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想與書店一起成長

“如果有一天我的書店真的死了，那我祝其他書店可以余生盡興?！彼拇ㄊ∷鞂幨小鞍诵r外”書店的主理人吾心說。

往常，一家獨立書店受到大家關注的原因只有兩個：開張大吉、閉店謝客。普通人并不會關心這家書店平日經營狀況究竟如何。然而，近些年，獨立書店開閉店的消息實在太多，類似的消息已經沒有辦法很好地引起大家的共鳴。作為傳統零售渠道的獨立書店好像在當下變得不那么討喜：對出版社來說，個位數的進貨量不值得他們費心勞力地運營；對讀者來說，電商平臺的折扣也讓“封底的價格”變成了一個笑話。

那為何還要堅持下去呢？每當聽到這個問題時，相信所有人的腦海中都會蹦出兩個字：情懷?？汕閼颜娴哪軌虺蔀橹为毩晟嫦氯サ娜f金油答案嗎？

開、閉、開，自己喜歡就好

“開閉開”，本來是一家開在上海的書店的名字，但現在用來描述獨立書店的現狀和困境倒是再合適不過了。閱讀節第一天，記者在閑逛時，發現了店主亞述正在拆從上海寄過來的書，幾本幾本地擺在攤位上，但他并不急于把這些書碼放歸位，而是又拿出一張紙巾，細細地擦拭每一本書。亞述說，他雖然愛書，但書并不是他唯一重要的東西?！叭绻幸惶爝@些書都會化為灰燼走向滅亡，我會覺得它們也并非那么重要，人一定會比書重要。這個答案也恰好解決了藝術館失火，救貓還是救畫的難題?！笨墒?，如果覺得書并沒有那么重要，又為什么要選擇開一家書店呢？

“喜歡看書，并且我虧得起?！眮喪稣f，“我并沒有足夠的本錢讓我虧，而是因為我體量小，所以我覺得我虧得起?！痹趤喪龅挠∠笾?，每當交夠12次房租的時候，就可以準備過年了。就這樣，過了十幾年的時間，開閉開書店真的時閉時開，亞述說自己真的后悔過開書店?！叭耸切枰徽J同的，當你發現你不再被這個時代需要時，你會質疑你自己做的事情。哪怕這件事情是你喜歡的?！?/p>

當被問及是什么支撐著把書店堅持開下去時，亞述說沒有什么支撐，更談不上堅持。“在我年少輕狂時，我曾經對別人說過，‘開閉開’閉店的原因有且只有一個，那就是有一天我不再享受開書店這個過程了。它永遠不會因為經營問題而‘閉’?！?/p>

有著相同看法的還有又合書舍的肖南。又合書舍是一家開在武漢市武昌區的書店，并不起眼。肖南和她先生一起運營這家書店已經有9年時間了。肖南說，這家書店從開店到現在，每一處都透著隨遇而安的感覺。“我和先生沒有任何經營的經驗，所以我們也從來沒有對書店有過任何商業化的思考，我覺得這是幸運的。因為如果按照純市場化的思維來考量，估計書店早就關門大吉了?！毙つ险f，“當然，我不覺得做喜歡的事情是一種堅持，這當然也并不輕松?！睂τ跁晡磥淼拿\，肖南和亞述是同樣的看法，“我沒有想過以后的事情，就像我并沒有想到這家店可以開這么久。如果書店終有一天關門，那么一定是因為我想換一種生活方式”。

書店還有存在的價值嗎

從哲學的角度來說，“存在即合理”，每一個客觀存在的事物都有其存在的必要，書店亦是如此。所以“書店還有存在的價值嗎”這個問題顯得有些多余，但是記者卻聽到了來自幾位主理人不一樣的答案。

開在海南分界洲島的分界書屋是為數不多的主理人在采訪中直言自己能夠賺到錢的書店?！耙驗橛芯C藝節目的IP加持，加之旅游景區的優勢。即使只賣冰箱貼和飲品，這家書店也能活得很好?！钡骼砣藢τ浾哒f，“如果只想著掙錢，那生活未免太無聊了。書店帶給我們的不僅于此。在一個空間里，我們可以有無限可能，干我們自己想干的事情，帶小朋友們畫畫、做盲盒書……開書店帶給我的快樂即使千金也難買。”

