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秋曉

當秋天的第一場夜雨走后，夏天似乎放下了所有的牽掛，決絕地放開腳步向著南方退去。我站在北方城市的一角，炎熱的夏季，那曾經(jīng)如山一樣偉岸的身軀，在我忐忑的視野中漸行漸遠。

昨夜送走了立秋后的第一場急雨。當我再次走近門前的沁泉湖，驀然發(fā)現(xiàn)，早晨的湖面藍得像一道閃電，一下?lián)舸┝讼娜盏母≡辍Ｋ{色猶如秋日的一場夢。它像水晶一般清澈，又如璞玉般的溫潤，藍得攝人心魄。我欣喜地環(huán)顧四周，夢想探尋這藍色的源頭，風很輕云很淡。湖畔綠植倒映水中，猶如水墨畫卷，萋萋蒹葭拂岸，搖蕩著先秦的惆悵。

湖面裊裊飛來《青花瓷》的旋律，“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月色被打撈起，暈開了結局。如傳世的青花瓷自顧自美麗，你眼帶笑意。”正如歌詞里的描述，窯燒和煙雨的偶遇，是一件極品青花瓷的謎底。如爐的夏日恰逢秋雨如幕，成就了沁泉湖藍色的夢。

遠遠地望著湖水，我定定地站在那里，在滾滾熱浪中泅渡了許久，終于看到了藍色彼岸。杳無邊際的苦夏就這樣變成了昨日，我心懷喜悅，又忍不住悵然若失。秋天的第一場雨，帶走了夏日無盡的煩憂，也帶走一去不返的光陰。“人生苦短”，在此一刻又別有一番意味。

俗話說，立秋不立秋，還有一個月的好熱頭。我的目光被繞湖的晨跑者吸引，年輕者輕靈如鹿，年長者步穩(wěn)如牛。透過湖邊的垂柳，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她腦后扎著馬尾辮，沿著蜿蜒的步道輕盈跑過。她那身著霞光色的運動裝，在遠處的綠蔭下時隱時現(xiàn)。絲絲柳葉被她輕輕帶起，在和煦的霞光里招搖，我重新收拾好思緒，在她身后輕輕加快腳步。

路邊的海棠果已經(jīng)熟透，個個都露著粉嘟嘟的小臉蛋，淘氣地合不住嘴，它們那掩不住的快樂，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悠閑的海棠葉是一只只活潑的小手，甜蜜的海棠果，調(diào)皮地探出頭來，向陽枝頭是它們快樂的秋千。和海棠林一樣快樂的，是此起彼伏的鳥鳴聲，難以辨別它們的名字，能夠叫出來名字的是麻雀、喜鵲和斑鳩，剩下的統(tǒng)一都歸為“百靈”。只因為它們的叫聲百轉(zhuǎn)千回，讓人很難尋覓到它們的蹤跡。

湖邊的垂柳多情且嫵媚，如煙的柳絲已經(jīng)透出淡淡的鵝黃，或有金色的葉子輕輕飄落，在岸邊栽種下秋天的音符。湖邊的一隅，荷葉努力挺直她那驕傲的腰肢，有水滴在荷葉輕盈流轉(zhuǎn)，霞光多情地落在水滴間，述說對于昨夜像夢一樣多情的秋雨。更多的荷葉平鋪在水面，無數(shù)的水滴在葉面散了又聚，于是這片荷葉像是快樂的幼兒園。青澀的蓮蓬努力攥緊拳頭，健碩的肌肉透出拳面，這個小伙可能有點虎。秋風已經(jīng)為幾片荷葉掛上金色的項鏈，灰褐色的殘荷靜靜地仰臥在水面，好似一葉葉扁舟，微蕩的水波驚動了船艙里的錦瑟，蒼涼的歌聲穿過綠色的荷田，“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只記今朝……”這一刻，聽著這歌聲，蒼涼的秋意隨風而來。

