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隨著數字經濟的不斷發展,超大型數字平臺試圖通過雙輪壟斷,將軸心市場的壟斷地位拓展延伸至其他市場,其所帶來的市場支配地位的“加速累積”效應可能會壓制創新,同時可能損害消費者福利,并帶來數據集中、產業集中、輿論集中等風險。然而,傳統的壟斷行為規制路徑在適用時通常會出現相關市場界定困難、壟斷行為“強制性”認定標準難以適用、經營者集中申報標準失靈等困境,無法應對雙輪壟斷所帶來的潛在“結構性障礙”,建議引入事前監管工具,在完善數字市場競爭分析理論的基礎上,樹立全鏈條的市場監管理念,推進平臺分類分級,根據類型和等級,細化不同的監管強度和監管手段,從而對雙輪壟斷進行有效規制,從源頭避免其負面影響。
關鍵詞:雙輪壟斷;超大型數字平臺;事前監管;競爭分析理論
中圖分類號:D922.29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5)02-0042-04
On the Ex Ante Regulation of Dual-Monopoly by Super-Large Digital Platforms
Yu Xinran
(School of Cyber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Wuhan University, Wuhan 430072)
Abstract: With the continuous development of digital economy, super-large digital platforms are attempting to extend their monopoly in core markets into adjacent markets through a dual-monopoly strategy. This results in an “accelerated accumulation” of market dominance, which may suppress innovation, harm consumer welfare, and lead to risks such as data concentration, industrial consolidation, and media control. However, traditional antitrust regulatory approaches face challenges in this context, including difficulties in defining relevant markets, the inapplicability of “coercive” criteria for monopolistic behaviors, and the failure of merger notification standards to address dual-monopoly-related issues. These limitations prevent adequate response to the potential “structural barriers” created by dual-monopolies. Based on an analysis of these challenges, this paper proposes the introduction of ex ante regulatory tools. It advocates for refining competition analysis theories in digital markets, establishing a full-chain regulatory mindset, and advancing the classification and tiering of platforms. By tailoring the regulatory intensity and methods according to platform type and tier, this approach aims to effectively regulate dual-monopolies and mitigate their negative impacts from the outset.
