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新年計劃

臨近新年，父母打電話喊我們四姐妹一起回家吃飯。吃過飯，父親讓大家都去他的書房，說開個家庭會議，公布他的新年計劃。過了年，父親就88歲高齡了。他的新年計劃會是什么呢？我們都有點好奇。

父親風霜在顏，發疏鬢斑，但精神還不錯。他輕咳一聲，用商量的語氣和我們說，新年他計劃將自己的這間書房辟為家庭共享書房，以后每個家庭成員都可以來這里喝茶、讀書、查資料、做筆記或寫作。

父親面前的寬大書桌上，擺放著書籍、硯臺、筆墨和茶杯，他的背后是幾乎占滿一面墻的書櫥。這間書房是父親退休后專注讀書、寫作、繪畫的地方，雖不大，但里面每一寸空間，莫不經過他精心的設計。那扇落地書櫥，直達天花板，排列了父親各個時期精心購買的書籍。除了歷代名家的字帖和花鳥、山水畫的范本，還有四書五經、唐詩宋詞元曲等古典文學，魯迅、茅盾、沈從文、錢鐘書、朱自清、孫犁等大家名著；也有一部分是外國作家的，如莎士比亞、川端康成、雨果、海明威、泰戈爾等，再者是一些當代作家的作品。其數量，從家庭來說，倒也可觀。

父親十分珍惜這間書房。他從小渴望讀書，熱愛讀書，讀書也改變了他的命運。但少年家貧，青、中年時忙工作、忙生計、忙子女，讀書、繪畫的愛好被沉到了心底。直到我們四姐妹都相繼長大、工作、成家，父親也年老退休，他才終于能在書房自在地捧起書來。他自號“閑云野鶴”，說：“有書真快樂，無事小神仙。讀書能使人靜心、思考、反省，人生的詩和遠方在書籍里。”一分耕耘一分收獲，八十歲時父親出版了自己的個人書畫和文章合集。

書房的定期清潔整理工作總是父親自己去做，他說各種書籍的排列方法，自有他個人的條理，一旦假手他人，可能破壞那固有的秩序。偶爾我回家查找參考書，父親總是上下左右之間，很容易就找到它們。

現在，父親想將自己的這間專用書房辟為家庭共享書房，無疑是有意將此書房漸漸傳給我們及下一代了。

父親尤其強調，我們四姐妹終日忙忙碌碌，要操心的事很多，時間和精力不敷為用，但歲月匆匆，總要留點時間給自己，以后要相約定期來書房，哪怕每次只來看些零星文章，日積月累，效果也會呈現的。

父親想傳給我們的何止是一間書房，在車馬喧囂的世界，他是想傳給我們一個精神上的桃花源，更是殷殷期盼后代能將熱愛讀書這個家風好好傳承下去。滿屋的書不言語，我卻感受到父親傳遞來的沉甸甸的愛。

父親又說，新年他還計劃在積攢下的退休金里拿出一部分錢，設立“家庭獎勵基金”。今后家庭成員凡在學習或工作崗位上評優、晉升或發表作品，或在家庭中有貢獻、肯奉獻，有擔當起到表率作用的，都給予一定金額的獎勵。父親說，錢雖不多，但希望能起到導向作用。

父親工作40余年，早年曾在縣直機關擔任領導職務，他一身正氣、兩袖清風，除了老家一幢兩層小樓外，無任何其他財產。加之退休得早，他每月的退休金并不多，平日和母親省吃儉用，總不舍得添置物品。我們姐妹平日回家，若給他買些貴重的營養品和衣物，他反而不高興。如今大家生活條件都不差，我常常不理解他為什么還要那么節省。現在我明白了，父親攢錢是想設立“家庭獎勵基金”呢。

父親垂垂老矣，邁入生命的暮年，他記掛的不是自己的年歲，而是在他的新年計劃里，寄托著對子孫后代的殷切期望。他希望熱愛讀書、勤奮好學、立志成才的良好家風，能在后輩中發揚光大。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在這樣一個清閑的午后，能如此溫馨地與父親相對而坐，聽他漫談新年計劃，我的心中遂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

編輯"喬可可"15251889157@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