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沒帶（組詩）

插花案卷

你摘油菜花，插滿了窗邊的幾個瓶子

以前只是去看，就很歡喜

現在忽然的占有欲

竟比歡喜多了一些滿足

是的，生活所得不多

為什么不把花摘回來

看著它盛開，把香氣揮灑在風里

看著它枯萎，扔進垃圾桶

你該懂得萬事萬物終將走向沉寂

如同我們的孤獨。但你也要經常站在窗前

看看外面：那是三月的顏色

荒地接回了春天，仿佛有個人重新來愛你

枯藤案卷

藤蔓枯瘦，再也沒人從它身上

打聽到山風的秘密

它已經被柴刀砍成了無數小段

長短不一，仿佛藏有玄機

我愛它們的枯萎，和表面上不死的青苔

在房間里，斜靠在任意一面墻

都能產生三分禪意

你和我一樣，對這些無用之物懷有異心

總覺得自己如內向的木頭

哪怕一輩子等不到火

也有燃燒的勇氣

正受案卷

冬日艱難地走上山坡

上午十點多，才有明亮的光

照進院子里

鄰居伯母慢悠悠地出來了

坐在小板凳上

仔細地擇一把青菜

我過去跟她閑聊了一會

她主動聊到逝去多年的丈夫

曾經也跟她一起擇過菜

語氣從容，態度隨意

有時還會大笑起來

仿佛只是在跟我訴說日常瑣事

時間多仁慈啊，它讓悲傷變淡

也讓一個妻子，重新變回了獨立的女人

忘言案卷

傍晚六點已過，夕光落在墳塋的左側

想必你很驚訝，我會來看你

是的，我們小時候并沒有這樣的約定

甚至從未想過會有一個人先離開

我什么都沒帶，沒有紙錢燒給你

沒有肉，沒有水果

我們一起抽煙吧

這幾年世道越來越難了

有時我也羨慕你，這么早就脫離苦海

但你短暫的一生，和他人漫長的一生

所遭受的苦卻一樣多

悲觀案卷

蛇被拿走四肢，它藏起了毒

蝴蝶被拿走聽力，它的翅膀多么美

我擁有巨大的沉默，在這個時代掙扎

聽說愛一個人，是一種哲學

聽說不再愛，是另一種哲學

每天上午開始，直到我入睡

聲響嘈雜，都撲向我

而我的判斷力已經被人拿走

只剩下敏感。他們說天上那彎月亮即將圓滿

我看到它正一點一點被吃掉

小事的生活修為

零碎的一件小事情如芝麻，外婆輕易就撿起來

零零碎碎的很多小事情也如芝麻

外婆卻怎么撿也撿不完

所以她從民國開始，就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忍

并在九十多年里，不斷修正

忍字的寫法

但在我看來，她不過是普通的民婦

沒有任何家國情懷

整天都在為生活瑣事忙碌著

外婆一直都在解決小的事情

但耗盡了一生。我們因為也在走她的路

而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直到她的過世，我們才意識到

唯一關于外婆的大事

就是她要離開我們了

但她的大事，我們僅僅

花了兩天時間，就幫她做完了

樹枝的生活修為

對于陌生人，我有神秘感

熟人給我尷尬：他們說我一事無成

黃昏這么悲傷，這么美

猶如天空放下來的一個悖論

我活在這里：尷尬的狹縫，悖論的過程

我看見樹枝橫生，已有枯萎之意

但還沒有一只鳥，來此筑巢

院子的生活修為

光線是院子的佐料

幾棵雜草，是院子的佐料

圍墻外面是亂世的聲音

我在里面

摸貓

我在此理解一個君王的

恐懼和幸福

給他江山，他以為可以隨意出去走走

我在小院，哪里都不想去

我執

越來越冷。我產生烤火的想法

而火，還在木頭的身體里

“木頭是什么比喻？”往往有人故意

對我發出疑問，或質問

沒有比喻。只有冷

我的膝蓋冰涼，隔著褲子搭上一只手

會感到不可思議：你可以給我一絲絲憐憫

或者就把我帶到一座山上

路不好走。仿佛已經多年沒人來過

也不知，野草已經傳到第幾代

“這里都是木頭。”你順著我的手指

看到很多很多樹木。有些你此生都沒有見過

在深秋，在冬日

這些樹，就產生了落葉的想法

春天的泥丸

數日子，用手指頭就夠了

一二三四五，我們不要再茍活下去了

其實三天，就已經很漫長

昨天是十三歲，今天是十五歲

明天，明天是我的本命年，犯太歲

春天最短。我要抓緊去愛一個人

她是數學老師，習慣用三角尺去量光陰

我們的關系很穩，時間拆不散

我們留在那里，春天很美，我們容易犯困

聽春雷

春雨令人厭惡

它下得沒完沒了

我的壞情緒，彌漫到各個角落

喝酒喝酒，我要自暴自棄

遠方無人值得一念

旁邊小兒，眼神多么無辜

他并不看我，塑料玩具很迷人

我并不想看他，他的天真令人窒息

為了不讓雨水進屋，我起身關窗

雷聲就在那個時候響起

很突然，很嚇人

我想起它的象征意義：覺醒

受驚的孩子撲進我的懷里

這是另一個意義

不得

我們坐在石頭上吃肉喝酒

陽光清點著草木，此時悲傷何來

真是奇妙的時刻：我們在墳塋前閑聊瑣事

不遠處盛開著野花，不遠處

一把灰燼冒著青煙，看得出儀式剛剛結束

我們說過的話確實虔誠而無用

擁有記憶的老者已經講不清先人故事

此處何人，此人的一生

經歷了什么大事——

講不清，就如雨后渾濁的泥水

沒人在意了。我們倒是談起堪輿學

一塊風水寶地，是為了一個死人

還是為了那些活著的人

共

有人翻書，念給死人聽

我們站著，聽不懂的

以為躺在地下的人都聽得懂

酒肉祭過，紙錢燒過

我們又該下山去了

事實上，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別

覆蓋他們的黃土，也就是

我們賴于茍活的黃土

樹枝孤鳥

雨后，我著迷于潮濕的樹枝

一滴水珠就是一個生命

不斷從樹枝輕微的搖晃中消逝

我想這里面，肯定有糾纏不清的道理

關系學，社會學，甚至于神諭

同時在我腦中探出半個身影

它們將要告訴我什么

一根樹枝，兩根樹枝，更多樹枝

從主軀干伸展出去

是對天空的另辟蹊徑

或者是背叛，是重塑另一種人格

……枝繁帶來凌亂，我在這里

看不到生活的重心

一只懵懂的孤鳥停在樹枝上

多么輕盈，多么

澎湃：這是更多水滴欲落而不落的驚險

釣魚

風吹過河面，像有人在哭

哭我，被時間扔在河岸

哭魚，被危險包圍而不知？

風停下來就是盛世

是太平。這時候我的家門打開著

廚房里的平底鍋在等？

等河面之下，隱去人臉的魚張開嘴巴

魚漂抖動似掙扎？

不遠處有人歡呼

我的妻子，準備變成屠夫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