住嘴,四肢著地,變成一匹健碩的戰馬,嘻嘻地笑,要馱古總逛園子。不過,古總從來沒有騎過這匹馬。自從他半身不遂,先后來過六個護工,兩個被打走,四個被罵走,后來的七筒挺了下來。一晃幾年過去,古總從跳樓、絕食、吃安眠藥等一路走來,是七筒扮牛做馬,逗他開心,把他從悲觀絕望的半個死人,變成如今伊甸園的園丁。哪兒哪兒都是七筒的功勞,他心疼七筒呢!

古總伸出左手,三根僵硬的手指頭要將七筒提溜起來。其實,他抓不住七筒的一絲一毫,但七筒立馬順著古總的意念躥起來,胳膊也變成翅膀撲撲棱棱,像中槍的老鷹。感覺自己抓得結結實實,古總像嗑下一粒起死回生的特效藥,滿血復活。兩人演的這出雙簧戲,田嬌看得明明白白,假的,可七筒覺得還不夠逼真,對田嬌說:呀!古總力氣好大呀,筋頭骨都快給我拽斷了。

“看破不說破”,是中介公司黃彩萍講師在家政課上反復講過的,她還點名田嬌上臺談過體會,田嬌把這句話早已嵌進心坎,就算忘了她家里那個忘恩負義的丈夫的名字,也不會忘記這五個字。想必七筒也在家政班學過,甚至他可能還上過戲劇學院,學會了一套表演藝術,能變馬,會變鷹,還能變成特效藥,活像一個孫悟空。

有一天,田嬌悄悄問七筒:干兩年就能在老家建房了吧?七筒先搖脖子后擺頭,好像他干的是義工,但他的嘴又包不住,像炸開的棉桃,雪白的棉花張揚地喊:我買得起電梯樓!

羨慕嫉妒恨的田嬌,每次來花園,只要古總不在場,她都想和七筒講幾句話,想從他那里聽到金玉良言,或者偏方良策。但七筒從來答非所問,他一邊給花草澆水,一邊說:不要隨便說話,植物也有耳朵,能聽了去。

七筒用一根手指晃來晃去,田嬌追問,他便用兩只手晃,手掌張開,像削著一截木頭,那截木頭就是田嬌。

幾年前,田嬌的老公在外偷情,被人打斷雙腿。細雪紛飛的一天,她咬著牙,含淚走出家門。兒子追到鎮上的汽車站,向她揮舞小手。這情景似斧頭劈出來的,硬生生地戳在腦海,令她疼痛不已。離家越遠,田嬌越是恨她的跛子老公。可能她太恨了,每天將他咒罵,以至于回家看望兒子時,發現老公的雙腿竟然截肢了。

田嬌的心,當即掉進滾水鍋里,浮出一層血沫子。她賭氣離家,致使兒子荒廢學業,老公丟掉雙腿,父子倆靠鄉親接濟和扶貧政策過活,活像兩條喪家犬。田嬌想象過無數次衣錦還鄉的場景,進門就把她的跛子老公扇兩嘴巴,一問服不服,二問改不改,可看到老公爬過來抱住她的腿時,她先抱著兒子哭了一場,又抱著老公的半截腿哭了一場。

真是賠了丈夫又折兵。不過,如果不是付出兩條腿的代價,田嬌的老公是不會服輸的,他永遠都像一頭發情的公牛,驕傲地走在田埂上,口袋里的幾枚硬幣碰得叮當響,這是他在城里刷墻面漆換來的血汗錢。兩盞清酒,或者假酒,一盤花生米,或者一寸長的魚蝦,加上半宿春光,就把他的叮當響聲沒收了。田嬌找他要錢,養兒子,買米油,老公翻過口袋,大言不慚地說,飛了。

好了,老公的腿截肢了,再也不能出去風流快活。田嬌再次離家時,雖然心里的石頭落了地,可石頭卻砸在她的腳上,從此,這父子倆,一個要讀書,一個要躺平,全要靠她養活。田嬌只能含淚再次出門去。這些年,她吃的苦受的罪,用高鐵拉,拆掉座椅,一天二十趟還拉不完。當程先生和小興面試她時,程先生問:你的老公怎么殘疾了?田嬌說不出口,便觍著臉回:是泥里的瓦片割的。

程先生沒有懷疑,哪里的瓦片這么鋒利,能將雙腿割斷,便給田嬌多開出二百元工錢。就是這二百塊錢,讓田嬌在程先生家里做滿一年,又續簽一年,盡管小興從來沒有給過好臉色,但那張粉白的臉跟紅色的錢比起來,根本就不算事。

小興可能當著一個官,這是她冷峻而嚴謹的臉上透露的信息,每次跟田嬌講話,也是聲音淡淡的、低低的,要豎著耳朵聽。田嬌聽出了意思,她不容反駁。所以,小興的話,當唯命是從。更為重要的是,小興掌管家里的財政大權,每個月的工錢都是小興給的,用皮筋盤了兩圈,扎成“皮筏艇”。紅鮮鮮的錢提前備好,放在小興的妝臺抽屈里。田嬌隔天擦一次桌子,到妝臺這里,便悄悄抽開一條縫,看看這匝屬于她的“皮筏艇”,渾身頓時充滿力量,仿佛即將載著她漂到幸福的彼岸。

這錢,田嬌根本用不上。吃住都在雇主家,除了女主人小興的化妝品不能用,其他的日用品都有她的一份,只是她用的是超市買的,他們用的都是進口的。比如洗發水、沐浴露等,瓶子上寫著洋文,田嬌不認識;田嬌的洗發水和沐浴露是超市打折的,有時候還是搞什么促銷,程先生拿回來的獎品;吃飯時,他們也不會等她上桌,炒一個菜,他們吃一個菜。田嬌把菜全部炒完,他們的飯也吃完了。田嬌吃的是剩菜,不過她很滿足,他們下桌走了,她一個人吃,也很自在。

于是,偷看小興的妝臺,慢慢成了田嬌的必修課。痛了,累了,想哭了,她都會打開抽屜看一眼,就像無油的車開到了加油站。

當然,女主人小興不拿出來,田嬌是不會動的,小興沒有給,這錢就是小興的,田嬌不占一分一厘。她心里有盤算,小興是家里最重要的人,她要學習七筒,把小興伺候好。只要是小興用的東西,田嬌都擦得一絲不茍,連她的發卡、胸針等,都用小棉簽擦得閃閃發亮,還有小興專用的抽水馬桶,田嬌更是擦得像廚房里的盤子、碗那樣,光可照人。不,這還不夠,田嬌把小興的內褲也拿去洗了。趕上小興來了例假,田嬌眼睛一閉豁了出去。當氣味沖得她頻頻作嘔時,她嚴厲譴責自己:你自己不也是這個味嗎?

這一招,著實打動人。小興發給田嬌的工錢,常常多出一至兩張,甚至五張來。兩人心照不宣,這就是田嬌洗內褲的獎金。搓兩把就賺到一至五百塊錢,簡直太值了。小興發錢的時候,是田嬌最幸福的時刻。小興例行說,你數一下。田嬌客氣地回,不用數。田嬌把錢收進褲子口袋里,如果正在洗菜,等小興走了,她便用濕漉漉的手摸摸錢,主要是摸摸錢的厚度,或者掂掂錢的重量,估摸小興給沒給獎金、給了多少獎金,她想提前知道謎底。就這樣,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田嬌的手,竟然可以掂出一兩張鈔票的重量,準確無誤。

小興的例假,每月都很準時,這讓田嬌的獎金也有了保障。可是,小興并不是每次都會糊在褲子上,有時候例假結束,小興的內褲沒見一點紅。田嬌依然在炒菜時拿到錢,匆忙塞進褲子口袋里,但她感覺褲子輕飄飄的,趁著煮菜的機會,她掂掂褲腿,覺出少了鈔票。

王醫生和張老師知道,田嬌有多需要錢。老公截肢的傷口總是發炎,綠頭蒼蠅成天跟著轉,他睡在堂屋陳舊的竹床上,用手機拍了照片來。傷口像番茄一樣紅,兒子心疼父親,在擱斷腿的小板凳邊,點了一盤蚊香。田嬌看到微信里飛來的照片,又好氣又好笑。想當年,她的老公是村里長得最帥的,身板筆直,濃眉大眼,跟人學會做墻面油漆后,剛剛接到活,當上包工頭,就成了唐僧肉。王醫生熱心腸,開了介紹信到鄉鎮衛生院,又轉到縣醫院,各種抗生素消炎針來幾瓶,再提著柴老中醫開的草藥,回來煮湯,泡洗。一而再,再而三,王醫生親自跑腿,提著扶貧干部送來的簡易輪椅,租一輛三輪車拖出背進,累得不行。這樣,田嬌便有了一個龐大的計劃,她要給老公裝一副假肢,讓他看雞養鵝,起碼能走到雞窩,撿幾個雞蛋,到村頭小賣部換一瓶碘酒、一盤蚊香,或一個蒼蠅拍,不會像嬰兒一樣,張口哭著要,還要拖累兒子給他端屎端尿。

到底是結發夫妻,田嬌想讓老公站起來,連他過去的荒唐也統統不計較了。這還不僅僅是田嬌的想法,他們的兒子也是這樣想的。他要去找打殘父親的人賠錢,還偷偷磨出一把斧頭。張老師知道后反復勸說,人家要是有錢賠給你們,就不會去坐幾年牢。

張老師要息事寧人,怕田嬌兒子為父親報仇做出犯法的事情,何況這個父親,有了幾個零分子錢就到處風流,不是該打是什么呢!要是再把兒子搭進去,那就地下虧到了天上。但張老師不能這么說,他先四處搜尋,找出那把磨好的斧頭,又把田嬌兒子接到自家洗澡、補課、吃雞蛋面條,最后叮囑一定要完成學業,考不上本科,考專科,沒有錢讀書,張老師給。

兩個好人撐起田嬌的家,現在,就看田嬌的了。田嬌當然不負眾望,像給白血病人按月輸血,不論怎樣的頭昏眼花,心慌氣短,她掙的錢,都要定期打給老公,不能讓家里斷炊,甚至為了程先生家過節發放的加班費,她住進程先生家,沒有回自己的家。好在程先生家里房間多,她住在復式樓底層的保姆房,也算清靜。程先生家待她不薄,所以,為了節約主人家的電,她自覺地早早熄燈,盡量不發出聲響。

