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母親過80歲生日,我早早和兄弟姐妹們商量,做好了回甘肅老家陪母親的準備。
我17歲當兵,在祖國西北服役,圍著帕米爾高原、昆侖山、喀喇昆侖山轉圈圈,30多年沒有走出大山的懷抱。和親人聚少離多,我感覺自己都成了家里的“客人”,別說給母親過一個像樣的生日,就連好好陪她的日子都少得可憐。
在離母親生日還不到兩周時,一紙代職命令取代休假報告提前送到了我手中。我一路向南向南再向南,飛越天山,穿過戈壁,從平原走向茫茫雪域……
好幾天我沒顧上給母親打電話。一方面是工作忙事情多,另一方面,主要也是沒想好如何給母親解釋回不去的原因。
忐忑不安還沒想好托辭,一天晚上,母親的微信視頻電話撥過來了。接通視頻,還沒等我開口,母親就一口氣把她要說的話全說完了。她知道我是因為任務去了邊防,讓我千萬不要有顧慮。
母親說:“執行命令干好本職是大事,我過生日是小事,只要國家好、你的工作好,媽天天都像過生日一樣高興!”
看著視頻里的母親,聽著她語重心長的話語,我只能用不停地點頭來回應她,卻不敢出聲,害怕一說話強忍的淚水會控制不住流下來,更害怕哽咽的嗓音會讓母親心里難受!

當兵在外30多年,東奔西跑不停搬家,可有一樣東西一直壓在箱底伴隨著我“南征北戰”——那是母親親手做的一雙布鞋。
在我的記憶里,母親總是沒日沒夜地忙乎著。白天下地干完活,就要緊跑慢趕地回家給我們做飯洗衣服,晚上常常是別人都睡下了,她還點著昏黃的煤油燈,不是納鞋底就是做鞋幫。
我當兵離家前,母親特意買回二尺新條絨布,又找了幾件我們小時候穿過的白色衣服拆洗干凈,用糨糊一層層打成袼褙,再照著鞋樣子大小裁剪成鞋幫、鞋底。后面幾天,母親每晚都在煤油燈下忙著縫鞋幫、納鞋底,硬是給我趕出了一雙白底黑面的布鞋。
離家那天,母親讓我穿上新鞋前看后看左看右看,滿臉都是喜悅開心。母親拉著我的手說:“這鞋透氣,穿上舒服,你穿上它到了部隊要聽領導的話好好干,讓咱做啥就做啥,不要挑三撿四,更不能貪圖錢財占便宜,要光明磊落走正道、做好人!”
新兵集中到縣人武部后,統一換發了綠軍裝和黃膠鞋,母親做的布鞋被我裝在背包里帶到了部隊。
人長腳也長。有一次周末休息,我拿出母親做的布鞋試穿,沒想到已經穿不上了。盡管那雙鞋我只穿了半天,但母親整夜守著昏黃的煤油燈為我趕做鞋子的情景歷歷在目,那一針一線里都包含著心血、體現著母愛。
母親的前半生,一直都在為一家老小的吃飯穿衣操勞,飽受著磨難和煎熬。那時,我們兄弟姐妹上學,就像接力跑一樣,一年一個,從一年級到五年級都有。
為了讓我們都能上學,父母想盡一切辦法籌集學費。母親在家養豬種菜、上山挖中草藥、滿山撿拾杏核……只要能變成錢的活,她都干。
有一年夏天,實在沒辦法湊夠錢了,母親就挑著過年時家里剩下的黃酒去賣。我手里拿著兩個洋瓷碗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著來到鎮上的集貿市場。
母親手藝好,釀制的黃酒味道不錯,才五分錢一碗,加之天氣熱,喝的人自然多一些,兩桶黃酒很快就所剩無幾了。母親見狀,便讓我看著賣,自己一路小跑著回了家。不到一個小時,母親又挑著兩桶酒過來了。往返約10公里路,我不知道母親走得有多快,但我看見她身上一件米色襯衣全都濕透了。
我趕緊給母親舀了半碗黃酒,讓她喝一口解解渴。母親卻沒有喝,她說:“等一會兒,賣不完了再喝。”
那年開學,我帶著弟弟去報名。母親用兩個小手絹分開包著我們各自的學費——那是母親頂著烈日,在集市上賣了100碗黃酒換來的錢!
