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自傳播政治經濟學家達拉斯·斯麥茲1977年提出“受眾商品論”以來,經由泰拉諾瓦、福克斯等學者進一步發展,關于“數字勞動”的研究不斷升溫,同時也造成了數字勞動概念的泛化。面對數字勞動尚存的特性爭議以及對數字勞動主體界定不清的問題,解決的關鍵在于回歸馬克思對勞動的內在規定,從勞動物質性、生產性以及勞動與活動的差異出發明晰數字勞動的本質內涵。數字勞動并非自治馬克思主義者所言的“非物質性勞動”,其生產性也需從雇傭關系和資本增殖兩方面進行判斷,“用戶上網即勞動”的等式并不成立。在新形勢下唯有立足于馬克思勞動觀念的底層邏輯,才能在“變”與“不變”的探尋中賦予勞動以新的時代內涵。
[關鍵詞]數字勞動;物質勞動;生產勞動;數字資本
[中圖分類號]F01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7416(2025)01-0070-13
收稿日期:2024-09-09
基金項目:本文系北京市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習近平總書記關于科技創新重要論述的科學體系研究”(項目編號:21LLMLB057)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熊桐建,男,湖北荊州人,北京工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馬克思主義理論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張風帆,女,湖北武漢人,北京工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科學技術與社會。
伴隨著“數字勞動”研究在傳播政治經濟學領域的持續升溫,以福克斯和桑多瓦爾等為代表的學者于2014年共同發起了加快推進“數字勞動”理論研究的倡議SANDOVAL M.,FUCHS C.,PRODNIK J.,et al.,Introduction: Philosophers of the World Unite! Theorising Digital Labour and Virtual Work-Definitions,Dimensions,and Forms,Triple C: Communication,Capitalism and Critique,Vol.12,No.2,2014,pp.486-563.,開創性地把“數字勞動”概念延展至所有與數字媒介技術相關的活動領域,并將其牢固嵌入到當代資本主義政治經濟學的批判框架之中FUCHS C.,Digital Labor and Karl Marx,New York: Routledge,2014,p.351.。雖然概念的延展使得批判的全面化得以實現,但隨著研究的持續深化,其過度泛化的弊端也日益凸顯。福克斯所界定的“數字勞動”范疇以“空洞的能指”將一切從屬于數字化產業鏈的所有活動“一刀切地塞進勞動框架”,致使勞動與活動不可分,數字勞動與傳統勞動無界化GANDINI A.,Digital Labour: An Empty Signifier?,Media,Culture amp; Society,Vol.43,No.2,2021,pp.369-380.。對此,國內外學界共同發起了何為“真勞動”的追尋,旨在明確“數字勞動”的本質內涵及其真正邊界徐偲骕,曹鉞:《闡釋危機與本土化難題——反思國內傳播政治經濟學的知識生產瓶頸》,《東南學術》,2023年第2期。。以此為背景,本文從當前“數字勞動”概念的學術論爭出發,對數字勞動的物質性、生產性和勞動邊界之爭作出回應,試圖厘清其分歧與實質,重申“數字勞動”的本質內涵與界定標準,以期為后續“數字勞動”研究提供學理借鑒。
一、數字勞動的核心分歧
(一)物質性與非物質性之爭
關于數字勞動是非物質勞動還是物質勞動,目前學界主要存在兩種互相對立的理論觀點:一是以奈格里和哈特為主要代表的自治馬克思主義者以“非物質勞動”為中心的數字勞動理論HARDT M.,NEGRI A.,Multitude: War and Democracy in the Age of Empire,New York: The Penguin Press,2004,p.108.;二是以福克斯為主要代表的傳播政治經濟學者強調數字勞動物質屬性的數字勞動理論。奈格里和哈特認為數字勞動的非物質性特征主要體現于勞動產品之中,以知識信息、情感關系、數字符碼為主要代表的數字勞動產品集中體現了數字勞動的非物質性,馬克思傳統意義上的勞動概念已經無法正確反映當下數字勞動的發展,數字勞動已經具有了非物質性特征。相反,以福克斯為代表的廣義數字勞動論研究者則主張數字勞動是物質性的,認為信息勞動等勞動形式雖在現實形態上具有虛擬性,但數字勞動本身必須建立在物質器官——人腦的基礎之上,其勞動過程的順利展開在相當程度上受限于人腦作用的發揮并依賴于自然提供的物質條件,僅憑產品形式的虛擬特性不能確證數字勞動的非物質性,從本質上看數字勞動仍是物質性的。上述兩種對立觀點不僅反映了學界對數字時代勞動本質的深度探索,也啟示我們在面對新興勞動形態時應更加全面地考慮技術進步與社會結構變化的雙重影響。一方面,需要承認數字技術在改變勞動的形態、過程及價值創造方式中的作用,并推動理論創新以更好地闡釋這些新變化;另一方面,也應始終堅持勞動的物質性基礎,認識到無論是何種形式的勞動,都離不開人的生物性存在與自然環境的支撐,既要認識到數字技術對傳統勞動概念的挑戰,也要堅持馬克思勞動觀的物質性基礎。