不過,月亮疼惜人,把田嬌的保姆房照得清輝一片,墻上,床上,小凳子上放的一杯清水,都油汪汪的,綢緞一樣。手機屏上鋪得最滿,亮著眼,暖著心。但這還不是最美的,最美的是,只要田嬌拉開窗簾,便能看到遠處的燈光秀,海浪一遍遍拍打海灘,黑暗里的大海在城市涌動,仿佛數百萬人一起在海上行船,乘風破浪,把田嬌家鄉的月、風和小河統統打敗了。

是這樣入睡的,哪里不美呢!可是,田嬌被老公的風流傷到了靈魂,總是夜夢老公偷情被人追打,跳窗逃生。因為老公沒有腳,跳到地上,杵得滿地都是碎肉。驚醒的田嬌,額頭沁出一層冷汗,隨即想起自己不幸的婚姻,眼淚頓時流成兩條月光小河。

哭了睡,睡了哭,田嬌的深夜其實無比傷痛。這一天,月光仍舊清輝灼灼,城市的大海依然喧囂地推著層層浪花,再度從噩夢中驚醒的田嬌,突然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響,她以為睡蒙了,狠掐自己幾把,才發覺不在夢中。

警覺起來,田嬌豎起耳朵聽,判斷出這奇怪的聲音來自樓上。

樓上住著程先生和小興,他們的女兒在私立寄宿學校,幾乎不回來。平常,程先生和小興的晚間生活無須伺候,天黑下來,她要不在黑暗里睜著眼睛睡覺,要不便拉開窗簾,看燈光秀出的大海。只有在白天,他們上班走了,田嬌才會去他們的房間,打掃衛生,鋪床疊被。他們倆都是愛干凈的人,臟衣服扔在洗衣籃里,鋪蓋是小興置辦的,粉的、藍的、紫的等,裝扮得像姹紫嫣紅的小花園。田嬌無比周到,七天一換。漿洗時,她常常在床單上發現兩人親熱時留下的斑跡,她會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殘疾的老公過著沒有女人的日子,那是他活該,可是自己背井離鄉,身子骨壯壯的,卻過著沒有男人的日子,還要洗例假褲子,又洗斑跡被子……委屈的淚水便不知不覺流下來。

樓上的聲音繼續響著,時而砰砰幾下,時而像床被拖動了,呼呼兩聲。在程先生家里住了一年多,田嬌從沒有聽見他們夫妻夜間如此的響動,頂多就是小興起夜,水晶拖鞋砸在地板上篤篤的聲音。坐起來,田嬌仔細聽,幾天前,程先生房間的紗窗破了,估計是老鼠咬的,窗紗還沒來得及修復。莫不是他們在打老鼠?

可聽起來又不像。那會是什么呢?田嬌的腦海立刻浮現出老公偷情被人砍殺的場面,難道有人入室搶劫?她立刻緊張起來,程先生喜歡收藏字畫,小興喜歡買金銀首飾,妝臺里還有她的薪水,女兒房間里掛的幾個包都是奢侈品。家里到處都是值錢的東西,打劫他們家可以發財。

田嬌緊張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如果主人家有什么意外,這份月月拿獎金的工作可能就丟了,老公的假肢、兒子的學費、王醫生和張老師的期待,尤其是這間清靜的月光房,可以看見城市的燈光海秀,這,并不是每個保姆都有的。她在陌生而擁擠的城市有一個安穩的容身之所,村里的大學畢業生向頂頂也來看過,田嬌刻意留她到天黑,當洶涌澎湃的大海鋪在向頂頂眼前時,驚呆的向頂頂情不自禁熱淚盈眶……主人家的種種好處浮上心頭,田嬌突然頓悟,其實自己在這個家里賺著高薪,住著大房子,用著現代化的電器,沐浴城里的月光,享受每個夜晚燈光秀出的波瀾壯闊的大海,枕著波濤入眠,生活得美好而踏實呢!

忠誠與勇敢之心油然而生,薪水不能丟,月光房不能丟,好東家更不能丟。田嬌本能地想到報警,但是報警哪里有自己出手更為勇猛?她要感動主人。田嬌正值壯年,種糧打堤,有的是力氣,心中毫無畏懼。她果斷抄起床頭放的一根櫸木按摩棒,準備為主人家挺身而出。

程先生在歐洲生活過,保持著洋人的生活習慣,樓梯鋪著灰色的地毯,赤腳踩上去悄無聲息。田嬌一鼓作氣地走上去,到樓梯口時,卻聽到小興嚶嚶的哭泣聲,又見程先生叉腰站立的姿勢映在窗簾上,田嬌愣住了,原來,屋里沒有歹徒,是他們夫妻在打架。

在樓梯上站定,田嬌又聽到程先生啪啪打了小興的耳刮子,房間再次傳來新一輪的交鋒。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田嬌拎著按摩棒,傻傻站著,大氣都不敢吐。常言道,夫妻打架不記仇,況且他們倆的床單可以證明,他們是恩愛的夫妻,比田嬌的夫妻關系好一萬倍。這個想法涌上心頭,田嬌便決定下樓去,讓他們打,床頭打架床尾和,說不定兩口子在撒嬌,越打越親熱。

田嬌下了一級樓梯,卻有另一個念頭沖上來,就這樣視而不見嗎?這是不是違背了做人的準則?如果在村里,遇到夫妻打架,是一定要去拉架的,她的老公偷情,他們打過無數架,每回都有人拉勸。田嬌不由自主地又上了一級樓梯,她想去勸架,這時候,七筒的話在耳邊響起:不要亂說話,植物也有耳朵。打架是不是主人家的秘密?當然是的,那么寬闊的大街、公園、廣場都可以打,為什么要深更半夜在房間里打,要打也應該去客廳打,那么寬敞的客廳,容得下二十個觀眾。顯然這個秘密,連植物都不能知道,何況她是一個保姆,在他們家吃剩菜、洗內褲和斑跡被子的過客,他們兩個那么高大上,拔根汗毛比她的腰都粗,進進出出像哪吒一樣,走路蹬著風火輪,需仰視才見,就算打架,那也是神仙打架,田嬌有什么資格去管神仙的私事?

田嬌突然明白了,為什么古總明明是一個中風的癱子,卻被七筒捧成大力士,七筒深得古總的心,那是因為古總把自己定位為獅子王,而七筒把自己定位成小綿羊。定位是個好東西,邊界清晰,簡單明了,用于戰爭,一炮轟塌,精準無誤,用于生活,各走各的軌道,各司其職。也就是說,只要古總給錢,別說做綿羊,做什么都正確,七筒無所謂。

田嬌的心頭豁然開朗,是的,她和七筒一樣,都擁有小綿羊的資格。只不過,七筒這只小綿羊暴露得更明顯,頭上的大耳朵聽話又順從,她自己這只小綿羊是隱藏著的,照了無數次鏡子都沒有看出來。想通了,釋然了,獅子王打架,小綿羊怎么能勸架?這是童話都沒有的情節。于是,田嬌輕手輕腳地下樓,回到自己的保姆房,悄無聲息地睡下。

這一覺,田嬌竟然睡過了頭。等她早上起來時,程先生正在用微波爐熱牛奶,桌上兩碗韓國泡面已經熱氣騰騰,也是程先生煮的,還有澳洲麥片也泡好了,上面浮著堅果粒,都是雙份。雙人早餐都做好了。田嬌暗暗吁了一口氣,果不出所料,床頭打架床尾和,夫妻倆已經和好了。

程先生出門去,跟往日一樣,西裝革履,提著公文包,田嬌佯裝昨晚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但她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往程先生身上看,尋找小興的指甲抓痕。不過,她的眼睛似乎比腦袋更聰明,迷迷糊糊地瞇著,很惺忪的樣子,她也學會了表演,演得像七筒那樣逼真。其實,她細致地看遍了,程先生露出來的部位,沒有抓痕。送程先生到門口,手機顯示傍晚有雨,田嬌殷勤地遞上雨傘。程先生面無表情,說車上有,拒絕了。程先生的腳步走遠,田嬌回頭看見了小興。小興已經梳洗好,神采奕奕。田嬌心里暗自詫異,明明聽到啪啪掌嘴的聲音,可小興連嘴巴都沒有腫脹。

田嬌繼續佯裝睡得很好,睡過了頭,不敢在小興身上多看一眼,怕這一眼被小興識破,當場將她開除。田嬌為晚起向小興賠禮道歉,小興沒有接話,也沒有吃程先生煮好的面和麥片,提著小包徑直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田嬌同樣遞上雨傘,小興不接,也不說話,扭頭出了門。

小興一直都是這樣,田嬌跟她講話,她都愛搭不理,盡管田嬌給她洗內衣內褲,是這個世界上掌握她的隱私最多的人,但是她依然毫不畏懼,可能她覺得自己按時發工錢,月月發獎金,一切都給了錢,理所當然;或者覺得自己事業有成,人上一等,和保姆沒有話講;再或者,就算你知道又怎么樣,你來例假不也是一樣,哪個女人不來例假呢?這根本就不是隱私。總之,在錢的支撐下,小興事事高冷,田嬌事事順從。田嬌退后一步想,本來就只是一個保姆,隨她怎么想,她不說話,就說明自己做對了。

有了這個認識,田嬌不再糾結小興的態度。確定他們的車開出了小區,不會再返回來,田嬌才去收拾他們的房間,她想看看,兩個人打過架的戰場是什么樣子的。

三步并作兩步上樓,推開門,田嬌吃了一驚,往日睡衣丟得亂七八糟的房間,竟然拾掇得整整齊齊,床上的鋪蓋都疊好了,還把柜子里幾年前程先生送給小興的熊拿出來,擺在枕頭中間。那是一只昂貴的玫瑰熊,田嬌因為碰掉了一片花瓣,被小興扣掉八百元工錢。他們不僅什么痕跡都沒有留下來,反而擺出平安無事、相親相愛的樣子。田嬌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他們什么都不想讓她知道。幸虧昨晚沒有去勸架,不然她該提著行李箱走人了。

