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磨豆腐

又是一年春節到來，人與人之間在年末續寫緣分。回到家鄉后能吃到新推出來的豆腐，它是香濃的味道，也是時間的味道，人情的味道。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是年年期盼的春節情懷。

一種食物促成一部分人的相聚，在傳統文化中稱之為“緣分”。

我的家鄉在皖南。臘月二十五，家鄉人會推磨做豆腐。相傳臘月二十五是玉皇大帝的誕辰，那天人們要舉行各種慶祝活動，以表示自己的敬重之情。

為什么我們的慶祝活動是磨豆腐呢？這個問題我小時候問過媽媽，她說可能是因為豆腐實惠又便宜，大家都能吃得起吧。

如今，物質生活已不像從前那樣匱乏，家家戶戶都能按喜好準備年貨。但到臘月二十五，表叔家的炊煙還是早早就升起了。

表叔是我們那一帶有名的磨豆腐能手，小小的豆腐磨坊里，每天都有新鮮出爐的豆漿和軟嫩的豆腐。最初，他只有一臺石磨，磨豆腐時豆子要緩緩倒進縫隙里，一點點壓爛出漿，多了就磨不開了，這效率實在是不高。因此在大家的強烈呼吁下，這臺石磨被替換了，一臺電動磨豆機器住進了小磨坊里。

臘月落幾場大雪，家住鄰村的、在城里過年不方便回來的，就會打電話線上預購。也不必著急搶先，因為買豆腐的排隊方式很特別，表叔獨創“小籃子排隊法”，誰的籃子排在前面，就先給誰裝。

清晨東邊的天際線微微發白，夜色還未完全褪去，父母就拎著家里所有的籃子、盆子出發了，這些都是被幫忙預定的“排隊號碼”。緊接著，鄰里陸陸續續前往，只聽白雪踩在腳下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已然宣告今天的忙碌開啟了。

大豆是表叔前兩天就泡好的，曬干癟的黃豆吸足了水，在水里重新飽滿圓潤，散發出淡淡清香。洗凈后把它們倒進磨豆機里，只要輕輕按一下按鈕，機器就開始旋轉打磨，很快便出漿了。嬸嬸們接過一桶桶豆漿倒在濾布上，配合著來回拉扯，更加細膩的漿汁緩緩滲出。緊接著，大家默契地傳遞交替，有人提桶，有人倒漿，有人燒火，有人抱柴。

其中最重要的環節是點兌煮漿，表叔站在最高處，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樣，仔細觀看翻滾的豆漿，在最合適的時間，倒入鹵水。

鹵水中的電解質會破壞豆漿中的蛋白質，打亂了它的膠體狀態，凝固后就成了豆腐腦。表叔招呼大家舀一碗喝，辛苦他們趕來幫忙，這是孩子們最期待的時候，往年我總能分得一大碗，坐在小椅子上慢慢吃。擠在小小豆腐磨坊里，熱騰騰的豆腐腦兒是最好的美食。

豆腐腦放涼倒進模具里，木板定型，石板壓緊，接下來只要安心等待就好，小籃子還排著長隊呢，一條推豆腐的流水線緊鑼密鼓。長輩們笑著說，今年的豆子好，做出來的豆腐肯定更好吃。

每年都是這么說的，一年會比一年好，新工具帶來了便利，收獲的豆子也不負期望，在這樣一個特殊日子里，大家如期而至，圍在一起說著吉祥話兒。

直到夜幕降臨，每個籃子都裝滿了豆腐，今年的工作終于告一段落。記得有一次我著急回家，拎上籃子就要跑，表叔端著豆腐塊大喊：“等一會兒。”他匆匆進屋，擦干手上的水，將一大張紅紙裁成小片，捻起兩三張放進籃子里，隨即說：“這個不能忘啦。”

在傳統文化中，紅色象征著喜慶和好運，嫩豆腐、紅紙張，既好看，也是祝福。簡簡單單的裝飾，大抵寓意著紅紅火火、吉祥如意，新年的氛圍瞬間濃郁，寄托了平凡的我們對新一年的美好向往。

早上滿懷期待而來，晚上相約結伴而回，風雪年年呼嘯至此，也催促著我們記得返程。家家戶戶挎上籃子回家了，今天一過，過年進入倒計時，明天還有要做的事。作為一名老師傅，表叔說還不知道能做幾年豆腐，大家寬慰他，不用擔心，咱們明年再來幫你。

磨幾板豆腐，燒一灶熱火。離家的人們回鄉過年，想著還有一樣大事沒做，要趕在臘月二十五備好豆腐；住在附近的我們，想著去幫幫那位老師傅，一起應對年前的忙碌。

又是一年春節到來，人與人之間在年末續寫緣分。回到家鄉后能吃到新磨出來的豆腐，它是香濃的味道，也是時間的味道，人情的味道。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是年年期盼的春節情懷。

編輯"東籬"623358414@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