(二)生產性與非生產性之爭
數字勞動是否屬于生產性勞動?國外馬克思主義學者在此問題上素有爭論。自泰拉諾瓦于2000年在著作《免費勞動:為數字經濟生產文化》中首度闡述“免費勞動”概念以來TERRANOVA T.,Free Labor: Producing Culture for the Digital Economy,Social Text,Vol.18,No.2,2000,pp.33-58.,數據已儼然成為數字經濟時代的核心生產要素。眾多傳播政治經濟學家在開展數字勞動研究時都延續了泰拉諾瓦關于“免費勞動”的理論架構,認為數字勞動主要是由互聯網用戶在使用數字平臺時無償提供的免費勞動,其在勞動過程中產生的個人數據構成了數字勞動產品的主要內容,是創造價值的生產性勞動周延云,閆秀榮:《數字勞動與卡爾·馬克思——數字化時代國外馬克思勞動價值論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第118—127頁。。在此基礎上,托夫勒引入了“產消者勞動”的概念,為后續研究開辟了新視角[美]托夫勒著,黃明堅譯:《第三次浪潮》,北京:中信出版社,2018年版,第274—284頁。。福克斯沿襲并擴展了這一理論路徑,將其廣泛應用于數字產業價值鏈的多維勞動場景中,創新性地提出了“互聯網產消者商品”概念,強調用戶作為“互聯網產消者商品”具有雙重身份,其既是數據生產的勞動者,亦是數據產品的消費者FUCHS C.,With or without Marx? With or without Capitalism? A Rejoinder to Adam Arvidsson and Eleanor Colleoni,Triple C: Communication,Capitalism amp; Critique,Vol.10,No.2,2012,pp.633-645.。因此除了如采礦、裝配等傳統勞動形式外,福克斯把用戶上網娛樂的“免費勞動”視為創造剩余價值的生產性勞動。但也有學者持反對觀點,例如博拉諾和艾維拉指出,用戶上網娛樂的活動不能歸結為生產性勞動,被雇傭的數據工程師的勞動才是具有生產性的數字勞動,“產消者”概念并不成立CéSAR B.,ELOY V.,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the Internet: Social Networking Sites and A Reply to Fuchs,Television amp; New Media,Vol.16,No.1,2015,pp.52-61.。上述探討敏銳捕捉到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向數字化轉型的趨勢,勞動形態的數字化轉型標志著生產方式的歷史性變遷,但如果簡單地將數字勞動一刀切納入地傳統“生產勞動”框架,則會模糊其在資本價值增殖過程中獨特的作用機理。因此,在考察數字資本主義經濟體系的深層動力時,對“數字勞動”范疇的理論探討必須超越單純形態變化的表面,深入到勞動過程的本質與價值生成機制的核心中去。
(三)勞動與活動之爭
自從泰拉諾瓦、肖爾茨和福克斯等大部分學者將互聯網用戶線上的或面對數字化屏幕的信息消費或數字化消遣活動納入“數字勞動”范疇以來,“上網即勞動”逐漸成為了數字勞動最大的代名詞,國內外大部分學者都普遍認同互聯網用戶的“產消合一勞動觀”。但也有部分學者持否定態度,認為互聯網用戶在網上自動生成的數據痕跡只是人們上網行為的“副產品”黃再勝:《數據的資本化與當代資本主義價值運動新特點》,《馬克思主義研究》,2020年第6期。,用戶不僅不是有目的地生產數據,而且也無法將自己的行為直接轉變為數據,用戶產生“副產品”的行為只能算是數字條件下的消費娛樂活動而不能歸屬于數字勞動,真正的數字勞動者是隱匿在后臺專門整理分析數據的互聯網專業技術工作者張義修:《數字時代的勞動辯證法——基于馬克思勞動哲學的當代闡釋》,《浙江社會科學》,2023年第9期。,平臺用戶作為消費者使用數字平臺的過程,并不會生產任何商品,也不會創造任何價值,同時,實現消費—需求與生產—供給之間的直接對接,這在資本主義條件下是不可能的事情王峰明:《數字經濟條件下的勞動、商品與資本——基于馬克思〈資本論〉及其手稿的辨析》,《馬克思主義研究》,2023年第12期。。“上網即勞動”“產消合一勞動”和“產消者”等概念的提出雖然局部地反映了當下數字勞動過程相較于傳統勞動的變化,但同時也導致了數字勞動概念的泛化。綜上所述,關于“上網即勞動”及“產消合一勞動觀”的論爭,既揭示了數字勞動相較于傳統勞動的新變化,也暴露了數字勞動概念泛化的風險。在定義數字勞動時需要更精確地劃分用戶活動與勞動的界限,明晰勞動屬于活動,但活動并不全為勞動,以避免勞動概念的過度擴展和模糊。因此,對于數字勞動范疇的界定應致力于構建一個更加精確、全面的數字勞動理論框架,以更好地理解和應對數字時代勞動的新挑戰。
