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丹尼·羅德里克(DaniRodrik)
丹尼·羅德里克,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國際政治經濟學教授、國際經濟學會主席,著有《貿易直言:對健全世界經濟的思考》。本文已獲ProjectSyndicate授權。
世界經濟正提心吊膽地等待著特朗普貿易關稅的來臨。經濟學家不喜歡關稅的原因有很多。與所有阻礙市場交換的障礙一樣,關稅會導致低效率:它會阻止你賣給我一些我比你更看重的東西,因此在原則上會使雙方的經濟狀況都變得更糟。經濟理論確實承認,這種低效率可以被其他方面的收益抵消,比如關稅確實可以在圍繞新興產業或國家安全關切的情況下,帶來一些好處。
即便如此,經濟學家也會認為關稅是種非常不趁手的工具。畢竟進口關稅是兩種不同政策的具體組合:對進口商品的一項消費稅,和對其國內供應的一項生產補貼。對經濟學家來說,關稅就是一把瞄準自己腳的手槍。
特朗普的觀點則截然不同。在他的想象中,關稅就像一把可以同時解決貿易赤字、提升本國競爭力、推動國內投資和創新、支撐中產階級并在國內創造就業崗位的瑞士軍刀。這種觀點幾乎必定是異想天開。關稅將對美國制造業產生極不均衡的影響,在讓一些企業得益的同時,對那些依賴進口中間產品或國外市場的企業造成傷害。即使關稅提升了利潤,也不能保證會帶來更多的新技術投資或就業機會。變得更富有的企業可以選擇將收益分配給管理層和股東,而不是用于提高生產能力。
當然,特朗普也可以采取更有限度的做法。他經常會為關稅的出臺給出一些更狹隘的理由,比如以此作為從貿易伙伴那里爭取讓步的武器。重要的是,這種對全面關稅的含蓄拒絕,似乎也反映了他提名的財長人選斯科特·貝森特的觀點。
例如在大選前,特朗普就曾威脅說,如果墨西哥和加拿大無法“確保邊境安全”,就對它們加征25%稅率的關稅。原則上說,如果其他國家遵守特朗普的要求,那么這種威脅也就不必落實。但目前尚不清楚這種威脅能否有效改變其他國家的行為。考慮到示弱所帶來的風險,其他大國不太可能被這種威脅左右。
按傳統觀點,由于關稅不利于國內經濟,因此作為對其他國家的懲罰其實站不住腳,而另一種特朗普式觀點則認為,關稅本質上是可取的,這意味著無論貿易伙伴做什么,關稅手段都有可能被動用。
還有第四種,也是在一些關鍵情況下有效的更現實的關稅概念。這種觀點的支持者認為,關稅是一個擋箭牌,可以令其他政策(主要是國內政策)在其背后更有效地發揮作用。傳統上貿易法允許各國在特定條件下利用關稅保護弱勢部門或地區,從而對國內社會政策進行有效補充。
這方面一個更重要的例子,就是新生產業保護——當它與其他激勵國內企業創新和升級的工具同時存在時,效果最佳。一些著名的案例包括19世紀后期的美國、1960年代后的韓國以及1990年代后的中國。在這些案例中,產業政策都遠遠超越了貿易保護的范疇,關稅壁壘本身不太可能產生這些經濟體所獲取的收益。
同樣,綠色政策往往需要一些貿易壁壘才能使其在經濟和政治上可行,例如歐盟的碳關稅和美國《通脹削減法案》的產品本地含量要求。在所有這些案例中,關稅對其他具備更廣泛目的的政策起到了輔助作用,可以說是為獲得更大利益而付出的微小代價。
遺憾的是,特朗普并沒有在上述任何領域提出國內革新和經濟重建的議程,他的關稅政策很可能會獨立存在。如果關稅是適度的并被用來補充國內投資議程,那么它們就不會造成太大傷害,甚至可能是有益的。但倘若不加區分地征收關稅而國內又缺乏具備相應目的的政策支持,那么它們就會造成相當大的損害,而且對本國的傷害要比對貿易伙伴的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