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初到海外留學的孩子,深夜打電話,問媽媽蛋炒飯怎么做,全網一片嘲笑之聲:成年人居然連蛋炒飯都做不來。何況,只要在網上隨便搜搜,各種口味、特色的蛋炒飯教程比比皆是,視頻、圖片、文字,應有盡有。為啥還要打越洋電話,把媽媽從夢中吵醒,親自來指導呢?什么都要問媽媽,活脫脫一個媽寶男。其實,那個孩子只想和媽媽一起,同心協力,完成人生的第一次廚房嘗試。他不是為了美食,而是在技藝的傳授與教導中,重新尋找忽視的情感紐帶。即使不能膝下承歡,至少可以模擬一種彩衣娛親。每一個“攜子之手、與子同袍”的時刻都會是心有靈犀地依偎與勾連。
韓劇《請回答1988》中,正煥的媽媽回娘家,以為自己走了之后,家人會陷入水深火熱。不料,孩子和老公把一切家務處理得井井有條,她并沒有感到開心,而是異常失落,發了一頓無名火。深諳母親心理的兒子們故意做錯事,祈求媽媽幫助,這才讓媽媽感受到自己的價值。有時候,恰到好處的依賴是親近的基石。
父母與孩子之間的關系實在是個令人頭疼的問題,特別是當下,兩代人之間的距離以肉眼可看的速度拉大。我們既不需要孩子光宗耀祖,也不能使之子承父業。缺少共同的生活紐帶,我們似乎只能被血緣與倫理捆綁在一起。家庭面臨的巨大挑戰不是禮崩樂壞,而是父母的言傳身教缺少用武之地。網絡代替父母教會孩子各種知識和技能,從前這些技能由父母口耳相傳。孩子們獲得的不僅是技藝,還有共同解決問題時的相濡以沫、感同身受。
高中畢業的女兒自信滿滿,她完全不需要從我們這里獲得知識與經驗。暑假里,跟著烹飪小程序做飯,也是有模有樣。還沒去上大學,就憑著強大的搜索能力找到了各種信息,從機場巴士時刻表到大學圖書館的占座率,從體育課的選課到大學績點的要求和計算方式,她都了如指掌。不得不說,信息時代,做父母的實在不是全能的咨詢師。孩子就這樣快速地脫離家庭,脫離父母的恒星引力,向著自己的星軌奔去。
人們不再依賴于父母獲得信息,口耳相傳近似于從前的刀耕火種。這當然是進步,但是身處其中,也常常失落。孩子對我們的依賴不再那么深,耳濡目染、諄諄告誡似乎突然失效。功能的取代與“平替”也許是讓人振奮的,而其中伴隨的情感,卻會在悄無聲息的瓦解中形成空洞,讓人無所依傍。
就像《夏日將近》里描寫一位礦工父親的感受,這位父親很希望他的孩子們看到自己工作的精彩表現,“欣賞我們如何專業地鉆探,計算角度,衡量炸藥。他們會看到,我們依靠眼睛、耳朵和手分清極為細微的差別,甚至比使用復雜儀器的熟練工程師還要準確”。他用他掙的錢供孩子們上最好的大學,學其他專業,比如法律或口腔,他的“側身在暴力邊緣的動作之美”,他的“需要長期艱苦訓練、磨煉身體,需要相互依靠、相互協作,才能在無數個比賽的日日夜夜獲得渴望的勝利”這種美感和成就感,他的兒女們無法體驗,就像他也無法體驗牙醫或律師的工作中的歡欣與痛苦、美感或苦澀一樣。我們又何嘗沒有這樣的遺憾?
那些手把手的經驗,傳授的不僅是技能,還有那種對生活的掌控感以及情感的鏈接與皈依。我們的媽媽都曾有應對困難的十八般武藝。小時候,最愛的衣服袖子短了,怎么辦?慌慌張張,滿腹愁緒。媽媽拿出剪刀和針線,接上一截兒,又是一種新樣式。陽光下母親飛針走線,篤定又從容。我蹲在一旁,幫忙穿針、遞東西,安心地等一件新衣。“沒什么,想一個辦法就好。”我們攜手,互為前矛與后盾,練就無所不能的勇氣。
“媽媽”,女兒傳來短信:“枕頭軟了怎么辦?衣服皺了,沒有熨斗怎么辦?”我滿心歡喜,媽媽的經驗并不過時。“下面墊幾本書,噴點水,然后掛起來就行。”就這樣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我親手為你制作的甲衣,舉重若輕的快樂與得心應手的智慧,終有用武之地,助你萬水千山,在各色的風中,有力振翅,游刃有余。
(編輯""""高倩/圖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