二、數字勞動的本質內涵
關于數字勞動這一概念最早可追溯到斯麥茲于1977年發表的《傳播:西方馬克思主義的盲點》一書中提出的“受眾商品論”SMYTHE D.,Communications:Blindspot of Western Marxism,Canadian Journal of Political and Social Theory,Vol.1,No.3,1977.pp.1-27.。從直接意義上看,它與數字平臺的出現有關,指勞動者通過數字平臺進行的生產勞動,盡管勞動形式與類型表現各異,但大都是運用數字技術、依靠數字平臺而完成的,這構成了理解和把握數字勞動概念的一個“標準化”意義。但如果我們立足于馬克思勞動觀的底層邏輯對數字勞動進行把握則不難發現,數字勞動并非自治馬克思主義者所言的“非物質性勞動”,其生產性也需從雇傭關系和資本增殖兩面進行判斷,“用戶上網即勞動”的等式并不成立,明確數字勞動的本質內涵首先必須廓清馬克思對勞動的界定標準。
(一)物質性
馬克思構建唯物史觀的基石在于物質勞動,即那些滿足人類基本生存需求的社會實踐活動。作為歷史創造者的人為了生存就必須滿足“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東西”《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31頁。。從物質勞動的視角審視,“數字勞動”同樣蘊含深厚的物質屬性:其一,任何形式的“數字勞動”均旨在實現特定目標,而目標的形成正是勞動者建立在客觀物質條件下的主觀能動性的發揮,是一個融合體力與腦力并依賴物質資源維系勞動力再生產的過程。其二,盡管“數字勞動”主要聚焦于數據與信息的處理與轉化,但其實現無一不依托于物質載體,如電腦、基站等基礎設施。誠然,“數字勞動”在信息時代多籠罩于數字媒介之下,但其運作的物質基礎不容忽視,物質性構成了“數字勞動”不可或缺的支撐主干。因此,奈格里與哈特把非物質勞動作為現代數字社會的根基角色,將數字勞動狹隘地界定為涉及情感、經驗等非物質產出的活動,這種界定僅憑勞動產品的具體形態來審視社會勞動的歷史特性,而忽視了對勞動者主體性、勞動過程及勞動工具的全面考察,因此這種界定是有失偏頗的。勞動作為現實的人的物質生產活動,其物質性本質超越了哈特與奈格里所界定的單純物質產品層面,是一個包含諸多因素的統一體,其中勞動產品的作用并非決定意義。這里的物質生產勞動不僅體現為龐大的網絡硬件、軟件生產,而且體現為“對自然、物質的物質性消耗”孟飛,程榕:《如何理解數字勞動、數字剝削、數字資本?——當代數字資本主義的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批判》,《教學與研究》,2021年第1期。。盡管數字勞動的產物常以非物質形態呈現,但其生成過程始終植根于現實的人的實踐活動,并且數字勞動運行所需的勞動工具與設備,無一不依賴自然界的物質投入。換言之,勞動的物質屬性并不單單受限于單個勞動產品的物質形態,由于數字勞動生產環節無法脫離現實的人的實踐活動及其對自然物質的依賴,故其依舊隸屬于物質性勞動的范疇。
(二)生產性
馬克思在《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中曾對生產勞動作出過精辟解析,通過揚棄亞當·斯密的生產勞動理論,深刻闡明了生產勞動的本質,“勞動的這種物質規定性同勞動作為生產勞動的特性毫無關系,相反,勞動作為生產勞動的特性只表現為一定的社會生產關系”《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42—143頁。,“只有在直接生產過程中為了資本的價值增殖而消費的勞動才是生產勞動”《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21頁。。換言之,決定一種勞動是否屬于生產性勞動并不拘泥于勞動的具體形式,而在于其是否與資本建立起一定的雇傭關系及其對于資本而言是否具有增殖的價值。鑒于此,探討數字勞動的生產性特征,首要前提是審視其是否嵌入于資本主義雇傭關系框架內并直接促進數字資本的增殖。然而用戶的數字活動,例如在社交媒體平臺分享個人生活,本質上是一種非雇傭背景下的社交娛樂行為,未被正式吸納進資本主義生產體系。盡管這些活動間接地為平臺提供了潛在的數據資源,其通過網絡工程師的算法分析可以轉化為數字商品以刺激消費、實現資本增殖,但數字平臺與用戶之間不具有雇傭關系,用戶在此過程中扮演的是“消費者”角色,其產生的附帶數據更多體現為原材料形態即“原始數據”,其“僅充當潛在的商品,而還未成為真正的商品”胡瑩,鐘遠鳴:《平臺數字勞動是生產勞動嗎——基于〈政治經濟學批判(1861—1863年手稿)〉的分析》,《經濟學家》,2022年第8期。