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對光產(chǎn)生強烈印象,大約是三四歲時候。那座陳舊的老宅是曾祖父保留下來的,門外有一株繁茂的古榕。老宅屋檐低矮,院子狹小,敗落的房檐上瘋長著各類雜草,遍布著太極圖一樣?xùn)|拉西扯的蛛網(wǎng)。無論室外的太陽多么耀眼,屋里卻永遠(yuǎn)昏暗。唯有傍晚時分,夕陽的余暉從西側(cè)一扇巴掌大的窗欞灑進來,穿過房間,在堂屋內(nèi)均勻地灑下一小片光澤。那光亮的顆粒仿佛從天堂播撒下來的幾道金線,頓時涇渭分明。
我最喜歡的還是明月西垂的夜晚。融融的月光像個淘氣的孩子,無聲無息地鉆進來,照射在我和奶奶的床上。月光溫柔地彌漫開來,宛如撒上一層牛奶。我夢醒過來,看著這如煙似霧的月光,只感覺它質(zhì)感強烈,仿佛不是光,而是幾縷絲滑的綢帶,呵一口氣就能吹飛起來。從窗欞看出去,偏西的圓月在云層外穿行。奶奶也醒了,我看到她一臉慈愛的神情。
“阿奶,月亮粑粑為什么不是每夜都出來?”在我幼小的心靈里,圓月和粑粑一樣圓、一樣明亮、一樣細(xì)膩,兩個詞連在一起稱呼,再沒有比它更貼切了。
“月兒和星星是換班的,月兒出來了,星星就休息;月兒休息時,星星就出來。月兒半圓的時候,星星就和它一塊值班。”
“阿奶,你看,月亮粑粑躲到云彩里去了!”我用手指著窗外的圓月大聲嚷嚷。
奶奶連忙把我的手擋住,一本正經(jīng):“月兒是不可以用手指的,小心耳朵被割掉!”說罷閉眼默念,臉上掛著十足的虔誠。
我渾然不解地望著奶奶。
“月兒里住著仙人,用手指月亮仙人不禮貌。仙人會處罰不禮貌的野孩子,它會變成鐮刀般的月牙割去你的小耳朵喲!”
奶奶的話自然令我將信將疑。好幾次月兒殘缺時,心里難免忐忑,總會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耳朵。
孩提時的每個月明之夜,必定是我們最愜意的時光。熊孩子們舞弄著苞谷稈,在巷道里搏斗,拼沖鋒,折騰得到處雞犬不寧。土掌房頂,烤棚里,茅廁邊,處處閃動著我們亢奮活躍的身影。直到大家都汗流浹背,筋疲力盡,才意猶未盡地各自屁顛屁顛奔回家中。此時月華如練,積水空明。奶奶把羊皮褂平鋪在院子中間納涼,開始給我們講“老變婆”的故事。所謂“老變婆”,大概就是老巫婆,奶奶描述她披頭散發(fā)、青面獠牙,專門趁黑夜里孩子們睡著時,鉆進屋里咬噬孩子們的手指頭。這個老掉牙的故事,其實奶奶已經(jīng)講過若干遍了。我們常常聽得毛骨悚然,卻又總是饒有興趣地纏著奶奶講,并迫不及待刨根問底。在孩子的眼中,似乎一切都那么新鮮有趣。
八歲那年我們家分家了,十口人的家庭一分為三。我家搬到村北山坡上。原本就土地少、人口多、底子薄的家庭,一經(jīng)分家,更是捉襟見肘。家里經(jīng)濟拮據(jù),父親常年在外做工,母親農(nóng)閑時節(jié)便給人做一些零活,以此換一些微薄的收入。
那年中秋節(jié),母親幫忙鄰居割稻子。我和妹妹沒有鑰匙,只能坐在門檻上靜等她回來開門。從斜陽西下的傍晚,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再到圓月徐徐升起,只感覺絲絲涼意,肚子咕咕作響。秋水望穿,母親卻沒有任何回來的跡象。深秋的鄉(xiāng)村夜晚,如死水一般寂靜,門前高大的樹影疏密濃淡,秋風(fēng)吹過颯颯作響。不遠(yuǎn)處,隱隱約約傳來陣陣“呃呃”的夜梟啼鳴,更顯得陰森恐怖。我們想起各種鬼故事,心里一陣陣驚恐,禁不住哇哇大哭起來。終于,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艱難地爬上了門頭,從狹小的屋檐間隙鉆了進去,并從家里翻出一個硬邦邦的月餅。皎潔月光下,妹妹噙著淚水大口大口吃月餅的樣子,我至今歷歷在目,成為一段極其難忘的童年記憶。
