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來的中國語言生活研究

提 要 “語言生活”這一詞語，盡管在中國已經使用了70 來年，但它作為語言規劃學的基本概念受到廣泛關注、得到深入闡發，則是近20 年來的事情。近20 年來，語言生活的研究碩果累累，有效推進了中國語言生活的進步。其一，重新定義了“語言生活”的概念，深入了解了中國乃至世界語言生活狀況；其二，集中開展了語言生活一些領域的研究與實踐，如語言生活和語言輿情的監測與研究、語言文字規范標準的制定與維護、語言扶貧和語言助力鄉村振興、語言服務和應急語言服務、語言經濟與語言產業發展、大華語與海外華語傳承等；其三，建立了研究機構體系、“語言生活皮書”系列、學術期刊方陣和一批學科點，探索了人才培養的多種舉措；其四，提出了構建和諧語言生活、促進社會溝通無障礙、全面開展語言服務、提升語言能力、保護和開發語言資源、發掘弘揚中華語言文明等六大理念，躬行“從語言生活到語言生活”這一“從實踐中來，到實踐中去”的學術研究范式，開創了中國語言生活研究的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并在海外產生了重要的學術影響。

關鍵詞 語言生活；語言規劃；學術理念；研究范式；20 年回顧

中圖分類號H00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1014（2025）01-0012-14

DOI 10.19689/j.cnki.cn10-1361/h.20250101

一、引 言

語言文字在社會生活中的應用備受關注，古來如此。但“語言生活”作為一個概念在中國使用，僅有幾十年歷史。特別是進入21 世紀后，“語言生活”才發展為中國語言規劃學的一個基礎概念。檢索中國知網，截至2024 年11 月底，篇名中含有“語言生活”“語言文字生活”“語文生活”的論文，已過萬篇；以這些詞語為關鍵詞的，有近500 篇。

2004 年，以語言生活監測為目標的國家語言資源監測與研究中心成立，《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開始籌編。2005 年，《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編纂基本完成。2006 年3 月，教育部、國家語委召開了“紀念國務院《關于公布〈漢字簡化方案〉的決議》和《關于推廣普通話的指示》發布50 周年座談會”“語言文字規范化工作學術研討會”，“語言生活”這一詞語不斷出現在會議的領導講話中；會后，《光明日報》發表《構建和諧的社會語文生活》b 的評論員文章。2006 年5 月，教育部、國家語委召開“2005 年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新聞發布會，時任國家語委主任趙沁平在新聞發布會上發表題為《關注語言國情，建設和諧的語言生活》的書面講話。2007 年9 月15日，第十屆“全國推廣普通話宣傳周”期間，趙沁平主任在《光明日報》發表《構建和諧語言生活，弘揚中華文化》。從2004 年到2007 年，“語言生活”發展為國家語言文字事業的重要概念，也成為中國語言規劃學者的重要研究話題。

2010 年10 月，為紀念《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出版5 周年，“首屆中國語言生活學術研討會”在中國人民大學舉行。2015 年10 月，“第二屆中國語言生活學術研討會暨《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十周年論壇”在北京語言大學舉行；同年，商務印書館出版了鄒煜編著的《家國情懷—— 語言生活派這十年》（鄒煜2015），這部作品記錄了語言生活狀況報告編寫團隊的人和事。2020 年11 月，“‘中國語言生活皮書’編纂十五周年暨第三屆中國語言生活學術研討會”在商務印書館舉辦。這些年，特別是在一些重要的時間節點上，也有一些紀念、總結、研究的文章發表，如王鐵琨（2010）、郭熙（2015）、侯敏和楊爾弘（2015）、蘇新春和劉銳（2015）。2016 年，語言生活研究的旗幟性雜志《語言戰略研究》創刊，該年第3 期、第5 期分別發表了郭熙和祝曉宏（2016）、趙世舉（2016）。此外，李宇明、郭熙、周洪波（2020）是對中國語言生活研究15 年的總結，郭熙（2023b）是對中國語言生活研究20 年的總結。