對選擇在臨海市開書店的老五來說，這家再望書店給了他一個繼續留在這座城市的理由?！霸谶@座城市從事同一份工作6年后，我發覺這份工作已經給我帶不來任何的成就感和快樂，于是我想到了離開。雖然回老家可能沒有工作，但至少可以陪伴雙親?！闭斃衔鍦蕚潆x開時，然羽喊住了他，“要不要試試一起開書店？”就這樣，老五留在了臨海，留在了再望書店。對老五來說，他喜歡用獨立書店主理人的這個社會身份去和別人交流。而給別人推薦自己喜歡的書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從自我意識到社會意識的轉變。“自由、簡單、美好。書店給我、給來到這里的每個人帶來了幸福感，我喜歡這樣的生活?！?/p>

火上書店，其實是一家在杭州街頭出現的書攤，主理人火土可能更像個“流動書攤攤主”。擺攤以后，火土已經習慣了被無視。他發現別人已經把他當成了一種景觀，好像已經和環境融為一體了。為了養活被無視的自己和書攤，火土還跑過外賣。有人會問他，用自己的全部時間只為供養一處別人可能毫不關心的“烏托邦”，這真的值得嗎？“開書店是我一生的志向，即使一時賺不到錢，我也不會沒有安全感。對我來說，書店就像一個永不熄滅的精神文化火種?！?/p>

“既然書店存在價值，那又該如何衡量它的價值呢？”吾心說，“通過這家書店，更多人知道了遂寧這座小城市，這是不是書店的價值之一呢？任何時代，我們都需要閱讀，只要有閱讀，就會有書店，這也是書店的價值之一；當大家逐漸沉迷于網絡世界，書店能夠帶給你真實的關系鏈接，這也是書店的價值之一。大家總把書店和閱讀抬升到一個常人看似無法企及的高度，可我想說的是，書店只是一個以書為媒介的零售體。圖書也并不能解決人生中的所有問題，它只是為你提供一種思考的方式。你總能從書中發現驚喜的部分，這樣看來，書店就是驚喜的集合體?！?/p>

我們可以定義書店嗎

2022年9月，在杭州良渚文化藝術中心的一處樓梯上，獨立書店閱讀節發起人之一董晶菁問了亞述一個問題：“你說我們能不能讓獨立書店自己發聲，由自己來定義書店是什么？”彼時，書店都在經歷著難關，這讓開書店的董晶菁和邢澤宇意識到，也許書店聯合起來、“抱團取暖”，能在當下創造更多的可能性。在意識到聯結的可能性后，他們迅速組建了閱讀節的第一個工作組，在2022年11月，國內首個由書店人聯合發起的“獨立書店閱讀節”在南昌陸上書店順利籌備落地。

董晶菁說，獨立書店閱讀節在發起之初就不只是一個活動IP，主辦方希望通過活動聚集更多的書店持續參與，集中小書店的力量與上游的出版方不斷加強合作，向聚合的書店提供有市場競爭力的特別版圖書或者征訂條件，以及向C端讀者推介更多書店版本的獨家好書，不斷形成一個較為良性的書店生態。截至2024年12月，閱讀節已經與近200家獨立書店建立線上連接，相關線下活動參與過的書店數量超過100家。同時，還與紙上造物、文景、新行思、湖南人民出版社、河南大學出版社等多家出版機構深度合作了許多獨家書，不少書店成為近50家出版機構的新書首發地。

同是工作組成員的張野感慨道：“入行10年以來，看著和我書店同一批的書店紛紛倒閉（包括我自己的書店），又在閱讀節上看到一個個新的書店不斷涌現。我在和其他書店主理人聊天的過程中，感受到了這個行業的更迭，書店經營的包容度似乎越來越高了，相比我這一批相對嚴肅的書店主理人，新的書店主理人顯得更為松弛，書店因此顯得更有生機，也更有趣?！痹讵毩觊喿x節成都站，張野發現了很多新的面孔，泉州的“芥子書屋”、海南的“分界書店”、溫州的“盤菜生”，“這幾家書店幾乎是背著他們生活的城市出現在這里，他們不只是要賣書，還要展現他們的家鄉，提醒我們要記得，書店在一座城市中承載的文化記憶”。

如今，提到獨立書店就會提到“情懷”，而提到“情懷”二字總會有一點故步自封的感覺。“我覺得情懷的背后一定是有很真摯的熱情在燃燒，然后它才能推動著‘情懷’這輛車往前走。”PoemsForYou（為你寫詩）的主理人說，“雖然我們的書店已經關門了，但是我相信，書店只是一種物化的形式，只要書還在，書店就一直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