很快,田嬌把打架之事忘諸腦后。然而,沒過幾日,她又被激烈的打斗聲驚醒。

確定這聲音來自樓上時,田嬌立刻清醒了,但她沒有起床,躺著張起耳朵聽。和上次一樣的砰砰幾聲之后,有東西砸在地上破裂的聲音。田嬌估計,可能是小興的茶杯摔碎了。小興每晚在床頭放一杯清水,那杯子在景德鎮特制的,她交代田嬌,要小心擦洗,摔了賠不起。現在聽起來,這個昂貴的杯子摔破的聲音,跟一只普通的碗摔破的聲音一樣,哪有什么了不起?田嬌心里忽然涌出一點快意,想起另一個床頭柜上,還有一只程先生的杯子,是他從佛羅倫薩帶回來的寶貝,他不裝水,只是用來養眼。程先生也交代過,要小心翼翼拿起來,放下去,像呵護自己的心臟。要是那個杯子也摔了,今晚這一架,才打得有收獲。

雖然這樣想過,但田嬌很快糾正了自己的想法,她不能看主人家的笑話,沒有他們,她將失去工作,失去窗外的大海。田嬌沒有開燈,因為要為主人節約電,盡管他們家并不缺這點錢,但這是田嬌的態度,主人家的一粒米都是寶貴的。但此時,田嬌不開燈的緣由,并不是節約,而是不想讓樓上的人知道她被吵醒了。

繼續躺著,聽。程先生的那只杯子遲遲沒有摔下來,戰斗似乎結束了。這應該是舌頭碰到了牙齒,一會兒又能和好。田嬌有點想笑,看起來那么高高在上的兩個人,跟普通夫妻也沒什么兩樣,不知道有什么強過別人。甚至,那程先生,還沒有她家癱子風流,她家癱子活蹦亂跳的時候,還是一塊唐僧肉呢!程先生算什么?就算他長著哪吒的肉,田嬌也不想嘗他一口。

第二天,田嬌特意起了個大早,做好早飯擺在餐桌上。有海參煮白粥,小興網購回來的進口三文魚,她專門去了一趟日本,買回兩瓶醬油蘸著吃,有幾個蟹黃小籠包,是田嬌早起發面做的,還煮了一碗蔬菜湯,這是小興用來減肥刮油的。食材昂貴,剩下的,要由田嬌全部吃掉。一點也不能浪費,這是程先生的規定。

他們下樓吃早餐時,田嬌假裝侍弄花花草草,鉆進花房。這里陽光充足,溫暖如春。田嬌只是不想和他們打照面,怕他們昨夜打架的傷痕誤入她的眼睛。平日里,如果程先生起得早,他會去花房,那里擺著跑步機。他一邊跑步,一邊聽音樂,而小興很少去,即使開滿鮮花,她也沒有興趣。

牡丹開了,全是紫色的,這是古總給的,七筒從洛陽尋來的花苗。晨光里的花房姹紫嫣紅,田嬌不愧為驕傲的農民,種出的花朵也像田里的小麥一樣,豐盈搖曳,暗自凝香。但程先生沒有賞花的興致,路過花房時瞟了一眼,不過,這一眼,竟然讓田嬌感到一絲不安,她覺得程先生的眼睛出了問題。

田嬌沒有看到他們吃飯的場景,等他們去上班了,她才從花房出來,去看他們吃剩下的餐桌。粥剩下一碗,小籠包剩下一個,還空出一瓶男士維生素濃汁,是英國進口的。田嬌肯定,程先生昨夜打累了,早晨吃了個飽。三文魚和菜湯都沒有動,說明小興啥也沒吃。按規定,這些都由田嬌享用了。

美美地吃完小興的早餐,田嬌才去樓上看他們的戰場。果然應驗昨夜的推測,兩個高級杯子都不見了蹤影。田嬌在床底下尋找碎片,沒有。又滿屋找了一遍,沒有。真是奇怪,難道他們為了掩蓋戰事,把碎片帶走了?結論只有一個——他們要隱瞞戰事。

長吁一口氣,田嬌再一次確定自己裝聾作啞是多么正確,不管他們如何打架、吵嘴,都與她無關,打死了自有法律來管,槍斃他們其中一個,都不影響她吃飯,只要拿到應得的工錢,一切完美。想到此,田嬌又把妝臺抽屜拉開,看她的“皮筏艇”,尋找精神動力,可沒想到映入眼簾的,是程先生寶貝杯子的碎片。

基本可以肯定,這杯子是程先生扔向小興的。田嬌便去程先生的床頭柜里看,果然,小興的寶貝杯子碎片也藏在其中。小興的杯子方方正正,可能把程先生的眼睛砸到了。平時要求田嬌把杯子們當作心臟一樣來愛護,可他們打起架來,不過是隨手扔出去的一塊磚頭。有錢就是任性,用別人的心臟來捍衛一塊磚頭,怎么不打死呢?

田嬌心里憤憤不平,轉念一想,怎么打得死呢?小小的杯子,能有多大的破壞力?她在家和殘疾老公打架,用的是鋤頭、鐵鍬、刀、斧頭,相當于導彈,還有抓到什么是什么的勇猛和絕望,每次田嬌用的,都是摳出他的眼睛珠子的力量,只是沒有抓到眼睛而已,不然,她老公將又癱又瞎。

這個晚上,程先生沒有回家。田嬌估計,程先生被打傷了眼睛,去住院了。

小興也回來得很晚,把鞋脫了,上了樓,再沒有下來。田嬌做的一桌菜沒有人動。她想問問小興,想吃什么,可以給她重新做,但是又不敢問,一怕小興情緒不穩定;二怕小興懷疑她知道他們打架的事。等到外面的大海為了省電,只剩下一層層的浪花時,田嬌才悄悄地把飯菜收到廚房。澳洲龍蝦兩只,清蒸乳鴿兩只,香菇滑肉片,娃娃上湯菜,還有一盤香煎排骨,好的,你們打得好,最好多打幾架。田嬌偷偷地,美美地吃了一頓。

接下來的幾天,程先生都沒有回家。小興是回來了,但她不吃晚飯。早晨,小興出門的時候,田嬌都要小心翼翼地向她請示:要不要準備晚餐,或者是晚餐想吃什么?

田嬌在他們家住了一年多,向小興請示了一年多,現在,為了裝作一概不知,田嬌請示的內容一模一樣。往日,小興每次都驕傲得像女王似的,答半句話,另外半句讓田嬌去猜,但田嬌做不到像七筒那樣,在古總的手指下面長出撲棱會飛的翅膀,有時猜不準,小興便會對她甩臉,這咸了,那淡了,這個不想吃,那個不好吃。田嬌知道,小興使喚過的保姆已不下十個,比古總用的還多,如果保姆可以給雇主評星級,小興只能得到一個星,是個差評。

此時,小興答非所問,不冷不熱地說:錢給少了?飯都不想做了?

田嬌立刻會意,不管他們吃不吃,這晚飯是剛需,因為小興所說的飯,是做給程先生吃的。田嬌也是個女人,和老公在家往死里打,但是打過之后,她還是希望老公回家。

田嬌以女人之心度量小興,覺得她其實非常盼望程先生回來。這樣就好辦了。程先生好伺候,他只有一個要求,就是新鮮。程先生要最好的,小興要最貴的。田嬌像一只撲棱棱的大蛾子,在菜市場和大超市嗡嗡地飛來飛去,大手大腳地花錢,爽快得不行。

不管有沒有人吃,田嬌按時端出飯菜。但程先生一直沒有回來,小興也一直沒有下樓吃晚飯。一桌桌美味佳肴,放到大海為了省電只推出細細的浪花時,田嬌才端進廚房,獨自享用。

這么多、這么好的美食,撐得田嬌吃完飯就吃酵母片。一天兩天,嘴巴快活得要跳舞,不過,吃到第四天的時候,舌頭累了,牙齒也不想嚼了。程先生不在家,飯菜扔了他也不知道,浪不浪費小興也不管,但是,田嬌舍不得把好菜好飯倒進垃圾桶。吃到第五天時,想到遠在家鄉的兒子和丈夫,吃片肉都要精打細算,田嬌便在廚房里稀里嘩啦地哭了一場。

終于,程先生回來了。聽到他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田嬌奔到門口恭迎。程先生的眼睛貼著紗布,果然被小興打傷了眼睛。

田嬌明知故問:程先生的眼睛怎么了?

程先生一邊換鞋一邊說:我撞到墻角了。

田嬌心里好笑,但是她認真地說:真是要小心,上次我做衛生,也在墻角把頭撞個包,搽了正紅花油才好些。

準備了半個月的美好晚餐,終于等回了男主角。小興不用人請也下了樓,舀了一碗海參湯,自顧自地喝,湯過喉嚨時咕咕咚咚地響,毫不掩飾,好像堵了多日的管子通了水。田嬌本能地要順著聲響看一眼,怕她噎住了,但是,她又暗自喝止了自己。她聽得出,小興的湯聲,是故意喝給程先生聽的。這小興,成天做個不得了的樣子,男人離開幾天,就像丟了魂,吃不香睡不著,跟廣大怨婦有什么區別?田嬌不由得在心里懟自己,虧你平時怕她怕得要死!

往日他們吃飯的時候,田嬌都不上桌,此時,她閃進花房,像空氣一樣消失了。澆花時,田嬌從花房里的玻璃返光中看到小興,她又添了一碗湯。看樣子,兩人又和好了。

紫色的牡丹花謝過,白色的牡丹又開了,古總又給了幾株牡丹花苗,田嬌才知道,七筒背著古總跑了一趟洛陽,只為古總尋得一朵花。因為古總突發奇想,要把樓頂花園改造成牡丹園,他那能動的三根手指,加半截胳膊肘要學繪畫,專攻牡丹,這是他用來寫生的。

七筒真是讓田嬌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救活的古總,不僅僅熱愛生命,還熱愛生活。程先生離家的這些天,田嬌沒有去過樓頂花園,擔心小興突然回家,撞到她到鄰居家串門,如果有鄰居聽到他們夜里打架的聲音,以后打架的事情傳出去,那她得背上泄露主人家隱私的黑鍋,這足以讓她下崗,更何況,她不想讓小興知道,她和樓頂上的一主一仆成為了朋友。

等程先生夫妻吃完上樓去了,田嬌才從花房出來,洗凈手,準備吃飯。海參湯喝完了,四個菜有三個見底,一個還有半盤湯汁,都達到了程先生的光盤要求。田嬌用剩下的菜水拌上米飯,輕輕移出白楓色的橡木靠椅。為了達到光盤原則,田嬌只做他們兩人的飯菜,剩下的如果不夠,再去給自己煮一碗陽春面。

這些日子,田嬌吃的是小興為程先生準備的美味佳肴,似乎把癱子老公十幾年來虧欠她的美味,一股腦兒地全補回來了。但是,她又吃得不開心,畢竟主人家的冷戰也揪著她的心,如果這個家散了,她又到哪里去尋找獨立單間和月光下的大海?

