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蟬歌（組詩）

蓬 蘽

再回小谷溪時，凌晨去毛家山采茶

日出前返回的阿惹妞，走過的山路

像三月莓枝，長出了褐色柔毛

腋生的朵朵白花，都是香雪

小馬扎放下，唱一首山歌趕夢

起伏于蕩漾的秋千

被體汗體溫浸潤，就收獲了

帶著露水的紅彤彤的蓬蘽

途遇去阿蘭若吸氧的湖羊

用咩咩的叫聲，來贊美她們

童裙上，飛來鑲花邊的云朵

畫蟬

啞女希兒用手語告訴我

她捉到了一枚幼蟬蛹

我用力搖晃，不敢挑明

里面有只死了的知了猴

那天我指導她在紙上

畫兩個小圓當它的眼眶

點兩滴墨汁當它的眼珠

畫一片柳葉當它的身體

再畫一個小女孩的笑臉

看風向如何吹弄一幅涂鴉

細節的條紋，扭動的立體感

夢中的蟬蛹，仿佛就活過來

慢慢爬上綠樹，給春天涂色

當我朝飲甘露，暮吟垂枝

的特教生涯，經歷蛻變

迎風鼓腹唱一首五色蟬歌

把她想說的話，都說了一遍

聲浪一波波玩套娃的顆粒感

會羽化成蝶，叫絲幾縷陽光

纏繞我的生命樹，并為樹下

鉆入泥土產卵，曾經聽障

瘖不能鳴的花期，引路

讓蟄伏的歡聲成為天籟

再不會夏生秋亡

花開的聲音

天微微亮，世界剛醒來

就在一片素色里彩排

有意義的一天。敞懷的天空

日月可見，星辰也未遠離

雞鳴狗吠，炊煙裊裊

清風徐來，曠野向我們逼近

卷軸的幸福，越溪的溫暖

起伏如綠色的綢緞。美好的氣息

趕集一樣，香椿、蒲包、櫻草

海棠、春蘭、爪蓮……聚齊了

陽光下，春天一寸寸拔節的戰栗

校園里，蝴蝶翻飛進教室的喘息

都是花開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動聽

一棵雪梨樹下蕩秋千的夢

還在聽一個聾啞孩子用手語報告：

她想穿過幾壟田埂，去沫溪河邊

試探春天的深淺。小魚一樣

晃動身上的光，“毫米級的花瓣

飄落，也能剪亮大地內心一丈燭火”

木 耳

高卓營鄉大院子中學在深山里

浙江來支教的大學生黃弘

像一株薔薇科的三葉樹，抗風耐濕

樹姿優美地在一片荊棘地里活了六年

每當夜幕降臨，他就站在校門口

從左邊的油榨坪開始造句

掛燈坪在右眼里，依次點亮了群山

和他心里的那盞孤燈

荒草把人世隔開，更高的山從遠處看

都像是他的學生，沿馬邊河一路小跑

追逐著星辰，被流水取走了影子和秘密

直到他回了杭州。山里的蟲鳴

依然咬著他夢里帶露的葉子

某日清晨醒來，身體長出了木耳

能聽到遠方彝族少女的歌聲

舊手機里的蛙鳴

草木清歡的氣息撲面而來——

迎夏柔黃。遍地野草莓，像隨手

可摘的星辰。蒲公英每飄落一朵，時間

被包裹的心，就一點一點綻放出芬芳

漫過溪澤的黃昏，從喚醒卵囊里的蝌蚪

開始。湛藍的天空和只此青翠的大地

彈奏白云和流水。人跡罕至的掛燈坪

擁有鳥雀的低吟淺唱，即便外出覓食

也不會打擾內心的那份寧靜和恬淡

臨淵羨魚的人，還有一個身體

在回憶里露營，靈魂轉瞬遁入

細微的雪粒，和蛙鳴交織在一起

上善若水。導出一段蛙鳴的錄音

已是六年后的夏至。如果逆向輸入

會有一條自帶仙氣的驢友小路，接我

重返內心的蠻荒之地？能夠目睹

廢棄的石柱、石墩、石板上，殘存的雕花

還在學畢摩領誦彝族神話史詩《勒俄特依》

就能見證時間折疊在巖石上，或者流水里

當我從咕咕聲里提取到山中每個夏日

蓬勃涌動的涼意，來校正女人的搗衣聲

或男人的擊壤歌，慢慢吸引舊手機里

沉默已久的聯系人，都醒了過來

候鳥

蒙古族音樂人陶德，背著夜色

從海西州出發，去北京追逐夢想

到西安當主播。失戀后兩手空空

握不住的一滴淚，也是青稞酒

買張綠皮火車票，像風一樣

追隨海子的《日記》流浪——

醒來看見峨眉山，才走到草原盡頭

把路過和居住的樂山，當成德令哈

血管里徜徉的巴音河，長了翅膀

從澤令溝、尕海、戈壁，到克魯克湖

從柴達木盆地到四川盆地。一只鴻雁

肺腑里，裝滿一個時代的濃霧

如果不散，會從三江源，到這里

的三江匯，擁抱一灣靈魂的濕地

等用舊的身體，童年的暖鋒過境

中年的冷鋒南下，造成鋒際霧

到心里下毛毛雨，給另一個青海湖

補水。但他不知道自己彈過的吉他

是昌耀立在河邊撫摸過的“好流水”

發出的每個琴音，都是礦化的溫泉

曾在湖底，微咸的喊過海子的姐姐！

夢里有一個我，也成了候鳥的分身

把腳步帶到天空，飛翔過山川湖海

把自己寄給遙遠的綠意。雨水中有座荒村

塊莖一樣活在淤泥里，石頭一樣骨骼清奇

用皮膚感受黑龍灘的流向。直到我像水鳥

在碼頭問路，消失的迷途，才攆著波浪線

奔跑。制造一種島嶼般的幸福，來迎接我

獨缺席了馬爾克斯《百年孤獨》里

那群循著鳥鳴而來的吉卜賽人

被螞蟻們分食了的滾燙呼吸

責任編輯 黃 蕾

羅國雄，客家人，生于四川眉山，現供職于四川省樂山市文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見于《人民日報》《人民日報海外版》《人民文學》《詩刊》《中國作家》《當代》《星星》《作家》《上海文學》《揚子江》《詩選刊》《詩歌月刊》《四川文學》《紅巖》等報刊。曾獲《四川日報》文學獎、郭沫若文學藝術獎等，入選多種詩歌、散文詩選本。出版詩集3部，主編《樂山百年新詩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