2004 ～ 2025 年，中國語言資源監測研究進行了20 多年，《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持續編纂出版20 年，《語言戰略研究》雜志已創刊10 年。2025 年也是對語言生活研究進行史料集聚、學術總結的重要時間節點。2023 年11 月，6 家國家語委語言資源型研究機構齊聚廈門大學，召開“2023 語言資源高端論壇”，回顧、總結中國語言生活監測研究20 年。本文也是在這一時間節點上，對中國語言生活20 多年來的發展，嘗試做些總結，以紀史實，以理脈絡，以得經驗。

二、“語言生活”概念的發展

（一）語言生活的學術發展脈絡

早在20 世紀50 年代之前，日本語言學家就提出了“語言生活”（言語生活）的概念。1973 年，南不二男在《國立國語研究所二十五周年》一文中，把日本國立國語研究所1948 ～ 1963 年這15 年，稱為“語言生活研究時期”（見劉海燕2024 ：15）。1951 年，他們創辦《言語生活》月刊（1988 年停刊），并開始出版名為《言語生活之實態》的語言調查報告。依照當時日本學者的理解，“言語生活”可指人類語言交流的所有問題，其實他們研究的主要是地域方言和社會方言的問題。

在中國文獻里，筆者見到的“語言生活”最早用例，出自羅常培、呂叔湘先生在1955 年10 月“現代漢語規范問題學術會議”上所做的報告《現代漢語規范問題》（羅常培，呂叔湘1956）。不過那時“語言生活”用了引號，表明它還是一個比附性用法。10 年后，呂叔湘先生1965 年發表的《四方談異》中，使用了“語言（口語）生活”（呂叔湘1965），中間有“（口語）”隔斷，表明此處指的是口語語言生活，但也說明“語言生活”的概念還不固定，或許是偶爾一用。十幾年后，已偶有學者專文討論，雖是“語言生活”“語文生活”交替互用，但已進入標題。例如：周有光《語言生活的現代化》（1979）、《我看日本的語文生活》（1986）、《語言生活的五個里程碑》（1989）（見羅天華，等2019）；陳章太《論語言生活的雙語制》（1989）、《四代同堂的語言生活——陳延年一家語言使用的初步考察》（1990）、《語文生活調查芻議》（1994）、《再論語言生活調查》（1999）（見《陳章太先生紀念文集》編委會2024）；等等。

“語言生活”在文獻中的使用逐漸頻繁，是在2000 年以后，特別是《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的持續編纂和出版、2006 年前后國家語委把“構建和諧語言生活”作為工作目標之后。如果說，1955 年羅常培、呂叔湘先生使用“語言生活”，1965 年呂叔湘先生使用“語言（口語）生活”，還是偶發現象；則此后周有光、陳章太等先生的使用，已具有學術探索意義；而到了2005 年《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的編纂、《光明日報》2006 年的評論員文章、趙沁平主任的兩次講話，“語言生活”的使用已經具有自覺性，是學術自覺和工作自覺。此后，中國語言生活的研究便在這“雙重自覺”狀態下開展起來。

（二）語言生活的內涵與外延

“語言生活”的核心所指，是語言文字的運用所形成的社會生活。眸子（1997）這樣定義語言生活：

運用和應用語言文字的各種社會活動和個人活動，可概稱為“語言生活”。說話、作文、命名、看書、聽廣播、做廣告、語言教學等等，都屬于語言生活范疇。

當時筆者已經認識到，語言生活應包含個人和社會兩個方面，還試圖區分“語言運用”和“語言應用”，把語言文字的具體交際使用看作“語言運用”，把語言文字研究成果的使用看作“語言應用”。

同年，李宇明（1997）對“語言生活”再行定義：

語言生活是指學習、運用和研究語言文字的各種活動，以及對語言文字研究成果的各種應用，其領域非常廣闊，其地位十分重要。

此定義的最大特點，是把“學習、研究”語言文字的活動列入語言生活范疇。當時已經認識到，語言學習（特別是二語學習）已經具有普遍性，是重要的語言生活；也意識到語言研究在語言生活中的重要性，是對語言生活的理性引導。