殘湯剩水的飯,只有三四口的量,不夠吃,但是,田嬌仍然感到滿足和踏實。程先生的家又回到了從前,想必這會兒,小別勝新婚的夫妻倆正在你儂我儂。真好。明天就把他們的床單換了,落下多少痕跡,田嬌都心甘情愿地為他們清洗,她愿意把自己的胳膊,也變成七筒那樣撲楞楞的翅膀,再加一把勁兒,把自己也變成小興的一匹馬。

然而,和美日子沒有過幾天,把田嬌驚醒的,竟然是小興的呻吟。

又從夢中驚醒。在老公癱之前,他在外面有了野女人,打起田嬌來,也是心狠手辣的,好幾次抓住田嬌的頭發,把她往墻上撞,撞破了頭,她也曾這樣呻吟過。

田嬌推斷,小興被撞破了頭。這深更半夜的,她起夜嗎?她夢游嗎?她撞到哪里了?定定神,感覺這呻吟聲并不來自樓上。再仔細地聽,好像近在咫尺。她在自己的門外嗎?她是來求救的嗎?像被人打了一記悶棍,田嬌似乎要彈起來,但是她狠狠摁住自己,對自己說,冷靜!小興一定被老公程先生打傷了,她會放下臉面向我求救嗎?我能救她嗎?腦袋快速翻轉,田嬌沒有答案。小興只是哼,并沒有喊她的名字,平時小興從來喊她阿姨,就像她沒有名字。其實,她比小興只大一歲,比程先生還要小一歲。但是,如果現在小興急著救命,叫一聲田嬌姐,哦,那可怎么辦?她要沖出去嗎?外面會不會有一口沸騰的油鍋?

等。等。沒有叫姐。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不叫是對的,以后,田嬌再也不會對小興的叫法耿耿于懷了。鎮定下來,呻吟聲漸漸明晰,確定是小興,不過她在花房里。

從花房到保姆房的距離,田嬌數過,有九步。白天的花房在陽光里,透明的玻璃,鮮艷的花朵,一覽無余。小興從來不進去,她一分錢的家務活都不干,包括閑得無事,去花房賞賞花,提起灑水壺,澆著好玩都沒有做過,他們那個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女兒,都去澆過幾次水。

呻吟聲持續,而樓上悄無聲息。田嬌躺著,任呻吟聲刺激耳膜,疼。田嬌想到了七筒。如果是七筒,古總挨打了,他會怎么做?七筒身上的腱子肉像超市鹵好的牛肉,一塊塊的,肌理可見,他那大拳頭下去,石頭也要砸開花,誰敢惹古總?古總雖然中風不便,但腦袋還是清醒的,據說財產也沒有交出來,七筒用的是至少要分一半財產的力量……想到這兒,田嬌頓覺渾身軟綿,她沒有七筒的宏偉大志,她這粒小小的微塵,無論風吹到哪里,都只能用來和稀泥。一直以來,她要把自己變成小興的馬,小興在痛苦中呻吟,她這匹馬卻蜷縮著。田嬌當然有點內疚,拿了小興那么多薪水,卻在小興痛苦時裝死。

醒得太晚,田嬌沒有聽到樓上的打斗聲和爭吵聲。不過,她仔細在記憶里搜尋,房間里除了兩只杯子,還有什么可以用來打架的東西,會把小興的頭打破。想來想去,實在是沒有殺傷性武器,除非程先生力氣大,把小興的妝臺抽屜拉垮,抽出來,照著小興的腦袋砸一板子。田嬌的心疼了一下,卻不是因為小興的腦袋,而是抽屜垮了,她的“皮筏艇”也掉出來了。錢不會摔壞的。田嬌安撫自己,繼續推測:程先生知輕重,不會往死里砸,小興頂多受一點皮外傷。如果是這樣打的,小興就不該跑到花房里,她應該跑到廚房去,拿一把菜刀,或者搟面杖,和程先生打一個狠架,沒有底線。這樣打,她那柔弱的身軀才能把身強力壯的程先生打退。田嬌以前就是這么干的,癱子老公再狠,也怕不要命的。

田嬌替小興著急,兩只手攥得緊緊的。可惜,小興從不進廚房,她就是跑去了,也找不到刀在哪里。以她的脾氣,倒是會把鍋碗瓢盆摔個稀巴爛。這些盤子、碗,都是程先生一趟趟從歐洲辛苦背回來的,田嬌洗用時,像掃雷一樣,輕拿輕放,一點漆都不能碰掉。程先生有發票,要照價賠償。

唉,田嬌嘆口氣,看起來那么精明能干的小興,就不知道去廚房,醬油瓶子、麻油瓶子,全是滿的,隨便抓一個,都能讓程先生的腦袋開花。舍不得動真格的,那不是還有塑料瓶子裝的半瓶茶油,輕輕打一下也行。再不濟,把歐洲來的盤子砸幾個,打不到程先生,就把他的心揪痛,這一招也香。

小興的呻吟聲聽起來仍然十分痛苦,看樣子,程先生還她的那一杯子,打得還不輕。程先生平時說話溫文軟語,沒想到下手這么重。也好,凡事都講究一個公平,小興打傷程先生在先,就讓他們打一個平手,都贏了,誰都不恨誰,誰都不欠誰,生活又可以重新開始。她和癱子老公就這樣又回到原點,像手機一樣,恢復出廠設置,還是完整的一個家。

黑暗中,田嬌的眼睛越瞪越大,她不敢開手機,怕光亮泄露她醒著的秘密。也不知過了多久,她一動不動地躺著,全身僵硬麻木。而這時,小興的呻吟聲忽然消失了。

并沒有聽到小興走動的腳步聲,田嬌猜測她應該還在花房。花房與保姆房隔得太近,田嬌覺得太安靜了,小興一定能聽到她的動靜,便假裝打起了鼾。田嬌配出的鼾聲十分逼真,尾音婉轉,高低起伏,聽起來睡得像個死豬。

小興沒有動靜。

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田嬌擔心小興自殺,或者已經自殺。想著小興可能死在花房,田嬌一陣慌張,鼾聲也嚇止了。但她立刻翻了一個身,再接著重新打鼾。雖然,她再一次像死豬那樣沉睡,但是她的心已經火焦火燎,身子也躺不平了。她一邊打著假鼾,一邊悄悄起床,偷偷地把門打開一條縫,向花房望去。哦,月亮又大又圓,把花房照得透亮。牡丹夜里照樣開,在月光里,它們拼了命似的開放,仿佛向嫦娥求愛。七筒尋回的花苗,棵棵了不起,如果有嘴巴,就會大合唱。

花叢中坐著一個人,是小興。她抱著腦袋。活的。果然是頭被什么東西砸傷,可能起了一個包。她沒有哭,也沒有呻吟,背影又窄又小,令人憐惜。在花房,是可以看到大海的。不過,此時太晚了,大海只有浪花,沒有澎湃。小興雖然住在城市中央,但是她可能并不知道,她房子的對面,是燈光織成的海洋,他們家的保姆,在這片大海的安慰下,愈合了身上的傷痕,撫平了心頭的創傷,原諒了丈夫的背叛,并且輸血似的養育著丈夫和他們的家。田嬌替小興遺憾,家里樣樣精心設計,殊不知窗外就是大海,他們住著這座城市最美的海景房,這是上天給他們發放的福利,一顆人間難尋的還魂丹,包治百病。

竟然還要打架。

正要悄悄掩上門時,透過花房玻璃,田嬌忽然看見了無邊無際的海洋,璀璨的燈火映出紅霞滿天,太陽正在海面緩緩升起,波瀾壯闊的大海,澎湃洶涌,巨浪排山倒海一般,向黑暗撲面而去,所到之處播撒金色的光澤,整個城市光輝燦爛……這是在重大節日時,才能見到的海上日出。

田嬌驚訝得張大嘴巴,鼾聲也停止了。她激動地靠在門后,想起鼾聲斷了,又續起來。海浪無聲,只有田嬌的鼾聲高低錯落,悠長濃重,在深夜徘徊。田嬌服了,小興真是個哪吒呀,今晚,大海不僅忘了關燈,而且錯開了燈光。

據說,讓澎湃的大海呈現海上日出,需要開二十萬盞燈,光電費就要花費十萬塊。田嬌猜想,小興這雙不可一世的眼睛,肯定是第一次看到,她好強的性子,一定被澎湃的大海鎮住了。

當清晨來臨的時候,田嬌起床才發現,他們倆早早地出了門。

沒有打過照面,也不知道他們昨晚的戰況如何,田嬌先去了花房,想看看小興昨晚留下過什么痕跡,能不能在地上找到那些傷心的淚水。在她最初和癱子老公打架的時候,她是哭過的,眼淚掉在剛剛打下的麥堆上,后來,竟然腐霉了一片麥粒兒。過了好多天她才發現,抓起發霉的麥子,她發誓再也不哭,不能自己受了罪,還連累糧食。這都是她辛苦種出來的,相當于兒女。她要打回去。

從此開始的反擊,每一次都驚心動魄。一場場練下來,每一場,田嬌都不要命,他的老公便一天天敗下陣去。

花房里,小興什么都沒有留下。田嬌怕他們夫妻打過架,小興心里不爽拿她出氣,便提前做了一次大掃除。其實,她每天把家里收拾得一塵不染,沒有什么可掃的,幾個蛛網,一掃把就解決了。洗好的衣物,平時總是拿出去晾曬,這次,她遵照程先生的流程,烘干、熨燙,唯恐程先生不滿意,件件都像嶄新的。只是,當她打開衣柜掛衣服時,玫瑰熊映入眼簾。像被機槍掃射過,永生的玫瑰花瓣散落,熊眼睛也空出幾個洞,像一具華麗的骷髏。

田嬌的心,迅即被捅出一個窟窿,汩汩地流血。曾經,她因為碰掉一片花瓣,被他們扣掉八百元工錢,以至于每次打開柜門掛衣服,都膽戰心驚。這么昂貴的象征著愛情的小熊,她干兩年全職住家保姆,也買不起的玫瑰熊,竟然被他們像廢紙一樣地撕碎了。都說有錢人一次次突破窮人的底線,田嬌沒有遇到過,之前,她不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里,但此時,她心里突然涌出憤怒和悲愴,那被扣除的八百元工錢像一把鋼刀,插進她的胸口。那個月,小興得了婦科病,來了兩次例假,她洗了兩次血內褲,但都沒有感動他們,獲得他們的原諒。田嬌覺得自己的底線,被這只玫瑰熊嘣的一聲踩斷了。