,仍需經由雇傭的專業數字勞動者如網絡工程師加工處理后,方能成為資本價值增殖鏈中的現實商品。因此,游離于雇傭關系之外的此類用戶活動不屬于生產性勞動的范疇之列。然而,一旦當用戶與資本建立雇傭關系紐帶,如與平臺簽訂契約通過平臺進行商品推廣、內容創作以賺取收益等,其數字勞動便直接服務于資本增殖而具備了生產性。此時,用戶的“數字勞動”不僅為平臺創造了經濟價值,還作為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的一環,推動了剩余價值的實現,從而符合了馬克思勞動理論中關于生產性勞動的界定。
資本主義生產的核心在于剩余價值的創造與資本的價值增殖,而非簡單商品產出。雇傭勞動關系雖構成資本主義生產的必要條件,卻非充分條件。在資本主義生產邏輯中,雇傭勞動的核心不僅在于創造商品和服務的使用價值,更在于通過商品交換推動價值增殖,即剩余價值的生產。只有當勞動被用作價值創造過程中的活勞動要素,即作為可變資本的一部分參與剩余價值生產時,才能界定為生產性勞動。因此,諸如政府在官方網站維護或公益直播項目中的投入,雖具有雇傭性質,但主要目標在于實現社會公共服務或解決特定社會問題,而非直接追求資本的積累增長。如果數字勞動不是以資本增殖為目的被雇傭,而是單純地同貨幣相交換以滿足個人或社會需要,這種“數字勞動”同貨幣相交換的就是勞動的特定使用價值,貨幣在這里沒有執行資本職能,這種“數字勞動”與資本主義生產便不具有內在一致性范文欣:《“數字勞動”在何種意義上具有生產性》,《當代經濟研究》,2023年第8期。。這類勞動因其側重于特定使用價值的實現,而非直接參與資本的增殖循環,不能歸為生產性勞動。因此,要準確界定“數字勞動”的生產性,必須從勞動關系及資本增殖的視角出發,方能充分揭示“數字勞動”的本質特征(詳見表1)。判斷一種勞動是否為生產性勞動不僅要以雇傭關系為前提,而且必須以實現資本價值增殖為目的,只有滿足此二種規定的勞動才能定義為生產性勞動。
(三)勞動目的性
馬克思在關于人類勞動的洞察中將勞動界定為一種體現人類本質、實現主體目的的物質性生產活動,他從本體論視角強調了勞動的內在辯證法,從目的論層面突出了勞動的自由自覺導向,從唯物論基點明確了勞動的物質生產根基高斯揚:《基于馬克思勞動觀的數字勞動界定》,《經濟縱橫》,2023年第8期。。這一系列界定系統性地構筑了勞動概念的多維理解框架,既彰顯了勞動的動態變化與矛盾統一,又深刻體現了人在勞動中的主體性價值追求及其在物質世界改造中的基礎作用。數字勞動既是勞動,就必須具有勞動的共性特征。當互聯網用戶的任何上網行為都可以假借生產數據之由歸結到數字勞動的簍筐中時,就會使得馬克思哲學意義上的勞動概念無限泛化。在明晰這一要點后我們則不難發現,將互聯網用戶的上網休閑娛樂活動納入數字勞動范疇的關鍵依據在于此類活動能夠生成可商品化的數據,這些數據后續可被整合進數字商品化的流通體系之中燕連福,謝芳芳:《福克斯數字勞動概念探析》,《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17年第2期。。但從勞動的目的性上看,用戶的上網活動并非有目的創造數據產品的勞動,而只是個人滿足休閑、娛樂和社交等生活需要的消費過程,雖然在這一過程中產生了數據痕跡這一“消費排泄物”,且這種“消費排泄物”后續會進入數據商品的生產過程,構成互聯網專業勞動者生產數據商品的勞動資料,但這種原材料絕不是勞動的產物,而只能算是誕生于消費環節的副產品王珊,劉召峰:《“數字勞動”的生產性:基于馬克思生產勞動理論的辨析》,《思想理論教育》,2023年第8期。。故而用戶這類活動絕非有意識、有目的地去生產數據產品的數字勞動,而只能作為數字活動或消費活動。
不可否認,用戶使用平臺留下的“消費排泄物”是后續數字勞動開展的必要條件,但脫離了互聯網專業數字勞動者的勞動,其難以轉變為現實的數字商品,更不用談實現資本的增殖。因此,消費品的殘留能否轉化為可供生產的再生資源,其核心在于是否被嵌入后續的生產勞動過程,否則就只能作為“消費排泄物”而存在。互聯網用戶的上網活動產生的數字痕跡就如同未經雕琢的原石,初時攜帶著使用價值而不具有價值,通過對其打磨加工最終成玉的價值只能來源于互聯網領域專業勞動者的匠心獨運。因此,純粹的數字瀏覽或信息消費行為本身,并不構成數字勞動的本體,這種數字勞動的本質體現在后續專業數字勞動者對這些數字痕跡或“消費排泄物”的加工與處理中,缺失這一關鍵步驟,用戶原始數字痕跡則難以上升為數字商品(詳見表2)。鑒于此,界定數字勞動需嚴格遵循馬克思對勞動特性的定義,不可隨意擴大勞動概念的邊界,將用戶上網活動一概歸為數字勞動,這只會導致勞動概念的過度泛化,使得數字世界中的任何活動都可以被稱為“勞動”,即“一切數字活動皆勞動”肖峰:《數字勞動的邊界論析——基于馬克思勞動觀的考察》,《馬克思主義研究》,2023年第4期。,模糊勞動與活動之間的界限。