Keywords: dual-monopoly; super-large digital platform; ex ante regulation; competition analysis theory
隨著數字化時代的崛起,數字平臺已經成為現代經濟和社會的核心。然而,部分巨型平臺企業憑借著互聯網市場中“先到先得”的優勢,借助海量的數據資源積極地向其他市場領域拓展業務,試圖將在基礎業務市場的壟斷勢力延伸至其他市場。在此背景下,國內外反壟斷機構紛紛對此類行為予以處罰,但單純的事后處罰并不能徹底解決雙輪壟斷的問題,其所帶來的降低市場可競爭性、抑制創新、減損消費者福利等競爭損害無法隨著事后反壟斷處罰執法而消解。如何對雙輪壟斷進行有效規制,從源頭避免其負面影響,成為亟須解決的問題。
一、超大型數字平臺雙輪壟斷
(一)生成機理
雙輪壟斷是一種在數字經濟模式下生成與演進的混合型與集成型壟斷行為形式,這種壟斷行為的主要施行者為超大型數字平臺企業[1]。其實際上由兩輪壟斷構成,第一輪壟斷是在軸心市場的初始壟斷,在該層面,超大型數字平臺通過“先到先得”以及資源、技術上的優勢,迅速占據了軸心市場的主導地位。在確立了軸心市場的壟斷地位后,這些超大型數字平臺進一步利用在數字經濟基礎服務領域形成的流量、渠道、數據與資金優勢,將其在軸心市場的壟斷地位擴展延伸到與軸心市場相關的衍生市場,更加精準地分析用戶需求和行為,從而在衍生市場中提供更加個性化和高效的服務,進一步加強其在衍生市場的壟斷地位,形成正反饋的循環。
(二)競爭損害
1.多數字市場領域可競爭性降低
在雙輪壟斷中,超大型平臺為了在衍生市場中傳導壟斷勢力,采用兩種主要方式。一是通過借助平臺的流量、資源和人才優勢,進行內部開發和推廣,迅速占領新興市場。二是直接收購在衍生市場經營的目標業務的企業,通過注入自身所積累的大量數據和用戶資源,迅速整合新收購的業務,并在衍生市場中建立起強大的市場地位。這些策略都導致了市場的集中度上升,不僅在軸心市場,也在衍生市場中顯著降低了數字市場領域的可競爭性,對整個數字經濟產生了不可忽視的競爭損害。
2.抑制創新
超大型數字平臺的雙輪壟斷同時也會抑制行業的創新活力。一旦這些平臺企業在市場中建立了壟斷地位,它們往往傾向于推出自身的技術標準和解決方案,而不是采用更為開放和共享的方式。同時,由于它們已經失去了真正的競爭對手,超大型平臺企業通過內部開發或大規模收購方式獲得市場主導地位后,往往缺乏進一步創新的動力。對于中小型企業和新進入者而言,準入門檻的提高,使其難以獲得足夠的資源和機會來進行技術研發和市場推廣,阻礙了市場上新思路和新技術的涌現。
3.消費者福利減損
這一生態系統的形成通常伴隨著平臺對外部競爭者的封鎖或限制,以及生態系統內部的自我優待等行為。這一過程對消費者的選擇權和知情權造成了明顯的減損。此外,鎖定效應和信息不對稱使得消費者無法對占主導地位的平臺施加任何明顯的競爭壓力。因此,平臺可以降低服務質量,特別是通過減少隱私保護,而不會引起明顯的反響。這種不對稱的信息流通,導致了平臺在處理消費者數據和制定交互政策時的不透明性,給消費者帶來了潛在的負面影響,包括數據泄露和安全風險。
二、超大型數字平臺雙輪壟斷規制困境及原因分析
(一)超大型數字平臺雙輪壟斷規制困境
1.混合型市場力量導致相關市場界定困難
相關市場界定是識別競爭對手、衡量經營者市場力量以及競爭損害的前提[2]。在雙輪壟斷的情境中,超大型數字平臺往往提供多種產品和服務,這些產品和服務之間可能存在交叉、互補或替代關系,多邊市場的網絡效應和規模效應以及單邊市場的技術創新和產品差異化等混合型市場力量促使數字平臺生態系統不斷構筑,市場邊界進一步被打破[3]。而傳統的相關市場界定中以價格中心定性分析與定量分析方法往往不能充分反映超大型數字平臺企業在不同市場之間的競爭關系和影響。以質量為基礎的假定壟斷測試法,CLA法的定量分析法CLA法(Corrected Lerner Index,修正的勒納指數)是評估市場競爭力和壟斷行為的重要工具,其對原有的Lerner指數進行了調整,通過加入市場集中度、產量規模等變量,修正邊際成本的估算方法,能夠更精確地衡量市場中的價格成本差距,從而更有效地識別市場的競爭水平和潛在的壟斷行為。在尚未獲得廣泛認同的情況下也未能將雙輪壟斷的復雜結構完全納入分析之中。
2.雙輪壟斷非強制性對壟斷行為認定標準的挑戰