在柜門前站了好久,不知不覺有眼淚滑到嘴角。為什么哭?田嬌問自己,為熊嗎,還是為錢?好像都是,也好像都不是。熊是別人的,錢也是別人給的,這是幾滴不識趣的眼淚,只能滾到地上摔成八瓣,活該。

冷笑一聲,田嬌關上柜門。以后,你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反正有的是錢,有的是值錢的東西,隨便打,打開心。

從這一天開始,田嬌失眠了。起因就是她豎著耳朵聽樓上的消息,他們什么時候開打,她希望聽到雞飛狗跳的聲音。

不出所料,隔三岔五,他們會吵一架,十天半月會打一架。只是,他們的房間里,已經沒有打傷對方的兇器。本來柜子里的衣架,還是可以打傷對方的,但田嬌把衣架上掛滿衣服,再用繩子穿起來,鎖住了這個兇器。

他們也是按照田嬌的方案打的,再沒有出現硬物傷人的流血事件。田嬌發現,只要他們打過架,房間便整理得井井有條,只是那只玫瑰熊再沒有出現。起初,田嬌還擔心被子和枕頭,怕他們捂死對方,她立即為他們換上滑滑的蠶絲被,和鉆著洞洞的乳膠枕頭,都是薄的,捂不死人。還好,他們都沒有動過捂死對方的念頭,一直進行著肉搏戰。甚至擔心被鄰居聽見,他們吵架的時候還刻意壓低了嗓門,田嬌聽不清楚,也不敢開門出去聽。但她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的矛盾并不是因為她,她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有了這個肯定,田嬌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打死也與她無關。

田嬌的生活如常,做家務、買菜、做晚餐、睡覺,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偶爾他們家的女兒回來,田嬌做出滿滿一桌菜,應有盡有,吃不完倒掉。這個時候,程先生是不講節約的,他們夫妻既不吵架,也不打架,就像簽了一份臨時停戰協議。等他們的女兒返校后,他們倆才會繼續開戰。

家中戰事不斷,田嬌堅持裝作不知,行事更加小心翼翼,只能時不時、偷偷地到樓頂,看看古總的牡丹園,幾次都沒有碰到古總。聽七筒說,古總又中風了,完全癱瘓在床,如果不是他日夜守護,睡在他的腳頭,古總這次就見閻王了。

七筒種下的牡丹園,長勢洶涌,花開了一行又一行。七筒在家是種稻谷的,沒想到種起花來,也是這么在行。古總脫險后,已不能言語,他的兒子全面接管了地產公司。古總已經身無分文。二次中風的他,只剩下一只眼睛還活著。沒來得及寫下只言片語,也無法表達他的真實意愿,七筒分得財產的夢想,基本上破滅了。

但七筒不愿意放棄,一天三趟,背著古總逛牡丹園。古總的肉身沒有知覺,背在身上軟綿綿的,像剛死不久的尸體,七筒把他攤放在自己的背上,把他那只活著的眼睛,送到牡丹花面前。看到了鮮花,古總的喉嚨便咕嚕一聲。古總活著,并擁有智商。就這樣,每開一朵花,都仿佛為七筒升起一面希望的風帆,古總看到的每一朵花,都向世人做證,他心明眼亮,活得有意義。

所以,田嬌幾次想把主人家互毆的事情告訴七筒,想問下他,讓他們打死,她也不管,這是不是對的?但是,看到七筒熱情滿懷地背著古總,一朵朵地數著鮮花,就像對著石頭作法,而那塊石頭也在拼命地想要炸出一個孫悟空來的時候,田嬌感動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就算七筒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錢,可是給你錢,你能演成七筒這樣嗎?

田嬌最終沒有討回更好的方子,而程先生家的戰爭又升級了。

田嬌晚間磨好的砍刀,還擱在洗菜臺上瀝水。明晃晃的砍刀,德國進口,光澤閃亮,足有三斤重。小興先進去,如果她搶先拿在手上,任性而為,劈面一刀,雖然手上沒有多大力氣,砍不死程先生,但是砍掉一只耳朵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田嬌為程先生捏著一把汗,因為程先生赤手空拳跟到了廚房。他們將上演刀光劍影的生死之戰。怎么辦?難道就睜著眼睛,聽任他們揮刀亂砍嗎?田嬌的答案是:對的。砍死與田嬌無關,她只需一直裝睡,等著警察來把她叫醒,然后一臉蒙,一無所知。

廚房傳來的打斗聲十分激烈,可能在搶奪砍刀。小興也不示弱呢!不過,小興怎么能打贏一個大男人呢?程先生剁小興就像切倭瓜。

想到小興將要被切成南瓜塊塊,小興的好,忽然浮上田嬌心頭。小興從來沒有欠過她一分錢的薪水,那像“皮筏艇”似的錢,事先放在抽屜里,她放錢的抽屜從不上鎖,那里面還有她的各種金銀首飾。田嬌心里涌出一點感動,她出來干住家保姆好幾年,相比之下,小興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信任保姆的主人,至少,是最信任她的人,甚至她出差一個星期、十天半月也是常有的事,她從來沒有懷疑和擔心,與她同樣年齡、時時萌動芳心、家里的男人是廢物癱子、心里只想搞錢的寂寞的保姆,和她的丈夫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她是一個不設防的人。

田嬌不由得從床上坐起來,不能坐視不管。可是她的嘴巴,卻不停地發出指令:躺平,躺平,你不要多情,小興知道,她的程先生光鮮亮麗,落難到十八層地獄,也不會看上保姆,她高高在上,覺得自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田嬌喃喃自語,重新躺了下去。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想起,好長時間沒有打鼾了,好像從聽到他們打到廚房時,她的鼾聲就停止了。那么,她醒了。她的狀態是醒著的。田嬌急了,熱汗從腦門沁出來。

要為突然消失的鼾聲圓場。

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田嬌摸到床底下放的一雙水晶拖鞋,是小興扔進垃圾桶后,她撿回來的。拖鞋有點小,田嬌特意收好,要留給向頂頂穿,這么貴的鞋,向頂頂一定開心。穿上小拖鞋,正腰身,吸長氣,拉開門,田嬌要正式醒來,勇敢地出鏡。

水晶拖鞋敲在地面發出篤篤篤的聲音,田嬌高調出行。像往常一樣,她沒有開燈,平時她連房間的燈都舍不得開,要為主人家節約電,這是她的態度,無關電費,更別說客廳這盞歐式的、太陽光芒一樣的大燈,可以照亮半條街,更不能鋪張浪費。

沐浴朦朧的燈光,田嬌仿佛走上T臺,經過大廳,路過廚房,半夢半醒,昏昏沉沉,徑直走進公用衛生間,把嘩嘩的尿聲傳了出去……

田嬌刻意早起,先去廚房看砍刀,好好的,瀝在菜板上。打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架,還想瞞著她,真把人當成死豬了。不過,廚房里的垃圾桶躺槍,倒在地上,垃圾當天清理,是個空桶。這小小的遺漏,確定田嬌晚上聽到的事實,他們真槍真刀地打到了廚房。

程先生早已出門去。他上班的時間越來越早,其實,田嬌心里清楚,程先生不想待在家里,多一分鐘都是煎熬。田嬌便只為小興一個人做早餐,煮的青菜粥。這是大清早,小興通過微信發給她的指令。

粥在鍋里翻滾。田嬌開始了一天的工作。先打開主人女兒的公主房通風換氣,把屋里一盆名貴的君子蘭,抱到窗臺上,與大自然貼心相會。這盆蘭花是程先生送給女兒的生日禮物,價值兩萬。田嬌每天必須完成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送蘭花吹六點鐘的清風,曬七點鐘的太陽,不厭其煩。再擦地板,抹桌子,整枝澆花,用吸塵器打掃地毯,去小興的衛生間,把她的馬桶擦得锃亮,再換上桂花香膏。

田嬌記得,小興應來了例假,所以,她還會在她的衛生間里,把她換下的衛生巾用袋子包好,扎緊,送到垃圾桶里去。這是小興的規定動作。田嬌小心翼翼,唯恐出一點亂子,因為,昨晚打了死架,程先生又一大早跑了,小興肯定心里窩著火,田嬌不能撞在槍眼上。

磨磨蹭蹭,田嬌還是磨到了小興的妝臺。平常這個時間,小興已經起床,在她的專用衛生間洗澡,梳妝,那里有整套化妝品,還有美顏的燈光,她的衛生間,田嬌早就整理好了,潔白如新,芬芳四溢,坐在馬桶上刷抖音,看消息,玩手游,香得很。提著水桶,田嬌路過他們夫妻倆的房門時,突然看見了小興。她坐在妝臺前,手里舉著一團棉球,在玫瑰色的長發里擦來擦去。碘酒的藥味沖出來,云南白藥的粉末也雪花一樣紛落在地上。

她的頭被打傷了。

背對著田嬌,小興沒有回頭。田嬌覺得她沒有發現自己,趕緊放輕腳步,躡手躡腳地往后退。然而,小興叫住了她,問:你昨晚上聽到什么了?

小興一邊繼續在頭上擦藥,一邊冷冷地問,她的臉映在鏡子里,田嬌看不見,她猜,小興是在鏡子里面看到了她,便放下水桶,雙手垂立,沒有任何準備卻脫口而出:我睡死了。

小興的手停在半空,不知她是否滿意這個回答。田嬌心里緊張,但面無表情,臉上似乎用錐子都錐不出血來,今天咬斷自己的舌頭也不能承認,昨天晚上她是個活的。小興沒有再說話,顯然,她滿意這個答案。過了一會兒,小興用涂著粉色指甲油的手,從妝臺里抓出一把錢。這次,她沒有用橡皮筋扎成“皮筏艇”的形狀,直接遞給田嬌:你的工資。

距離發工資的時間,還有五天。幸福時刻提前降臨,田嬌有點意外。見到錢,她理應矜持一點,不在小興面前現丑,但是,她的老公剛剛發來微信,學校要交補課費。真是雪中送炭。田嬌的手,失控了一樣,快速抖掉水珠,一把接過來,揣進褲子口袋里,又習慣性地提了提褲腿,她明顯感覺,褲子重了好多。

絕對不止三兩張,比平時多很多。擦二樓的地板時,田嬌覺得口袋里裝著一個大秤砣,褲子都快被錢拽掉了,迫切想知曉答案,提著臟水桶跑回保姆房,掏出錢來數。小興竟然多給了兩千塊錢,前所未有。田嬌驚喜得差點叫出來。怕癱子老公著急,她馬上在手機上回了語音,興高采烈地說:東家發獎金了。剛發出去,轉念一想,天上不會掉餡餅,自己也沒有額外為這個家做出什么貢獻,連咬紗窗的老鼠都沒有打到,更沒有節假日加班,小興這個獎罰分明的人,是要獎勵她什么呢?田嬌歪著腦殼想,難道是獎勵她睡死了?