綜上所述,作為一種數字化勞動樣態,雖然數字勞動與傳統生產勞動相比,在勞動的媒介、工具、生產領域以及勞動對象等方面都發生了巨大變化,甚至還衍生出了許多新的“勞動形式”和“勞動觀念”,但我們回歸馬克思勞動視角透視數字勞動,在當下數字資本主義背景下,數字勞動實則仍屬于馬克思定義下的物質性生產勞動,即勞動者在數字技術與互聯網平臺深度融合的背景下,以數字信息和數字技術為關鍵生產資料,通過數字平臺進行的一系列物質性、生產性勞動。其所具有的物質性、生產性和勞動目的性不僅融合了傳統體力勞動與腦力勞動,更展現出對技術的高度依賴,以及與傳統勞動形態相比的嶄新特征,但究其本源,其仍屬于馬克思勞動語境下的物質性生產勞動。
三、數字勞動的外延特征
數字勞動作為數字經濟時代崛起的新型勞動形態,不僅是數字技術與互聯網平臺深度融合的產物,更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在數字時代變革的生動體現。其外延特征在多樣性、廣泛性、靈活性及用戶參與性方面展現出了獨特的魅力與深遠的社會影響。
(一)形式的多樣性:數字技術驅動下勞動形態的創新
數字勞動在形式上呈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多樣性,這是數字技術與互聯網平臺深度融合的直接結果。傳統的勞動形式,如工廠生產、辦公室工作等,往往受到時間、空間、組織方式等多重限制,而數字勞動則打破了這些束縛,形成了多樣化的勞動形態。一方面,數字勞動涵蓋了軟件開發、網絡運維、數據分析等專業技術勞動,這些勞動形式要求勞動者具備高度的技術素養和專業知識,是數字經濟發展的重要支柱。另一方面,數字勞動也催生了許多新興的勞動形態,如基于數字平臺的零工經濟、社交媒體運營、在線內容創作等。這些勞動形態以互聯網平臺為依托,實現了勞動的靈活組織和高效管理,為勞動者提供了更多元化的就業選擇。在零工經濟中,勞動者可以根據自身情況和市場需求自由選擇工作時間、地點和內容,實現了勞動的自主性和靈活性;而社交媒體運營和在線內容創作則以低門檻、高創意的特點,吸引了眾多年輕勞動者的加入,推動了數字文化的繁榮與發展。這種多樣性的勞動形式不僅體現了數字技術的強大創新力,也反映了數字經濟時代勞動關系的靈活性和多變性。
(二)領域的廣泛性:數字技術滲透下的社會經濟全面轉型
數字勞動的應用領域幾乎涵蓋了所有經濟部門和社會生活領域,從農業的智慧化生產、制造業的智能化制造到服務業的數字化升級,這無疑是數字技術強大滲透力和廣泛影響力的明證。在農業領域,數字勞動促進了農業科技的研發與應用,為農業的可持續發展提供了有力支持。通過智慧農業系統,農民能夠實時監控農田的土壤濕度、光照強度等環境參數,從而更加精準地進行灌溉、施肥等農作業。同時,數字勞動極大拓寬了農產品的銷售渠道,為農民帶來了更多的經濟收益。在制造業中,數字勞動借助智能制造系統,使得生產過程實現了自動化與智能化,顯著提升了生產效率與產品質量,為制造業的轉型升級注入了強勁動力。在服務業,數字勞動通過數字化平臺,如在線教育、遠程醫療、電子商務等,為消費者帶來了前所未有的便捷服務體驗。這些服務不僅滿足了消費者日益多樣化的需求,更推動了服務業的數字化升級與轉型,使得服務更加高效、個性化和智能化。數字勞動在各個領域的廣泛應用,不僅展現了數字技術的巨大潛力,也反映了數字經濟時代社會經濟結構的深刻變革。
(三)高度的靈活性:數字技術賦能下的勞動關系重塑
數字勞動的高度靈活性是其與傳統勞動形態最顯著的區別之一。在數字經濟時代,勞動者可以根據自身情況和市場需求自由選擇工作時間、地點和內容。這種靈活性不僅提高了勞動者的自主權和滿意度,也促進了數字經濟的創新和發展。一方面,數字平臺為勞動者提供了靈活的就業機會。勞動者可以根據自己的技能和興趣,選擇適合自己的數字勞動形式。他們可以在家辦公、遠程協作,也可以利用碎片時間進行勞動。這種靈活的就業方式不僅降低了勞動者的就業門檻和成本,也提高了他們的就業質量和幸福感。另一方面,數字勞動的高度靈活性也促進了數字經濟的創新和發展。在數字經濟時代,市場變化和技術更新日新月異,數字勞動的高度靈活性使得勞動者能夠快速適應這些變化,不斷推出新的產品和服務。他們的勞動過程不僅是對知識的應用,更是對知識的創造和積累。這種創新性和知識密集性使得數字勞動成為推動數字經濟持續發展的重要動力。數字勞動的高度靈活性不僅體現了數字技術對勞動關系的重塑作用,也反映了數字經濟時代勞動者主體地位的提升和勞動方式的變革。
(四)緊密的用戶參與:數字技術連接下用戶數據與勞動過程的深度融合