又經過近20 年的思考，李宇明（2016a）第三次對“語言生活”進行定義：

語言生活是運用、學習和研究語言文字、語言知識、語言技術的各種活動。

這次定義的最大特點，是根據語言生活的發展和對語言生活認識的深化，把過去定義中“語言”的外延擴大為“語言文字”“語言知識”“語言技術”3 個部分，概括出了語言生活“九范疇”（見表1）。

現在已進入了讀圖時代、超語時代，語言文字的外延不能僅僅是口語和書面語，還應包括非語言的符號、手語盲文，以及有傳遞信息作用的圖表、視頻等材料。語言技術也發展到語言智能階段，“人?機?機?人”交際成為常態，語言數據成為新質生產資料，語言由人類的專屬發展為人和機器兩個“物種”共用。因此，今天對語言生活九范疇的一些細節，還可以進行更加符合現實的闡釋或補足。

（三）語言生活的層次及領域

研究語言生活需要有合適的觀察點。首先，語言生活是分層次的：（1）國家語言生活，可稱為“宏觀語言生活”；（2）個人、家庭、基層單位、基層組織等微觀語言生活；（3）縣域、地區、省域、跨省區域等中觀語言生活；（4）國別、國際區域、國際組織（包括“跨國組織”）的國際語言生活，可以稱為“超宏觀語言生活”。

語言生活不僅具有層級性，也具有領域性。每一社會領域都有自己特殊的社會狀況，故而有自己特殊的語言生活，比如教育、行政、外事、司法、新聞出版、廣播電視、交通運輸、醫療衛生、通信、經貿、金融、旅游、餐飲、環保、文博、體育、娛樂、工礦、軍旅等等。不同領域的語言生活有不同的特點、需求和問題，需要進行合適的語言規劃。上述語言生活的4 個層次，每個層次也都可以再從領域的視角進行觀察。

“語言生活”的概念源自日本，中國早期關于這一名稱的使用是否借鑒了日本，還需要考證。但是，就語言生活概念的現今定義及其在語言規劃學中的重要地位看，它是中國學者對當代語言生活全面觀照的結果，是對語言與社會關系深入思考的成果，是對語言規劃學的一大貢獻。在現在的語言學體系中，很難找到與“語言生活”相同相近的概念，外文翻譯通常都采用直譯，比如英譯為“Language Life”。這種直譯已為國際學者所認可。

三、語言生活研究與實踐的八個突出領域

語言生活研究雖然是學術工作，但更具有推進語言生活進步的學術激情與使命，并在推進語言生活的過程中，也獲取了研究材料，改進了研究方法，檢驗了研究成果，實現了學術使命。語言生活的學術研究與語言生活的現實進步，是“互動互育”的關系。20 年來，語言生活的研究與實踐在互動互育中取得了若干方面的成績，本節對較突出的8 個領域做一簡述。

（一）語言生活監測

規劃語言生活，需要了解語言生活，當務之要是了解媒體的語言文字使用情況。2004 年國家語言資源監測與研究中心成立，至2008 年12 月，平面媒體、有聲媒體、網絡媒體、教育教材、漢語辭書、少數民族語言、海外華語、語言資源開發應用等八大中心陸續建成，基本形成了語言生活的監測體系。

監測方法主要是新興起的語料庫研究手段，監測理論主要借鑒張普教授的“動態流動語料庫”理論（參見張普2009），監測數據已經形成了20 年語言文字應用的國家語言數據庫。每年的監測成果，通過教育部和國家語委的新聞發布會、《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向社會發布，并利用每年年末舉行的“漢語盤點”（已經舉辦19 屆）向社會發布年度字、詞、流行語、新詞語、網絡用語等標志性數據。語言生活監測，看到了“千字萬詞”即可滿足語言生活基本需求的用字用詞特點；發現了漢語每年可產生新詞語1000 個左右，而且新詞語以三音節為主的情況。語言生活的監測數據，支持了語文教材、華語詞典的編寫，為“規范漢字表”等規范的研制提供了參考。