若是以往,小興多發一百塊錢,田嬌高興得走路帶風,可是這筆獎勵,卻把她刺得心痛,裝死就能獲獎,這是獎金嗎?不,這是封口費。

鮮紅的、嶄新的錢,攤在田嬌的枕頭上,她從不嫌錢臟,聽說上面沾著各種細菌、病菌,甚至艾滋病毒,但她不怕菌,不怕毒,數錢時,她沾著唾沫數,捧到鼻前聞,錢那么香,說臭錢的人一律要掌嘴。可這些錢,她的急救品、恩物,為什么在此刻讓她想起了烏鴉、長舌婦、長耳公?在小興眼里,她是這三樣,才需要封口。

田嬌有點想不通。換個姿勢坐,又換,再換,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筆錢,都不是錢,是小興兜頭潑來的一盆污水。小興太小看人了,為主家守護隱私,是保姆的職業道德,我田嬌是個好保姆,受過專業培訓,不是嗎?我演技超群,裝起死來,跟真的死了一樣,把七筒的演技都打敗了,我可以拿中國電影百花獎最佳女配角獎,小興你才是最佳女主角。我裝死,不就是為了保護你們的隱私嗎?為了不讓你們難堪嗎?為了讓你們在我面前保持著高傲、高貴嗎?讓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嗎?你相信我不會偷你的錢,不會偷你的男人,你能相信我的貧窮和貪婪,卻不能相信我的人品,侮辱我的人格。

越想越生氣,田嬌想立即收拾行李走人。轉念一想,合同沒有到期,走人就要舍棄押金、薪水等。但這口氣實在咽不下去。收起錢,田嬌決定把錢還給小興,不,扔到她臉上,你潑我一盆臟水,我還你一個耳光。這是原則問題,不能忍讓。

說做就做。

怒火萬丈的田嬌,幾乎失去理智,直奔樓上,腳步踉踉蹌蹌,像喝醉了酒。要說的話,已經擠在牙齒縫里,見到小興就一陣機關槍似的掃射,定叫她百口莫辯。別以為保姆平時聽話,從不犟嘴,今天就讓你見識一下保姆維權。

小興不在。田嬌幾個房間、陽臺搜尋一遍,沒有。又跑下樓去找。菜粥已經煮好,放在餐桌上,冒著熱氣,用歐洲洋碗盛起來。田嬌發現少了一碗粥,鐵定是小興端走了。她在家里。她不是哪吒。一個大凡的肉身根本飛不走。田嬌四處張望,終于發現了花房里的小興。

從被程先生打得驚呼亂叫起,小興就開始愛上花了。經常坐在花房里,一動不動,像個傻子。牡丹早已謝過,花房再沒有花開。又到了蕭瑟的季節,能死的花草已紛紛死去。這一屋殘花敗柳,倒是合了她挨打后的心情。拿著錢,田嬌咣當推開門,沒想到小興正望著門外,兩人即刻目光對接。

她聽見。她看見。她知道。她遭遇。她們心照不宣。

四目相對,小興絲毫不退讓,眼睛一刻也沒有從田嬌臉上移開,好像她的意思是,你知道又怎么樣?知道也要閉嘴,我封得起烏鴉的嘴。田嬌突然膽怯了。不行,她不能知道,不能聽見,如果就這樣把錢扔給小興,那就是她不打自招,鼾是白打的,謊是白撒的,還把自己心靈深處最骯臟的一面,剖出來,亮在小興面前,見死不救,無地自容,你這種人,不僅要封口,嚴重的時候,甚至要滅口呢!

手里的錢,感覺越來越燙,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手心燙出了泡。錢,包著兩張面具,扔出去,田嬌就把自己的面具撕掉了。田嬌不是沒有讀過書,只是沒有讀得很好,權衡利弊,田嬌做出新的決定,一字一句地說:你多給了兩千塊錢,我又沒加班,可能你數錯了。

田嬌說得誠懇,像往日一樣,小心翼翼,戰戰兢兢,似乎什么都沒有發生,她是從前的田嬌,她是先前的小興。又開始演戲了。田嬌在心里對自己說,一定要穩住,死死咬住沒聽見,不知道,你們的生死由你們自己決定,跟保姆無關。

田嬌溫軟地把錢遞給小興,希望小興承認是她數錯了,戴好她的面具,她們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小興沒有接,也沒有承認數錯了,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眼睛里閃出的光,分明是猜忌、懷疑、憤恨,像一柄長匕首,捅到田嬌的心靈深處。很疼,但田嬌挺住了。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保姆,要用雙手養活一家老小,我們要吃飯,我們要就醫,我們要上學。不管你捅到哪里,我沒聽見,我不知道,你忘了一句至理名言嗎?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粥,小興已經喝完。田嬌把空碗拿走,順手把錢交到小興手上。

看起來,事情告一段落,但田嬌心中不安。收拾廚房時,她一直豎起耳朵,聽著小興的動靜,真心盼望小興去上班,或者去樓上睡覺,逛街也行,購物也行,總之,就是不要傻傻地坐在花房里,大白天沒有燈光,城市灰蒙蒙一片,水泥砌起來的高樓大廈失去了光彩。

保姆活就是這樣不好干,主人在家,明明沒有事,但坐下來就會渾身難受,不是閑得慌,是擔心主人覺得保姆沒事干,出的錢不值。田嬌也不例外,當著小興的面,四處找活干,忙得像只陀螺。錢還回去后,雖然卸下心頭包袱,但同時也割去了一塊心頭肉。中午做飯的時候,田嬌破天荒地多抓出一把米,她要多吃幾口飯,盡量把損失補回來,畢竟這筆錢她可得,也可不得,是她自己為了尊嚴做出的選擇。不過,轉念一想,她的尊嚴和兒子的補課費,老公的藥費相比,哪個輕,哪個重……就這樣,田嬌上上下下,正面油煎,反面油炸,把自己各種燒烤煮燉,不得安生,想哭一場,又流不出眼淚。

就是這樣的田嬌,把剝下的蝦皮倒進垃圾桶時,無意中看到垃圾桶里有一個紅顏色的東西,她好奇地用手扒拉看,大吃一驚,竟然是那兩千塊錢。還是她折的那壘錢,乖乖地彎著腰,受著委屈的樣子,擠在半桶垃圾里。

田嬌默默看著,她的恩物,心頭肉,正躺在垃圾桶里,那是她為尊嚴舍棄的兒子的補課費,如果老公知道了,會仰天號哭,他能做到,可憐的人,現在只會哭。田嬌覺得自己被小興的匕首又捅了一刀,這一刀比上一刀鋒利。在小興眼里,保姆的尊嚴和錢沒有什么兩樣。

心頭之火嚓地點燃,一瞬間就把田嬌吞沒了。而這時,小興發來語音,要田嬌快點做飯,她要馬上出去。

小興的語氣跟從前一樣,不容反駁,絲毫不知道,她把田嬌殺成了一條開膛破肚的魚。七竅生煙的田嬌想也沒想,一把扯下圍裙,扔在案板上,她不干了,現在,此時,馬上,就像屋里發了大火一樣,逃之夭夭,什么錢都不要,虧死,那也不干。

像八級大風似的刮回自己的房間,田嬌開始收拾衣物。她是拎包入住的,只有一個行李箱,幾件衣服兩雙鞋是她的,塞到箱子里,拖起就走。打開大門,城市的聲音和氣味撲面而來,對面就是電梯,出去后,刪去自己的指紋,永不再來。

電梯遲遲未到,田嬌索性一頭扎進安全門。她決定扛著箱子從樓梯走下去。離開的決心非常大,有翅膀賣,就買一對飛走,不管多少錢。箱子并不重,但下樓還是很吃力。一邊走,田嬌一邊想,現在去哪里?回家嗎?家里兩個嗷嗷待哺的老小,吃什么喝什么?去找向頂頂,她住在工廠的集體宿舍,腳都插不進去;去睡大街嗎,睡火車站嗎?一天兩天十天半月,一個月兩個月,如果找不到工作,兒子和老公就彈盡糧絕了。

走投無路的田嬌站住了,兩眼茫然。城市之大,并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回頭望向程先生和小興的家,心頭突然浮現大海的波濤,那壯麗澎湃的海浪,治愈了她的傷痛,程先生家是有藥的,他們家的大海,就是良醫。

田嬌心里涌出萬般不舍,甚至都想流淚了。雖然被小興捅了兩刀,田嬌還是決定返回去。

當田嬌推門而入的時候,小興正坐在桌前看手機,她并不知道田嬌已經離家出走,頭也沒有抬地說:快點上飯,我要出去。

田嬌把行李箱推到自己的房間,這期間,箱子輪子咕嚕咕嚕地滾,小興都沒有抬頭看一眼,也不關心那是什么聲音,田嬌去了哪里,好像她被豺狼追趕,只顧著逃命。放好行李,田嬌去廚房繼續做飯。飯菜端出來的時候,她把錢也從垃圾桶里撿出來,擦干凈污漬,雙手捧給小興,說:錢掉了,我幫你撿起來了。

田嬌像往日那樣老實本分,服從和聽命于小興,好像這錢的來去經歷,她一概不知。小興這才終于抬起頭,看了一眼放在她面前的錢,又看了一眼田嬌,她的眼神除了猜忌、懷疑,還多出了輕蔑與不屑。這顯然是小興捅來的第三把匕首。只不過,這一次田嬌一把抓住刀刃,她在心里恨恨地說:我要聽著程先生一天天把你打死。

程先生七天后才回來。穿著新衣服,鞋沾滿泥,不知他去了哪里。他不說,田嬌也不會問。把鞋拿到衛生間刷洗干凈后,田嬌看見程先生正在跑步機上飛奔,像一枚火箭。

花房里又種上了瑞香。這也是七筒四處謀來的花苗。因為,只有鮮花盛開,才能證明古總活著。可惜,古總又一次中風,成了扎扎實實的植物人。他的兒子怕他受罪,決定放棄他的生命,但遭到七筒強烈反對。七筒不信邪,抱著古總一天喊一百次,喊的都是爸爸,他是替古總的兒子喊的。