數字勞動的一個最重要特征就是緊密的用戶參與。但值得注意的是,這里的用戶參與并非指用戶直接參與到數字勞動中,而是強調在數字經濟時代背景下,用戶作為數字產品和服務的消費者,同時扮演著數字勞動對象重要貢獻者的角色,用戶的點擊、瀏覽、評論、分享等活動都會成為專業數字勞動者的重要資源。在社交媒體平臺上,用戶的參與度和數據貢獻度往往決定了平臺的內容質量和勞動效益,用戶的每一次點贊、評論、轉發都會為平臺帶來更多的原始數據、流量和關注,從而推動平臺的持續發展和創新。這種緊密的用戶參與不僅豐富了數字勞動的內容和形式,也提高了數字勞動的價值和影響力。除此之外,用戶也可以通過參與數字勞動實現個人價值的提升和經濟收入的增加。例如,在內容創作領域,用戶通過與數字平臺簽訂協議進行內容創作和推廣,實現個人品牌的塑造和粉絲的積累。這種參與方式不僅滿足了用戶的創造性和表達欲,也為他們提供了更多的經濟機會和收入來源。同時,用戶的參與也推動了數字文化的多樣性和包容性發展,為數字經濟的繁榮注入了更多的活力和動力。數字勞動中這種緊密的用戶參與,不僅體現了數字技術對勞動過程的深刻影響,也反映了數字經濟時代價值共創的新趨勢。
總而言之,數字勞動的外延特征在多樣性、廣泛性、靈活性及用戶參與性方面展現出了獨特的魅力和深遠的影響。這些特征不僅是數字技術與互聯網平臺深度融合的結果,更是數字經濟時代生產力與生產關系變革的生動體現。
四、數字勞動的主要類型
馬克思指出,“勞動過程的簡單要素是:有目的的活動或勞動本身、勞動對象和勞動資料”《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08頁。。勞動過程體現為勞動者憑借其特有的勞動能力,通過勞動資料與自然界進行物質交換,從而生成產品的活動。這一過程是主體客體化與客體主體化的統一,即勞動者通過耗費自身的體力與腦力,依據勞動前在頭腦中生成的目標藍圖,對自然物質即勞動對象進行改造,使之成為符合人類需求的產品;同時,自然界的物質變換法則和自然力,被人類以思維形式儲存于大腦之中,使得勞動能力得以進一步提高。所以,從結構層面來分析,勞動涉及的四個重要因素是:勞動資料、勞動對象、勞動過程和勞動者。結合現實來看,在數字勞動的過程中,關鍵性的勞動資料是數字技術和數字平臺,而數字勞動對象的典型代表是數字化的信息即數據,勞動主體是廣大的數字勞動者。為了更深入地理解數字勞動的本質、特征及其對社會經濟的影響,本部分從勞動資料、勞動對象、勞動過程及勞資關系四個維度對數字勞動進行分類,并詳細闡述其主要類型。
(一)勞動資料維度:數字專業勞動與數字派生勞動
在馬克思看來,勞動資料是“勞動者置于自己和勞動對象之間、用來把自己的活動傳導到勞動對象上去的物或物的綜合體”
②"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09頁。。在物質生產實踐的范疇內,勞動資料呈現為一種蘊含物質屬性的綜合性實體,它的一端與勞動者緊密相連,另一端與勞動對象直接關聯。換言之,勞動者作為推動勞動過程的主體力量,并不直接對勞動對象施加影響,而是依賴于勞動資料這一媒介實現既定的生產目標。進入數字時代,勞動資料的數字化轉型為勞動形式帶來了深遠的變革,呈現出多樣化與專業化并存的鮮明特征。一方面,數字技術的持續創新催生了諸如軟件開發、網絡運維、數據分析等一系列新興的數字專業勞動。這些勞動形式要求勞動者具備深厚的專業知識、精湛的技能以及高度的創新能力,他們利用先進的數字技術和工具,對數字信息進行深度加工、處理和分析,從而創造出具有高附加值的產品和服務。數字平臺作為新型的勞動資料,為這些專業勞動者提供了廣闊的工作舞臺和靈活的工作模式,但同時也對他們的專業素養、創新能力以及持續學習能力提出了更高的挑戰。與此同時,數字技術的普及和應用也使得越來越多的傳統勞動形式被數字化、網絡化,派生出了諸如智慧農場、智能制造、在線醫療和直播帶貨等新興勞動樣態。這些勞動形態雖然根植于傳統行業,但在數字技術的賦能下,它們展現出了全新的面貌和特點。例如,智慧農場的勞動者需要掌握智能農業設備的操作和維護技能,以實現農業生產的精準化、智能化和高效化;在線醫療的勞動者則需要具備醫學專業知識和數字醫療平臺的使用能力以提供便捷的遠程醫療服務和個性化的健康管理方案等。這些數字派生勞動不僅要求勞動者具備一定的專業知識和技能,還對其靈活性、創新能力、溝通能力和團隊協作能力等綜合素質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總之,數字專業勞動和數字派生勞動都是數字時代勞動形態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們共同體現了數字技術對勞動過程的深刻影響以及勞動者在數字時代所面臨的新挑戰和新機遇。
(二)勞動對象維度:數據處理型數字勞動與精神文化型數字勞動
在探討勞動對象的議題時,馬克思從研究“土地”出發,強調其作為未經人為協作與改造便自然存在的“人類勞動的一般對象”,指出“所有那些通過勞動只是同土地脫離直接聯系的東西,都是天然存在的勞動對象”②。對于物質生產的實踐活動而言,各類勞動對象均扮演著被加工、被轉化的客體角色,它們構成了勞動過程及生產力中的客體性組成部分。勞動對象作用的充分發揮,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勞動者、勞動資料以及勞動活動本身的協同作用。這一過程深刻體現了勞動對象在物質生產實踐中的基礎性地位及其對于整個生產過程的至關重要性。在數字時代,勞動對象逐漸從物質資料擴展到信息和數據等非物質形態。