（二）語言輿情監測

語言生活往往會產生一些熱點問題，這些熱點問題在網絡時代更易引發輿情。當國家語言資源監測與研究體系建立之后，語言輿情監測便提上日程。2009 年3 月，中國語情監測與研究中心（武漢大學）成立；4 月，教育部語用所語言輿情研究中心成立。語用所語言輿情研究中心定期編纂《語言輿情掃描》，編發《語言文字輿情與動態》，出版了著作《語言輿情與語言政策探索》（魏暉2016）。武漢大學的中國語情監測與研究中心，編纂了《中國語情》《中國語情特稿》《中國語情月報》（電子版）等，出版了《中國語情檔案叢書》等多種著作（赫琳2018），開辦“中國語情”微信公眾號。

通過語言熱點、語言輿情來了解語言生活，有其觀察上的便利，更能及時驗證對問題判斷的準確性和處理措施的有效性。這兩個中心，利用網絡技術和輿情監測的理論與方法，形成了語情研究的方法與技術；使語情監測常態化，發布方式多樣化；了解了互聯網的深淺炎涼，系統記錄了十余年中國的語言熱點現象及語情狀況，形成了數據庫；認識了語情發生發展的一些規律，協助了有關部門處理語情，發揮了重要的資政作用。

（三）語言文字規范標準的制定與維護

語言文字規范標準是語言生活秩序的基礎性保障，是公共政策產品。語言文字規范標準建設，一直居于語言文字事業的基礎地位。早年的語言文字規范主要是面向人的。自從20 世紀80 年代以來，信息化、數字化、智能化極大影響著社會信息的處理，也成為牽動語言文字規范標準建設的主線。相關理念和實踐包括：（1）盡量利用信息化、數字化技術及產品，支撐語言文字規范標準研制，提出了“以語言工程為支撐”的理念；（2）為信息化、數字化營造良好的規范標準氛圍，在制定其他語言文字規范標準時，要盡量有利于信息化、數字化發展；（3）及時進行語言文字信息化、數字化標準的規劃布局，加強相關標準研制，如漢語鍵盤布局標準、漢字拆分標準、漢語分詞標準等。為使信息產品合乎語言文字標準，還需要進行監測認證。

語言文字標準制定較為困難，所需時間較長，修訂更容易引發社會議論，但是各行各業又都急需標準供給。為解決制定和修訂難度大、時間長而社會又急切需要的矛盾，標準建設形成了剛柔相濟的思路，嘗試建立了“軟硬兼施”的標準體系。（1）國家標準、語委標準是較為剛硬的標準，如《通用規范漢字表》《公共服務領域英文譯寫規范》等；（2）標準草案、試行標準、推薦標準的力度就柔軟一些，行業企業標準的適用范圍就有領域的限定；（3）學術藍本、行業協議等，更加柔軟，沒有標準效力，不過一旦被行業企業等采用，就能發揮標準的作用。李宇明（2020b）就制定了《現代漢字分級字表》《普通話輕聲常用詞表》《普通話兒化常用詞表》《字母詞常用詞表》等4 個學術藍本。再如《關于“象”與“像”用法研討會會議紀要》，是全國科技名詞委和國家語委于2001 年10 月18 日召開的研討會形成的共識，基本解決了“象”“像”的用法問題。這個紀要就發揮了標準的作用。在語言生活的實踐中可以多用軟規范；如果使用效果好，再經一定的標準審定程序，升為硬標準。

語言文字規范標準建設呈現如下發展趨勢：（1）從語言文字本體到語言文字應用；（2）從通用領域到具體領域或場景；（3）從域內到域外，即從大陸到港澳臺，到海外華人社區，再到國際社會；（4）從現代到傳統；（5）從人到機器，再到人機共用。規范標準真正在語言生活中發揮作用，還需語言產品作為中介，如辭書、教科書、有關的信息產品等；需要科學研究、數據平臺的支撐；也需要網絡媒體，特別是網紅大V 的宣傳，讓有影響的人去影響人，讓規范標準自己長腿。

（四）語言資源的調查與保護

語言調查是語言研究的基本手段，具有悠久的傳統。西漢揚雄的《軒使者絕代語釋別國方言》，就是最早的方言調查著作。近半個多世紀以來，中國也不斷開展大規模的語言調查，如1956 年全國范圍的語言普查，普查方言點1849 個；還組建7 個調查隊進行少數民族語言普查，調查了42 個民族的50 多種語言。20 世紀80 年代前后進行了“中國新發現語言”調查、《普通話基礎方言基本詞匯集》調查、中國語言文字使用情況調查等（見中國語言文字使用情況調查領導小組辦公室2006）。