田嬌只敢偷偷到樓頂花園來,碰到過兩次,七筒把古總抱出來,放在竹床上曬太陽。這張竹床真是個古董,據說還是收破爛的李老頭撿的。七筒要買,李老頭聽說古總成植物人了,吭喲吭喲地背上樓,免費送給古總。李老頭在古總行將就木時來到花園,終于對植物人當面說:你有錢,我有健康,你買不起我的。

古總成植物人后,田嬌和七筒本可以無話不談,古總和花都聽不見,但他們坐在花壇上,卻沒有什么好說的。每次七筒都備好花苗,田嬌都拿回來,種在程先生家里,他們的談話,僅限于種花和施肥。

程先生跑完步,大汗淋漓,可能他忘了,脫掉上衣去洗澡時,與田嬌打了照面。他的肩膀上有三圈完整的牙印,個個呈青紫色,胸前還有一條長長的傷痕,像刀劃的,結了黑痂。估計,這都是小興干的。但是,田嬌立刻裝著找東西,低下頭。她不看。其實,程先生不在家的這幾天,小興也沒有上班,成天窩在床上,吃喝送到床頭。估計小興的腦袋傷得不輕。

這一次他們夫妻回家,應該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田嬌做好晚餐,程先生說在外吃過了,小興說不餓。田嬌明白,他們已經不能在一張桌上吃飯,只不過,在保姆面前,他們還在裝。尤其是小興,她說腰疼,把田嬌用的櫸木按摩棒拿到房間去了,可能打算用這個敲碎程先生的頭骨。程先生呢,也沒有讓步的打算,與小興打照面,眼睛就像進了飛蟲,這不就是挑釁嗎?

兩個人似乎都做好了準備,空氣中充斥著大戰在即的緊迫感。田嬌估計,今晚、明晚或者后晚,不出五天,他們還會上演一場惡戰。當然,田嬌的策略不變,繼續裝睡。

不過,主人家深夜打架的這些日子,田嬌從最初無意中被吵醒,到刻意聽聲音不睡,到現在怎么都睡不著,睡眠徹底崩潰了。從前她和老公在家為野女人打架,打累了倒頭就睡,醒了再打,精神和體力都是那么頑強,現在的田嬌連續失眠,眼窩浮著青色,像被吸血鬼在額頭吮了兩口。

失眠的田嬌雙腿無力,精神恍惚,不得已去藥店買回半瓶安定片,天黑就下藥,天亮才醒來,連窗外的大海,都顧不上看。以前他們夫妻在房間打架,僅限于肉搏戰,現在他們打出了圈,遍地都有兇器。所以,田嬌每晚提前下藥,并多加半片,她打算睡死過去,不管他們怎么打,丟顆手榴彈,也炸不醒她。

就這樣,過了一晚、二晚、三晚,到第四晚,平安無事,田嬌覺得他們不會拖到第五晚,便狠心吃下三顆安眠藥,橫在床上,啥也不知道了。

田嬌是被餓醒的。爬起來,拉開窗簾,澎湃的大海映入眼簾,海浪推著海浪,正是觀燈海的最佳時機。她做了一個深呼吸,仿佛迎面吹來涼爽的風。

掐指一算,睡了兩天兩夜,完全睡過了頭。但田嬌不打算向他們道歉,這是錢買不來的好瞌睡,就讓他們按曠工處理,扣除工錢。慢慢地穿衣,拖著鞋出來,外面風正起,似乎有雨要來。田嬌先去廚房找吃的。一切都如她睡著前一樣,廚房沒有人來過,客廳也沒有人坐過。她抬眼望向二樓,忽然發現大海的燈光映照在雪白的墻上,人走動時,那些燈光便搖晃起來,和著屋外的風,好像在浪里航行。原來,他們的家,就在大海里。

這一刻,田嬌真是驚呆了。

風聲越來越大,家,飄搖在大海上。樓上的窗戶撞出響聲,田嬌上樓去關窗。二樓沒有開燈。她走進幽暗的光線里。過道上有一條走廊,兩處玄關,兩個封閉陽臺,她發現二樓的每個房間都是緊閉的。這不同尋常。那只被風吹得咣當響的窗戶在最里面,越往里走,越感到陰冷寒涼。路過他們的夫妻房時,田嬌停步,側耳傾聽,沒有動靜,便斗膽喊了一聲:程先生。沒有人回答。她敲了敲門,又喊了一聲:程夫人。還是無人回答。

風躥進來。敲窗,拍門,無所顧忌。他們可能睡著了,也可能出去了,還可能已經死了。小興打不贏,她可以下毒,她買回來了,是小瓶裝的農藥,田嬌在田里用過,認得,藏在程先生做夢都想不到的放衛生巾的抽屜里。這叫同歸于盡。田嬌不由得瑟瑟發抖,不敢推開他們的門。

此時的田嬌,悔斷了腸子。原本已經離家出走,又折返回來,為了看到大海,受盡屈辱也不愿離開他們家優越的生活,她才是世界上最貪心的人。站在過道里,她覺得無路可走,如果現在下樓去,拖著箱子跑掉,可能來得及,可轉念一想,如果他們死在房里,就算她跑回家,躲到棉花地里,那也跑不掉,她的命運就是和他們的命運緊緊地拴在一起。一切都來不及了。

證明自己的清白,是田嬌的當務之急。冷靜下來,她決定先找到他們,生要見人,死要見尸,如果他們之中有一個人死了,她不會沉默,她要報警。

田嬌熟悉每一間房,每一個角落,只要有她在,剁碎的尸體也藏不住。打開一間房。房間透亮,薄霧似的紗窗擋不住大海的光芒。田嬌打開的每一間房,都涌進了大海的浪花。這么漂亮的大房子,仿佛周游著童話世界,真美。直到她打開最后一扇門,那是他們的夫妻房。

田嬌白天做衛生,晚上從沒有進過這間房,她沒有想到,這里才是觀燈海的最佳點。大海是屬于他們的,一望無跡的海洋,似天上的河流,似乎能聽到潮水涌進來、拍打床沿的聲音,他們在海浪里同床共枕,浪漫風情,只是沒有想到,恩愛的人竟然是大海里的兩只漂流瓶,相聚后又離散了,就像他們現在傷害對方,以期永不相見。

田嬌正在傷感,老公發來一張照片,是一碗清湯面,這是他的晚餐。老公截肢后,也曾失去活下去的勇氣,如果沒有田嬌,他早死了一百回。他們也是一對漂流瓶,只不過,這兩只瓶子,不,他們還有兒子,是三只瓶子,他們扛不住風雨,要捆綁在一起,是大海讓他們盡釋前嫌,永不分離。想到這里,田嬌的眼淚流了下來,程先生的家,是可以治愈傷痛的。田嬌不再那么害怕了,什么樣的生活都要勇敢面對,因為她還有兩只漂流瓶。她從容不迫地打開他們的柜子,有可能的,尸體藏在柜子里,這是電影常有的情節。

然而,柜子里什么都沒有了。田嬌熨燙的衣服,程先生從歐洲推回來的兩只行李箱,還有小興新做的藍灰色旗袍,掛的、疊的、常用的,都不見了。哦。好的。太好了。不用報警了。田嬌如釋重負,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他們可能已經和好,雙宿雙飛去了。

把家里打掃得一塵不染,田嬌安心在家等他們,怕錯過迎接他們回家的時間,她一次都沒有上樓看花。可是,一等再等,沒有電話,也沒有微信語音。田嬌打電話,發語音,也沒有人回復。他們憑空消失了。

七天、十五天過去,本來田嬌停了安眠藥,可以自然安穩地睡著,可他們失蹤得太久,導致她又失眠了。漫漫長夜里,謀殺論再次躍入腦海,田嬌推斷,他們有可能去旅游,也可能去拋尸,這么大的行李箱,足足可以裝下一具大卸八塊的尸體。

日夜不得安寧,田嬌由此經常吃錯藥,忘吃藥,睡一天,睡兩天,都是常有的事。最后,她實在忍無可忍,給他們的女兒打了電話。女兒正在排練大合唱,她輕松、愉快而嬌甜的聲音,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田嬌沒有把這個噩耗告訴無辜的女兒,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她也難辭其咎,沒臉說出口。

為了自保,田嬌在家里仔細搜尋,到處擦呀、拖呀、抹呀、找呀,要找到蛛絲馬跡,她想向警察證明,一個人殺了另一個人,這與她無關。

小興突然回來了。

小興蓬頭垢面,歐洲箱子的腳掉了一只,藍灰色旗袍穿在身上,像從垃圾堆里撿到的袍子,腳上的白鞋泡成黑鞋,雨已經下過五天五夜,看樣子,她至少在街頭流浪了半個月。

田嬌大吃一驚,但在小興面前不敢有半點失態。她是一個人回來的。是活著的那一個。田嬌接過箱子,放在走道。箱子很輕。似乎是空的。她要找機會打開箱子,盡快的。

小興蹬掉鞋子,歪歪倒倒,踉踉蹌蹌,受驚的馬駒一樣,失魂落魂地鉆進花房。在田嬌的記憶里,她只在和程先生打架后才會進去,她不是去賞花的,而是去悲傷的。正好,瑞香謝了,沒來得及打掃,滿屋飄零的落花,還真是一個用來悲傷的好地方。

果不其然,傳出了小興哀傷的哭聲,抽抽泣泣,婉轉凄涼。花房沒有開燈,不知是不是多日下雨受了潮,城市的燈海,遲遲沒有打開。花房好黑,田嬌只聞哭聲,不見人影,但她絲毫不敢去拿箱子,因為客廳開了廊燈,她在燈下,花房的人可以看見她。

刻意回避到廚房,田嬌打開水籠頭,還是可以聽到哭泣。哪吒一樣的人,哭聲也像鬧海一樣,刺得人心慌。田嬌不能現身,她不許保姆看到她悲傷的樣子,即使聽到她的哭聲,那也要主動規避。這就是小興。