在數字經濟領域,超大型數字平臺的雙輪壟斷行為的非強制性特點使得現行的壟斷行為認定標準面臨嚴峻的挑戰[4]。超大型數字平臺一般不需要直接強制消費者或其他經營者采取某種行為,它們可以借助算法和數據資源,間接、但非常有效地影響市場的競爭格局。此外,其還可以借助其作為其他經營者獲取數據和流量的渠道的關鍵地位,通過限制或者拒絕競爭對手獲取數據或者流量的方式實現市場支配地位的跨市場傳遞[1]。這種非強制性的市場力量傳遞,使得傳統的將“強制”作為構成壟斷行為認定的核心要件的認定標準難以適用,部分具有限制競爭效果的雙輪壟斷行為無法得到有效規制。
3.經營者集中申報評估標準失靈
經營者集中申報標準的數值設定決定著反壟斷執法機構對集中行為的審查觸發門檻,其中與商品交易量、營業額等緊密相關的市場份額則是決定經營者集中實施過程中是否有必要申報的關鍵要素。如前文所述,超大型數字平臺為了迅速占領新興市場,往往會選擇直接收購在衍生市場經營目標業務的企業,通過注入自身所積累的數據和用戶資源,整合業務,獲取具有優勢的市場地位,被收購的經營目標業務的企業,往往是一些規模相對較小的初創企業。而目前我國經營者集中申報的評估標準無法很好地適應數字經濟的特征,出現一定的經營者集中申報評估標準失靈的現象。
(二)原因分析
雙輪壟斷會產生顯著的混合市場力量,但在傳統的反壟斷分析中,對涉及跨市場的市場力量分析并不作為重點予以關注,這不僅是因為其很難發生,而且因為“混合”本質上僅是特定幾個市場力量的簡單相加,不會產生“1+1gt;2”的妨害競爭后果。但是,超大型數字平臺的雙輪壟斷所造成“混合”并非特定市場力量的簡單疊加,看似毫不相干的業務也會通過用戶和個人數據緊密連接,相互促進擴張并鞏固核心業務市場地位[5]。
這種混合市場力量對于競爭的損害,在目前的反壟斷理論及實踐中相對難以準確評估。在反壟斷中,市場份額通常會作為評估市場力量的決定性因素,但某一市場中的市場份額并不能說明雙輪壟斷情境下企業的市場地位,這是因為此時企業的市場力量主要來自其資產和能力的集合[6]。在實施企業并購時,收購方將獲得一套資產和能力的所有權,這套資產和能力將與其現有資產和能力相互作用,并可進行組合和重新部署。如果只關注狹隘的“產品市場”,而忽視這種相互作用在多元化資本擴張戰略中的作用,將無法全面評估可能造成的競爭損害。此外,雙輪壟斷會放大網絡效應、鎖定效應等的影響,導致普通企業在直接的層面上與實施雙輪壟斷建立自有生態系統的超大型平臺企業進行實際有效競爭的可能性很小。這種潛在的“結構性障礙”,對傳統的反壟斷方法論提出了挑戰。
三、事前監管在雙輪壟斷規制中的運用
(一)事前監管工具的獨特性和必要性
事前監管,與傳統的事后監管相對,強調在潛在的反競爭行為發生之前進行干預。事前規制不以界定相關市場、市場支配地位、衡量損害后果為前提,而是以事前確立的統一具體的規則來設置合理標準,確保平臺履行義務。這就很好地避免了雙輪壟斷情境下,超大型數字平臺的市場力量傳導和影響跨越多個市場領域,導致相關市場界定十分復雜的問題。同時,引入事前規制也是應對雙輪壟斷的非強制性對壟斷行為認定標準的挑戰的有效途徑,這是因為在雙輪壟斷的背景下,超大型數字平臺往往通過巧妙的算法和數據驅動的手段影響市場格局,而這種行為不一定涉及直接的、強制性的措施。而事前規制并不依賴于強制性行為的實施,其通過在數字平臺生態系統內設立統一的規則和標準,使數字平臺在運營過程中就遵循公平競爭原則,降低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風險。
(二)域外超大型數字平臺反壟斷事前監管體系
1.歐盟《數字市場法》“守門人”制度的建設
歐盟理事會在2022年7月通過了《數字市場法》(Digital Market Act),在立法上首次提出了“守門人”制度作為數字經濟反壟斷監管和規制的新路徑,為可以認定為“守門人”的超大型數字平臺制定了一系列專門的基礎性義務與裁量性義務。同時,《數字市場法》還構架了一套持續對“守門人”的市場行為進行評估和監測的執法框架。委員會根據數據評估和市場調查確定核心平臺服務提供者達到“守門人”認定條件之后,同平臺進行對話,為其確定相應的“守門人”義務,并持續公布更新“守門人”名單和其應當遵守的義務。這實際上是確立了一套相對完整的競爭合規管理制度,包括競爭合規組織領導,競爭合規管理制度和競爭合規運行制度等。
2.德國“顯著跨市場競爭影響力”的引入