一方面,隨著數字技術的飛速進步與普及,勞動過程的轉型愈發顯著,越來越多的勞動活動開始圍繞著信息和數據這一核心勞動對象展開。數據處理型數字勞動,如數據分析、數據挖掘、數據清洗及數據可視化等,已成為當今數字經濟中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些勞動不僅要求勞動者具備高度的技術素養和數據分析能力,還推動了大數據、人工智能等相關技術的快速發展,為企業的決策優化、市場預測及產品創新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持。另一方面,針對數字文化內容的創作和傳播也日益成為數字勞動領域中的一大亮點,如網絡文學、短視頻創作、數字藝術設計、在線教育內容開發等精神文化型數字勞動,不僅豐富了人們的文化生活,也催生了新的文化業態和商業模式。這些勞動形式充分利用了數字平臺的廣泛覆蓋性和互動性,使得創作者能夠更直接地與受眾建立聯系,實現內容的快速傳播和價值的有效轉化,進一步體現了數字時代勞動對象的多樣性和創新性。
(三)勞動過程維度:平臺化數字勞動與自主化數字勞動
馬克思指出,除了勞動資料和勞動對象,“有目的的活動或勞動本身”在勞動者勞動過程中同樣發揮著重要作用,是數字勞動分類的另一個重要依據《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08頁。。步入數字時代,勞動過程的組織方式和實施機制發生了深刻變化,數字平臺的崛起成為了連接勞動者與資本的關鍵紐帶,它借助算法管理、數據監控等先進技術手段,實現了對勞動過程的精細化與精準化控制,從而催生了平臺化數字勞動這一新型勞動形態。在平臺化數字勞動中,平臺通過復雜的算法系統對勞動者的工作分配、任務調度、績效評估乃至薪酬決定進行高度自動化的管理。這種“技術黑箱”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勞動效率與生產力,但也加劇了勞動者的無權感與不確定性。勞動者在面對由算法主導的勞動過程時,往往難以預知自己的工作量、收入及職業發展前景,從而陷入了被動與從屬的地位。同時,隨著自媒體、社交媒體等新興平臺的蓬勃興起,越來越多的勞動者開始自主選擇勞動內容、時間與地點,這標志著自主化數字勞動的形成與發展。在自主化數字勞動中,勞動者通過內容創作、品牌塑造等方式,能夠直接與消費者建立聯系,繞過傳統的中介機構與層級結構,實現價值的直接創造與獲取。這種勞動形態體現了勞動的自由度與個性化,為勞動者提供了更多的自主空間與創造可能。然而,自主化數字勞動也并非完全擺脫了資本的束縛與影響。在實際操作中,勞動者往往需要與平臺簽訂協議,通過依靠平臺提供的流量、數據等資源方能實現價值的轉化與增殖,而這些資源往往被平臺所壟斷與控制。因此,自主化數字勞動在帶來自由與機遇的同時,也面臨著資本邏輯的限制與挑戰。這兩種勞動形態既體現了數字技術的革新與進步,也反映了資本邏輯在數字時代的復雜演變,其在數字時代交織并存,共同構成了數字勞動的獨特景觀。
(四)勞資關系維度:標準雇傭數字勞動與靈活雇傭數字勞動
在馬克思看來,“資本是死勞動,它像吸血鬼一樣,只有吮吸活勞動才有生命,吮吸的活勞動越多,它的生命就越旺盛”《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69頁。。在資本主義的邏輯框架下,勞動者始終被視為資本的附屬物,其與資本之間的關聯構成了數字勞動分類中一個不可或缺的考量維度。步入數字時代,“勞動者趨向于在數字空間中構建社會的生產生活和自身的微觀印記”黃靜秋,鄧伯軍:《數字勞動的剩余價值創造與分配研究——基于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視野》,《山東工會論壇》,2023年第5期。,勞動與資本之間的關系呈現出更為復雜多變的態勢。一方面,傳統的標準雇傭關系依然穩固存在,數字平臺或企業通過與勞動者締結正式的雇傭契約來支付其勞動力價值,并占有剩余價值。在這種模式下,標準雇傭數字勞動者與平臺或企業之間建立了穩定的雇傭關系并被納入企業的組織體系,享有相對固定的薪酬和福利待遇,遵循既定的規章制度,其勞動過程受到較為嚴格的監督與管理。另一方面,隨著零工經濟、自媒體等新興勞動形態的涌現,勞動領域出現了勞資關系邊緣化、模糊化等新的時代特征。靈活雇傭數字勞動逐漸在資本領域中占據重要地位,成為數字經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種靈活雇傭模式打破了傳統雇傭關系的固定框架,勞動者與平臺或企業之間的聯系更為松散,勞動時間和地點也更加靈活多變。然而,在靈活雇傭的數字勞動中,勞動者的時間與生產力被最大限度地吸納和利用,資本可以根據自身需要隨時更換不利于增殖的勞動力,從而實現了對數字勞動者更為全面和深入的掌控。這種靈活雇傭模式雖為勞動者提供了更多的就業選擇和自由空間,但同時也加劇了勞動市場的不確定性和風險性,使得勞動者在資本面前處于更加弱勢的地位。總而言之,數字時代下勞動與資本關系呈現出復雜多變的態勢,既包含了傳統標準雇傭勞動的延續,也涌現出靈活雇傭等新興勞動形態,這一現象的本質仍然根植于資本的逐利本性及其對勞動者活勞動的殘酷宰制與剝削,是資本邏輯在數字時代的延伸。