趁小興大放悲聲時,田嬌伺機偷偷把箱子拉進了廚房。

謝天謝地,箱子里沒有血跡和氣味,只有小興一個人的半張照片。田嬌認得,以前一直擺放在他們的床頭,另一半是程先生,撕掉了。

小興沒有殺掉程先生。她的毒藥也沒有用上。程先生已離家出走。他再也不會回頭。

這是田嬌從小興的哭聲里得出的結論,他們,要不就是小興愛上了別人,要不就是程先生跟人跑了。

一絲疼痛拉扯著田嬌的心,小興的眼淚,她也流過,生過死過來回拉鋸,最后,她倚著窗外的大海,度過來了。只可惜,程先生和小興對眼前的大海視而不見,可能在他們眼里,那只是幾盞照明用燈,大海,是田嬌拼湊出來的幻想,她的欲望,還能把月亮拼成大餅,把樹葉拼成現金,說出來讓人笑掉大牙。

小興哭到無聲。于是田嬌切了生姜,加了紅糖,又開了一瓶百事可樂,煮好一碗熱騰騰的姜茶,盡管要回避小興失態的悲傷,但是因為感同身受,想著她被打得天昏地暗也沒有忘記她的工錢,這碗姜茶,田嬌一定要送上去。

輕輕推開花房的門,小興躺倒在地,氣若游絲。田嬌想起曾經的自己,也這樣游走在死亡邊緣。放下姜茶,田嬌蹲在小興身邊,她發現小興正在瑟瑟發抖,摸了一把,衣服透濕,渾身滾燙。她病了,可能發著高燒。

田嬌拿來小興的睡衣,干凈溫暖,平時,她為她洗內衣內褲,她的一切,她都了如指掌。小興已虛弱到不能挪動身體,田嬌為她一顆顆解下旗袍的盤扣。小興身體滾燙,皮膚仍像豆腐一樣嫩滑,只怕稍有用力,豆腐就會劃破。

田嬌摸著黑,為小興換好衣服。她隱隱約約觸到她的皮膚,想起自己生氣時,還跳過一次河,也是這樣濕漉漉地躺在地上。

田嬌給小興喂了一碗熱姜湯,又沖了一袋退燒藥,小興慢慢好轉,坐起來,靠在一只大花缽上,神智也緩緩醒過來。突然,花房被瞬間點亮,大海在城市上空掀起驚濤駭浪,二十萬盞燈同時亮起,那不是日出的燈光,是暴風雨里來臨的大海,澎湃的大海,海浪掀起八尺浪頭,無比壯觀。來得好突然,田嬌很激動,她怎么能不相信自己親眼看見的大海?這絕對不是她拼湊的幻想,她激動地對小興說:看,大海!

小興眼睛都沒有抬起來,淡淡地回:那是我設計的,我送給他的禮物。

田嬌驚訝得張大嘴巴,昏了一秒鐘,這個他是不是程先生?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管他是不是,這大海是小興的作品,田嬌只認定了這個事實,就夠了。田嬌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小興根本不是哪吒,她比哪吒高級一百倍,她是女神,是救命恩人。那么多痛苦的夜晚,是小興設計的大海拯救了她,把他們的家,三只漂流瓶捆在一起,同風雨共命運,小興給的工錢,給他們打造了一條乘風破浪的船。田嬌情不自禁,一把將小興抱在懷里,讓她靠著她的胸膛,那里有心跳,有溫暖。

從來沒有這樣的擁抱,沒有流過這樣的淚水,也沒有這樣疼惜過一個人,感激過一個人。太值了。田嬌覺得自己突然變得高大起來,她第一次發現自己也有懷抱,自己也有胸膛,她這個窮人的懷抱,保姆的胸膛,也能溫暖像小興這樣的女神。田嬌的眼淚匯入澎湃的大海。

什么時候放開的小興,田嬌都不記得,只覺得小興粗重的喘息漸漸平息,火一樣滾燙的身子慢慢冷卻。小興身體十分虛弱,閉著眼睛,一直不肯望一眼她的大海。

田嬌一定要為小興做點什么,她要報答她的恩情。想來想去,小興這位天之驕女,什么都不缺。想不出合適的,最后田嬌想起了向頂頂,她找了一個男朋友,他們在養跑山雞。田嬌要去為小興捉一只會飛的跑山雞,給她補身體。

說到做到,立即行動。

連夜沖進大雨,田嬌像一只翩飛的蝴蝶,亂舞在風中。向頂頂的農莊有點遠,不過,再遠也不怕,田嬌為小興做的一切都心甘情愿。如果早知道小興是大海的設計師,田嬌一定要幫助她。

哦,田嬌像一個朝圣者,轉公交,轉地鐵,穿過大街小巷,一直轉到鄉村。果然,向頂頂的跑山雞名不虛傳,在山中,山清水秀,六畜興旺。

回來的路上,田嬌拎著雞翅膀。是活的。她會殺雞、拔毛、開膛,用人參燉成雞湯。興沖沖往回趕。地鐵停了,公交停了,她狠下心,打了一輛出租車。今晚,就要連夜熬出雞湯,在燈光秀熄滅之前,讓小興坐在海邊喝雞湯,這才對得起她的大海。

沒下出租車,田嬌的手機響了,竟然是久未聯系的家政公司黃彩萍老師的電話,黃老師問她在哪里,田嬌興奮不已,答非所問,說她捉了一只跑山雞,要給雇主煮雞湯。黃老師卻一字一句地告訴她:你不要回去了,你的行李放在門衛室,你被解雇了。

已是凌晨三點,田嬌的手機里,還傳來小區居民群的消息,她還在小區群里,這怎么可能?更何況,剛剛用火熱的胸膛溫暖了小興,身上還帶著她的體香。田嬌根本不信,她在小興家里續簽的這份合同,脫離了家政公司,一定是黃老師不服氣,她沒有拿到回扣。不理她。田嬌繼續頂風冒雨,一路狂奔。到了后她沒有去門衛室,而是直接奔向電梯,回到涌著浪花的海之家。

小興家用的指紋鎖,田嬌伸出食指,門禁顯示拒絕開門,她又試了十個手指頭,全被拒絕了。田嬌喊門,樓道里的燈都亮了,又熄了,喊亮,再熄滅,沒有人應答,深更半夜,她的喊聲那么大,連天上的星星都聽見了。田嬌肯定,小興正在虛弱中,她一定在家。她不讓她進門。

黃老師沒說錯,小興連夜把她解雇了。

提著行李箱,田嬌走在夜光跑道上,指紋鎖已失效,只要邁出小區大門,再也走不進來。她頻頻回首,好想這是小興開的一個玩笑,可是,她又發現小區群把她踢了。小興從不跟她開玩笑,這都是真的。到了大門口,田嬌看到一輛殯葬車,一群人抬著擔架,正緩緩走來。本來漠不關心,卻看見走在最前面的人,好像是七筒,田嬌駐足看了一會兒,是七筒。整個送葬的人群里,只有七筒一個人披著麻布。古總走了,他為古總站著最后一班崗。

田嬌來到大街上。雨還下著,只是沒有那么大,街上到處淌水,她實在想不通,便給小興打電話,要問女神為什么解雇她。小興把她拉黑了。

無處可去。田嬌提著雞,在街上游蕩。走到一家酒店門口,她累了,想進去住宿,大堂經理說,雞不能進去。田嬌便把雞放生了。

酒店在程先生家對面,是可以看到大海的,田嬌就提出,她要住到最高層,服務員回答她:那是觀景層,可以看到大海,價格昂貴,早被包下,從無空閑。

田嬌向樓頂望去,黝黑的天空,昏暗的路燈,籠罩在蒼茫中,在水泥地上,看不到大海。

整個城市都睡著了。田嬌拖著行李箱,漫無目的地走啊走啊,身心疲憊,走不動了,她想在街墻靠半晚,打開箱子,拿一件衣服擋風。行李是小興收拾的,吃喝用度都是小興家的,她沒有多少行李。打開箱子,錢便掉了出來。小興不會少了她的錢。田嬌撿起來,塞進去,就像撿的是一塊磚頭,生平第一次,她不想知道有多少錢,有多少錢都不能買來她的大海。

零星雨點落在臉上,睡在街邊,田嬌仔細回憶這個晚上的一點一滴,從小興進門,到她出門買雞,她什么都沒有做錯,如果說有什么做錯了,那就是,她擁抱了她。

她的擁抱有毒嗎?

原載《長江文藝》2024年第12期

原刊責編"徐遠昭

本刊責編"吳曉輝

心靈尚有火花等待綻放

胡雪梅

我有心想寫一個家政工作的系列小說,但經過有限的閱讀,發現寫這個題材的作品有很多,已經是個爛大街的題材,但是生活中家政這個行業,從業人員還是越來越多。因為干過多年新聞記者,平時比較關注這些消息。這是一個短視頻催生的靈感,是一個新聞點促發的靈感故事。為此,我在某音的一個培訓直播間蹲守了半個月,主要是看家政主播演示如何標準化操作照顧老人,月嫂標準化操作照顧嬰兒,長時間的學習,目測我都可以上崗了。把靈感發展成小說,經歷過反復的故事設計與推敲。當人的操作和機器一樣時,人與人之間就失去了情感的溝通。我覺得越是標準的地方,越是缺少人性,這是我非常有限的認知,所以我的小說只能從這個地方出發。我經常看到別人的小說,寫的是什么人性,什么面,以前也追求過這些東西,現在的創作沒有那些勁了,不管寫什么題材,大的悲傷小的情感,都不是以作者的想法為轉移的,讀者說有就是有,他說沒有就是寫崩了。想開了很簡單,寫小說不為名和利,就是寫自己心中的那個理想社會,理想的人,心靈尚有一星火花等待綻放,很傻很天真,因此寫這個小說時,才會看見澎湃在眼前的那個真實存在的虛幻世界,是現代人心中的潮汐,你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你的,你想擁有的,總是在天際。

小說寫的時間并不長,總覺得有一種力量推動著往前寫,讓故事順理成章,是老天爺向我推薦了他們,齊聚在我的筆下。文中的護工七筒,我常在電梯里碰到,我總是望著他笑,他客氣地回以微笑。我在想,我想讓你永垂不朽,只是不知道我的筆力夠不夠?第二個關于家政的小說還在路上,網文有個專業詞語叫撲街,我覺得特別絕,希望我的家政系列不要撲街。感謝《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你們是我的恩刊,這是我第二次在此榮幸登場。致敬,致謝,把機會給了一個基層作家。我們還在寫,因為你們一直在。

胡雪梅,中國作協會員,發表中篇小說百萬字。曾獲《山花》首屆雙年獎。現居鄂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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