2021年,德國對其反限制競爭法進行了第十次修訂,針對超大型數字平臺利用混合型市場力量在多邊市場顯著影響競爭機制的問題,突破了局限于單一市場評估企業市場地位的傳統范式,創設了關于數字平臺企業“顯著跨市場競爭影響力”的評判基準體系。根據德國《反限制競爭法》第19(a)條規定,執法機構可基于數字平臺在單一核心業務市場的經營情況做出跨市場競爭影響市場力量的認定[7],并為具有“顯著跨市場競爭影響力”的超大型數字平臺企業增設了額外的行為規制和要求。
四、我國超大型數字平臺雙輪壟斷事前規制路徑優化
(一)樹立全鏈條市場監管理念
鑒于超大型數字平臺網絡外部性、鎖定效應、數據驅動等特點,傳統的反壟斷監管策略可能難以對超大型數字平臺產生預期的效果。因此,有必要從數字平臺的全鏈條,即從其生產、流通到消費的各個環節,進行細致、科學的監管。這意味著監管不僅要關注平臺的輸出結果,還要深入挖掘其內部運營的透明度、公正性和安全性,以及其對整個產業鏈的潛在影響。同時,由于超大型數字平臺在多個市場中都有所涉及,監管機構必須超越單一市場的局限,對平臺在多個市場中的綜合行為進行評估。這種跨越多元市場的全景式視角可以為監管機構提供一個宏觀、整體的視野,從而更為系統地理解數字平臺的市場行為,并據此制定出更為合理的監管策略。
(二)完善數字市場競爭分析理論
傳統的競爭分析理論通常以市場份額為核心指標,在解釋企業在多個市場中的相互關聯性和影響力上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因此,需要對數字市場競爭分析理論進行革新與完善,更加注重數字經濟領域內數據、用戶、技術等要素的影響。此外,由于超大型數字平臺雙輪壟斷往往會使軸心與衍生市場相互交融,因此,需要建立更為靈活的市場結構分析框架,以更好地應對數字生態系統中的多元市場關系。此時,可以引入網絡經濟學的分析框架,在對于企業資產與能力之間的聯系,以及它們如何通過收購演變而影響整個市場的競爭進行建模的基礎上,分析不同市場組合成的網絡關系,在“產品關系”和“能力關系”兩個維度上對于雙輪壟斷中的市場力量進行評估。
(三)根據平臺分類分級細化監管手段
2021年10月,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發布《互聯網平臺分類分級指南(征求意見稿)》和《互聯網平臺落實主體責任指南(征求意見稿)》。前者根據平臺的連接屬性和主要功能,將互聯網平臺分為超級平臺、大型平臺、中小平臺三個級別;后者則根據不同的平臺級別對經營者賦予了各項責任。基于超大型數字平臺雙輪壟斷風險,在根據平臺用戶規模和主要功能對其進行分類分級的基礎上,除了考慮用戶規模和主要功能外,監管機關應加入對超大型數字平臺的商業模式和市場特征的綜合考量。此外,監管機關還有必要創新監管手段,借助大數據分析等科技監管模式,動態地評估超大型數字平臺企業控制的平臺系統、大數據資源、注意力資源,對雙輪壟斷格局下超大型數字平臺壟斷行為的預警性監測和評估[8]。可以通過分析用戶行為、平臺策略等信息,預測可能的市場失效和競爭問題。這有助于提前識別并干預潛在的壟斷行為,保護市場競爭的公平性和消費者權益。
五、結束語
在數字經濟快速發展的背景下,超大型數字平臺的雙輪壟斷問題已對全球競爭治理提出嚴峻挑戰。由于其跨市場擴張的復合型壟斷力量,傳統事后反壟斷措施在應對雙輪壟斷中的效果受限。因此,構建有效的事前監管體系勢在必行。本文在剖析雙輪壟斷的生成機制與競爭損害的基礎上,提出了事前監管的理論框架與政策路徑,以期從源頭預防壟斷行為。未來,通過完善跨市場競爭分析理論、優化全鏈條監管思維,并實施分級分類的精準監管,有望有效應對雙輪壟斷對創新、市場競爭及消費者權益的影響,為數字經濟的可持續發展奠定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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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翟巍.超大型數字平臺企業雙輪壟斷的規制范式[J].財經法學,2021(1):18-31.
作者簡介:余欣然(2000—),女,漢族,安徽蕪湖人,單位為武漢大學國家網絡安全學院,研究方向為人工智能法學、互聯網平臺經濟反壟斷、數據治理。
(責任編輯:楊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