五、結論
數字勞動概念的提出反映了當今數字化圖景下勞動的新面向,然而概念的創新并不代表其可被隨意泛化,在新形勢下唯有始終堅守馬克思勞動觀的底層邏輯,才能做到既體現時代特征,又不失學理深度。基于此,通過對數字勞動本質內涵的再審視,本文明確了數字勞動的物質性與生產性,廓清了數字勞動的主體邊界,用戶上網產生的“消費排泄物”即原始數據痕跡不屬于數字勞動產品,更不具有價值。在明確數字勞動本質內涵的基礎上,文章進一步探討了數字勞動的外延特征,包括形式的多樣性、領域的廣泛性、高度的靈活性以及緊密的用戶參與。這些特征不僅反映了數字勞動的獨特魅力,也為后續理解和應對數字資本主義時代的勞動新挑戰提供了重要視角。最后,依據馬克思勞動過程要素理論并結合現實,文章從勞動資料、勞動對象、勞動過程和勞資關系四個層面對數字勞動進行了分類探討,明確了數字專業勞動與數字派生勞動、數據處理型數字勞動與精神文化型數字勞動、平臺化數字勞動與自主化數字勞動以及標準雇傭數字勞動與靈活雇傭數字勞動四組不同類型勞動的特征和價值。未來,學界應繼續深化數字勞動研究,在概念界定的基礎上繼續探索其在數字經濟時代的作用機理,為推動數字經濟健康發展貢獻智慧與力量。
The Digital Labor Controversy: Divergence and Response—
Re-examination of the Essential Connotation of Digital Labor
XIONG Tongjian,ZHANG Fengfan
(School of Marxism,Beijing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Beijing,100124)
Abstract:Since communication political economist Dallas Walker Smythe put forward the “Audience Commodity Theory” in 1977,further developed by scholars such as Tiziana Terranova,Christian Fuchs,research on “digital labor” has been on the rise,which has also led to the generalization of the concept of digital labor. In the face of the remaining disputes over the characteristics of digital labor and the problem of unclear definition of the subject of digital labor,the key to solving the problem lies in returning to Marxs provisions on the nature of labor,and clarifying the essential connotation of digital labor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materiality of labor,the productive nature of labor,as well a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labor and activities. Digital labor is not the “immaterial labor” that autonomous Marxism says,and its productivity should be judged from both the employment relationship and capital accumulation,and the equation of “the users internet access is labor” is not valid. Under the new form,only by basing ourselves on the underlying logic of Marx can we give labor a new connotation in the search for “change” and “constancy”.
Key words:digital labor;material labor;productive labor;digital capital
(責任編輯:楊" 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