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朝博物館里讀城

站在巨大的玻璃隔擋前，我目光深沉——這里距喧囂的都市地表有2米的距離，也就是說，我在地下2米深的地方，與1700多年前的城墻遺址對視。

距離有點遠，我努力凝聚目光：燈光下的夯土墻體殘跡呈現土壤所特有的深黃色，那是讓人感覺溫暖的色調。墻基外側包磚墻的磚體雖然也是殘破的，但依然棱線清晰，看得出當年的巨大穩重。

這里是六朝博物館負一樓“回望六朝”的核心位置，這一段25米寬的六朝夯土墻遺址，是整個六朝博物館的根基。2007年，考古工作者對博物館所在地塊進行發掘時發現了這處夯土墻，經考證為六朝建康宮城的建筑遺址。

六朝啊，那是1000多年前、存續了300多年的一段短暫混亂的時代，卻創造了文化的繁榮蓬勃。從詩詞歌賦到書法繪畫，從城市建筑到衣食住行，無不達到了一個較為輝煌的端點。不信，你在博物館里隨便走走，隨處都可以從那些靜默的展品上得到印證。

六朝博物館位于南京市玄武區，是中國展示六朝文物最全面的遺址博物館，也是反映六朝文化最系統的專題博物館。博物館由世界著名建筑大師貝聿銘之子貝建中先生領銜的貝氏資深設計團隊擔綱設計，是國家一級博物館。方寸之地，可覽千年。這所別致的博物館所容納的那些凝固了時光的亮片，閃耀著這座“六朝古都”曾經的輝煌氣象。

在博物館負一樓，還有一座類似磚房的建筑，它兩側殘留的大磚墻體有2米之高，內部寬度可容一輛小汽車自由穿行，地下有寬寬厚厚的木板形成的臺階，臺階后排布著三個殘斷的木樁。你能想象到這是一千多年前的城市地下排水設施嗎？人們常說，排水設施是衡量一座城市建設水平和文明程度的重要指標。這一超規格的下水道直觀展示了六朝時期，人們在城市建設方面的智慧和努力，以及建造技術的先進，更體現了人們對生活其中的這座城的珍重。斗轉星移千年，都城可以湮滅，城池可以傾覆，人們對美好生活追求的愿望是永恒傳續的。

遙想千年之前古人的生活場景。在護衛、仆從的簇擁下，一頭健牛拉著一輛大車，寬大車廂里憑幾空置，也許在等待一個寬袍大袖的名士……這是出自南京象山七號王氏家族墓的陶牛車俑群，生動地再現了六朝貴族乘坐牛車出行的場景。據說六朝時已經有了諸如馬車、鹿車甚至羊車等諸多交通工具，但最為顯貴的是牛車，因為當時人們崇尚老莊的無為，崇尚舒緩閑適的生活狀態。傳說當年老子倒騎青牛要出函谷關，被精通天文、擅長望氣的尹喜所留，寫下了5千余字的《道德經》，成為后世道家學派的經典之作。六朝的那些才子名士，必是出于這樣一種心理向往而選擇平穩緩慢的牛車。恍惚中，眼前這一列車隊緩緩移動起來，在六朝的建康城里緩行；遍布深深淺淺轍印的道路蔓延出長街短巷，鋪陳出秦淮河兩岸的燈紅酒綠，又穿過厚重的城墻，延伸進煙霧迷蒙的歷史深處。

這些年游走天南海北，到過許多古城，踏上過很多的城墻。無論是土筑還是磚砌，哪怕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土包，或者像今天這館里殘存的淺淡墻基，都會讓我產生一種莫名的情緒。

城是什么？是家園，是護衛，是亙古以來，人類為自己設置的一份安心。

《說文解字》中說，城，以盛民也。城的本義指城墻，是古代為防御或劃分區域而筑的高墻。萬里長城、城下之盟中的城，都是指這種高墻。城分內外，內城為城，外城為郭。李白有詩：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當一道高墻沿民眾聚居地的四周而建，就意味著保護，因為這道城也具備防御守備的功能。突然想起幾個詞匯：美食城，裝飾城，商城……歲月流轉千年后的現代，人們這樣稱呼這些為生活提供保障的大型專業市場，這是“城”的含義的擴展，但是否也是對“城”的贊譽和依賴？

登樓至高處，透過闊大的落地窗向西望去：初冬的陽光越過天際線，穿過薄薄霧靄中高高低低的樹梢以及掩映其中的黛瓦白墻，以及參差錯落的飛檐，灑落在這座古城的每一個角落。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往事千年，六朝的繁華已被歷史的車輪碾碎，在古驛道的另一端幻化成如今的萬家燈火。

鏈接：

“六朝古都”南京，磚瓦上刻著歷史，街巷里流淌著時光。2024年3月5日下午，習近平總書記參加江蘇代表團審議，在聽取來自南京市博物總館的宋燕代表講述六朝博物館的建設故事后，親切地說，“南京的博物館還是很有看頭的”。

一場“意外”的發現

時光回溯到2007年，南京原漢府街車站地塊開發之前，南京市博物館考古工作隊進駐勘探。在工地上，考古人員發現了眾多重要遺跡和遺物，特別是一處六朝時期的夯土墻遺址。該遺址墻基寬約25米，夯土外側包磚。這段夯土墻經考證，就是六朝臺城的城墻。這一發現，引起了南京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視，最終經多次論證，決定調整原地塊用途，并進行原址保護，而六朝博物館也由此開始籌建。2014年8月，六朝博物館正式對外開放。

一扇“最美”的落地窗

2023年秋天，六朝博物館三樓的一面落地窗，登上了熱搜。網友驚嘆，“一扇窗戶裝滿了整個秋天”。只因在社交平臺上，對這扇“最美”落地窗的“驚鴻一瞥”，很多人不遠千里奔赴而來。站在這扇“最美”落地窗前抬眼望去，近看南京“總統府”黛瓦白墻枝影橫斜，宛如一幅水墨畫；遠眺從新街口綿延至鼓樓一線，滿目風光、氣象萬千，傳統和現代，古典和繁華，盡收于窗前。這扇落地窗，成了觀賞城市美景、感受歷史文化的窗口。

一朵朵“盛開”的小青蓮

從2020年起，六朝博物館啟動了“小青蓮”志愿服務項目，邀請10至17歲青少年擔任文物講解員和守護者。每逢周末，小小解說員們就會領著游客穿梭在博物館各個角落，講述六朝往事，傳承家鄉的千年文脈。因為六朝人崇尚青色，所以六朝博物館志愿者的名字叫作“六朝青”，青少年志愿者則被稱為“小青蓮”。孩子們通過志愿服務參與守護國寶文物、宣傳文化故事，也在心中埋下保護文化遺產的種子，成為未來文化保護傳承的堅實力量。

題圖繪畫：江蘇省南京市赤壁路小學六（2）班"接天齊

配圖攝影：陳家財

（鏈接來源：求是網。作者：周昭成。原文題目《“很有看頭”的六朝博物館》，文章有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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