秋天如此美好，我分明看到呼嘯的歲月疾馳而去，浩浩蕩蕩的暑熱眼看就到了盡頭，忽然間竟有一絲依依不舍的留戀。失去之后才知道沒有好好珍惜。“秋天”這兩個字，冷冷地撞在人的心頭，隱隱讓人覺得了“痛”。伴著款款而來的秋風，飄來一份欣喜，幾絲愁緒。

一只荷花調(diào)皮地伸出水面，粉色的花瓣奔放地開著，花瓣是溫柔的手指，掌心是金色的花蕊，整朵荷花宛如溫暖的雙手，輕輕捧著噴薄的朝陽，點亮了寂寞的荷田。藍色的蜻蜓輕輕飛來，正要落上金色的花蕊。蜻蜓是秋天的精靈，只見它輕輕扇動翅膀，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

我輕輕地拿出手機，慎重地把那朵盛開的蓮花照進屏幕的中央，于是她翩翩成了仙女，她輕輕告訴我，她的前世名叫宓妃。鏡頭里，洛神踏著霞光姍姍而來，瑰姿艷逸，儀靜體嫻……

“真美呀！你拍攝的風景真好看，帥哥也幫我照個相吧。”一個年輕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我不由回頭觀望，身后不遠處停著一輛彩色自行車，一個帥氣的姑娘站在我的面前，身著上粉下藍搭配的騎行服，頭戴一頂雪白的露頂遮陽帽，她體形纖細卻朝氣蓬勃，就像我眼前盛開的荷花，我不由暗暗贊嘆眼前的姑娘——真帥。

“我水平不行，擔心拍得不好。”我想要推辭，并且下意識地移開視線，我覺到面孔微微發(fā)熱，一半因為害羞還有一半因為耀眼的霞光。

“我見你的照相技術挺好的，你就幫我照一張吧，能把我照得像荷花一樣就行了。”她一邊調(diào)皮地看著我，不等我反應過來，她爽快地把手機遞了過來，然后像風一樣飄向湖心。湖面的木質(zhì)步道，輕輕托舉著她輕盈的腳步，也托舉著金色的霞光。每一次落腳，腳下霞光都會泛起金色的漣漪。金色的步道就是古樸的琴鍵，晨風就是絕世的演奏家，霞光是湖面最恢宏的宮殿，寧靜舒緩的樂曲在宮殿里久久回蕩。

我傾盡了平生學到的攝影知識，介紹著光和影的秘籍。女孩真摯且虔誠，選擇恰當?shù)奈恢脕砼浜铣跞盏墓饩€，做出各種各樣的姿勢。她奔跑時像凌波的燕子，遠眺時就像晨輝里的塑像，當她單腳著地雙臂舒展的時候，鏡頭里她如騰空欲飛的白鷺，當她臨湖側坐，藍色的湖面映襯一朵出水的芙蓉，湖面閃耀著粼粼的波光，像是彩霞飄落的霓裳。姑娘成了一個無聲的舞者，湖面和天空回蕩著恢宏的樂曲。她面朝湖面輕輕地單手高舉，我悄悄放低鏡頭，鏡頭里的她慢慢升起，一縷彩霞靜靜落在了她的指尖。一群鴿子從遠處的樹梢飛過，在湖心打了一個旋，又落向岸邊的綠地，于是，鏡頭里鴿群如煙。

我一次次輕輕點下快門，拍下這絢麗的秋晨，像是一名虔誠的調(diào)酒師，把深情的佳釀，點綴在沁泉湖的秋風里。自古逢秋悲寂寥，可是凄涼和悲苦又能如何。葉落就讓它落吧，風涼就讓它刮吧，燕子南飛，我們就等著來年重逢，每一個季節(jié)都值得我們珍惜，熱愛生活，努力奔跑，讓幸福把時光的小船裝滿。我用鏡頭系住了夢幻般的初秋，夢想這一刻能牽住時光的小船，讓它短暫停留，系泊在門前的沁泉湖畔。

李擁軍，河南焦作人，在《焦作日報》《焦作晚報》《懷川》等報刊發(fā)表散文和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