新家里還沒有通電,那段時間里,松明和煤油燈就是家里最常見的光源了。松明就是供照明用的松木,油脂多,劈成細(xì)條后點燃,火光明亮,但濃煙陣陣經(jīng)常熏得人睜不開眼,還不耐燒。用得最多的是煤油燈,找個廢棄的小油漆罐,蓋子上戳個孔,插上一莖棉線做燈芯,灌入一點煤油,黃豆般大小的燈光就照滿小屋。母親常常就著這微弱的燈光,砍豬食,刷鍋洗碗,洗衣鋪床,或是納鞋底,補衣裳。燈苗一聳一聳的,把母親的身影暈染在粗糙的土墻上,晃晃悠悠,變幻莫測。對母親來說,這類瑣碎活計往往只有夜晚才能擠出一些時間來做。這簡易的煤油燈常常放置在灶臺上、房間里,日復(fù)一日地見證著我們艱難的歲月。我和妹妹則常常手托腮頰,緊盯著這一豆孤燈,期冀著燈花的出現(xiàn)----暗黃的火苗猛一下炸開,火焰驟然一閃,爆出清脆的響聲,我們稱之為燈花。俗話說“燈花報喜”,近期家里大概有客人來;這種情況下,再艱難的家境,通常也要改善一頓伙食,煎兩個雞蛋,或是煮一小塊肥膩冒油的臘肉,以示盛情款待。對于孩子來說,這足以打一頓牙祭,潤滑一下“生銹”的腸胃,可謂是逢年過節(jié)之外的福利。可惜燈花常常出現(xiàn),而客人卻鮮少來訪,我們那個簡單的心愿也往往難以實現(xiàn)。不過,這暗弱的燈光,依然讓人充滿溫情和憧憬。仿佛只要它依然亮著,一切都是明媚的新生。
油燈當(dāng)然僅限于室內(nèi)。在室外的夜晚,母親期待最多的還是月光。暗夜使山色變得清幽,讓村莊變得柔情。蟋蟀低語,蛙鳴吟唱,伴著陣陣風(fēng)聲,裹挾著月光不停西行,讓人覺得這山村像根巨大的琴弦一樣燦爛。月光柔柔拂過,它就會奏出悠揚的樂聲。月光是一簇火焰,能溫暖人心。當(dāng)然,母親沒有那么閑適的心情,她要的是晝夜無休止的操勞,以此改變家里的境遇,只要月光能借上,就可以做很多事情。挑水澆菜,喂牲畜,引水澆地,割麥子,趕牲口……對于像母親這樣的農(nóng)人來說,一輪明月猶如命運之神額外給人點上一盞明燈,白天未完的農(nóng)活可以在月夜接著做。沉悶的生活,仿佛把農(nóng)人們都變成了一坨坨面無表情的泥土,長期重復(fù)著出工,收工,吃飯,睡覺,再難有其他樂趣。
命運的重軛,讓我學(xué)著盡力扭轉(zhuǎn)自己的人生。我十五歲時到昆明求學(xué)。那年寒假,一場罕見的大雪后,我懷揣著僅有的六十余元從昆明返鄉(xiāng),錯過了車次,只能滯留在元謀縣城。此時身上的錢已不足以住旅館,偌大的縣城車站,除了停放的幾張空蕩蕩的客車,唯有候車值班室還亮著明亮的燈光。我背著行囊,迎著朔風(fēng),看著天色已泛黑,縣城燈火漸漸輝煌起來,心里唯有一個信念:無論如何,苦挨過這個寒夜。于是一個人側(cè)身蜷縮在車站的墻角,又困又累,迷迷糊糊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一束強烈的光線照射在我身上,讓我瞬間警醒。一位五十歲左右、體形魁梧的保安大伯走過來詢問:“年輕人,你怎么睡在這里?”
我告訴了他情況,又掏出身份證給他看。保安大叔眉角含笑,口吻和藹地對我說:“你一個少年,出門在外很不容易,怎么能露宿街頭呢?如果不嫌棄,就去我家住一夜吧。明天一早我來上班,順便可以送你坐車。”那一刻,我盈滿了淚水,差點哭出聲來,哽咽著不住感謝。他帶我去了他家,并給我炒了一份蛋炒飯。小屋里的燈光黯淡,卻讓人倍感溫暖,讓我覺得所謂的天堂,無非如此而已。二十余年后至今,我依然偏執(zhí)地覺得,這份蛋炒飯也許是我吃得最香的一次。那時年少不更事,靦腆而木訥至極,竟然連他的姓名都沒主動問及。這事一直埋藏在心底,讓我永遠(yuǎn)深感遺憾。后來,我曾私下里打聽過這位好心大伯的消息,卻杳無音信。
我常常回味起上述各個細(xì)節(jié),感動那盈盈的月光、昏暗的燈光,也感動那無邊暗夜里給我照射光芒、素昧平生卻給我飽暖、慰藉我心靈的身影。每當(dāng)我踏著繁華都市里愈加絢麗的霓虹燈影,走在歸家路上時,那些已經(jīng)塵封的一樁樁往事,總會呼之欲出,像一輪圓月在我心里皎皎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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