母親一輩子幾乎都生活在老家九溝十八岔的大山里,盡管從小沒上過學,但她明白事理,為爺爺、奶奶養老送終,養育我們兄弟姐妹長大成人,深受村里人的夸贊和敬重。
父親晚年得了阿爾茨海默癥,一時清醒一時糊涂。怕父親走丟,母親便時刻緊盯著他、跟著他,半步不離堅持了近10年,讓父親有尊嚴和體面地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
父親去世后,我把母親接到新疆一起生活。剛開始,母親看什么都新鮮,吃什么都香甜,整天樂呵呵的,還時不時變著花樣做各種家鄉美食,讓我深深感到:有媽真好!
可沒過3個月,母親就想家了,想得吃不下飯、睡不好覺。想地里的莊稼和蔬菜,想村里的老人和自家的孫子、重孫子,總之什么都想,各種理由不愿意享受城市生活,不愿意住樓房了,就是要回家!
母親一輩子難得出門,好不容易出來享幾天福吧,卻待不住,嚷嚷著要回去。為了彌補這種遺憾,我想在送母親回家之前,帶她去海南玩幾天,讓她看看從未見過的大海,看看在北方冰天雪地之時南方春暖花開的樣子,看看南方的冬天地里照樣能種菜、樹上照樣能結果。
我高興地說著我的計劃,卻沒有得到母親的贊同和響應。她說,不想去海南,不想去游山玩水。
我試探性地讓母親自己做主,她猶豫再三后堅定地說:“非要去旅游的話,你就帶我去北京看看毛主席、看看天安門吧!”
母親的話都在情理之中。在老家,特別是上了年紀的人,把在有生之年能去一趟北京、能在天安門前照上一張照片,當作一生最榮耀的事情。母親有這個念想,也十分正常。
調整計劃,預訂機票,我陪母親從烏魯木齊直飛北京。在游覽完天安門后,我帶著母親去了毛主席紀念堂。
母親扶著我的胳膊,踮起腳尖瞻仰毛主席的遺容,久久不愿離去……
母親年輕時飽嘗了生活的艱辛,這也讓她練就了一顆慈悲、友善之心。她常說“平時多幫人、急時有人幫”,還要求我們善良做人、樂于助人。
母親的言傳身教,不但成了我們的精神財富,也在街坊鄰居中留下了很好的口碑。過去生活困難時是這樣,現在條件好了,她更不吝惜錢物了。我們給母親的零花錢,她舍不得花,但凡是村里誰家老人住院缺錢了,誰家孩子上學缺錢了,或者誰家有個急事難事了,她都會盡力接濟。
如今,80多歲的母親眼不花、耳不聾,身體健康、生活無憂,不但生活能自理,還常常幫著家里干農活、煮茶飯。
自從用上智能手機后,母親還學會了玩微信、搶紅包,動不動還要和在外工作學習的兒孫們視頻聊天。
母親表達想念兒孫的方式很獨特,常常在周末時發個紅包到家庭群里,看著大家搶,如果哪個兒女、孫子、重孫子沒出現,她就會不停地念叨,要是時間長了還沒回應,她就會打個電話或視頻過去詢問,而后才能放下心來。
母親年輕時是茶飯高手,現在年齡大了也不甘示弱,經常在微信朋友圈里曬她做的手工搟面、各種花式餃子、十八個褶的大包子和糖油餅等美食。
母親不服老,我們也不想讓她老。
想念就是電話線,一頭牽著母親,一頭牽著我;想念就是攝像頭,母親看看我,我看看母親;想念就是幸福的回憶,常常伴我入夢鄉……
盡管我已年過半百,但有母親在,我覺得自己仍然是個孩子。
(作者單位:新疆軍區保障部)
編輯/李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