2007 年，中國語言資源有聲數據庫建設進行了多次論證，開展了20 余項課題研制，形成了技術規范和工作規范。2008 ～ 2010 年，先后在江蘇5 個城市進行試點，正式出版了《中國語言資源有聲數據庫調查手冊》。2011 年起，開始在上海、北京、廣西、遼寧、福建、山東、河北、湖北等省份開展有聲數據庫建設。這一數據庫建設被認為“得政心，得民心，功在當代，利及千秋”。在此基礎上，2015 年啟動了“中國語言資源保護工程”，一期建設歷時5 年，完成1712 個調查點、123 個語種及其主要方言的調查。現正進入二期建設。此外，也有機構開展了中國邊境語言資源的調查，乃至世界語言資源的調查研究，力圖編纂《萬國語言志》。

2007 年以來的這些語言資源調查，樹立了語言資源意識，傳播了科學保護漢語方言和民族語言的理念；依據方言學、社會語言學、語料庫語言學的原理及中國語言調查經驗，形成了一套科學有效的技術規范和工作規范，提升了語言調查技術，培養了大批語言調查人才；用語言調查的方式深入了解了語言國情，建成123 個語種及其主要方言的有聲數據庫，為中國語言文化的保存保護打下了堅實基礎。

（五）從語言扶貧到語言助力鄉村振興

貧困是歷代中國都在應對的重大社會問題。2016 年，國務院印發《“十三五”脫貧攻堅規劃》，要求到2020 年農村貧困人口實現脫貧，貧困縣全部摘帽，解決區域性整體貧困問題。

致貧原因多種多樣，扶貧脫貧要千方百計。語言與貧困具有相關性，“費希曼?普爾假說”是國際上關于語言與貧困具有相關性的認識。20 世紀50 年代的掃盲運動，便是語言扶貧的早期行動。2016年《國家語言文字事業“十三五”發展規劃》發布，其中就有語言扶貧的工作部署。2018 年1 月，教育部、國務院扶貧辦、國家語委聯合制定《推普脫貧攻堅行動計劃（2018 — 2020 年）》，就推普扶貧提出了一個“目標定位”、四個“基本原則”和九大“具體措施”。

在語言扶貧行動中，面向貧困地區編纂了多個系列的多媒體普通話讀本，搭建了時空無障礙的網絡學習平臺，開發了專用的普通話測試標準及軟件，大批志愿者深入貧困地區開展語言扶貧工作。同時還開展了一系列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學術研究，例如：2018 年和2019 年的《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連續刊發3 篇以語言與貧困為主題的研究報告。2018 年6 月，“語言與貧困”微信公眾號創建。《語言戰略研究》《云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等都設置了“語言與貧困/ 語言扶貧減貧”專欄。2019 年，“中國語言扶貧與人類減貧事業論壇”召開，并發布《語言扶貧宣言》。商務印書館連續出版《語言扶貧問題研究》第一輯（李宇明2019）、第二輯（李宇明2020a）。這些研究，從語言能力與人力資本、語言教育與貧困代際阻斷、語言與技術傳播等角度，研究語言扶貧原理，總結語言扶貧經驗，精準開展語言扶貧。“語言扶貧”是共和國發展史上的濃重一筆，更是中國語言學史上的神來之筆。

在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的基礎上，國家又開始做好鄉村振興這篇大文章。將語言扶貧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又成為語言生活研究新課題。鄉村振興中充分發揮語言的作用，需要注意：（1）鄉村語言資源的收集保護和開發利用；（2）鄉村振興背景下的鄉村語言規劃。現在，一批有志于振興鄉村的語言學者，用心做學問，用“我者”的身份與鄉村人同呼吸，特別是有條件者積極回到自己的“母村”，探尋語言助力鄉村振興的有效舉措。《語言戰略研究》三度設置“語言與鄉村振興”專題，趙春燕（2022）、鄭亞豪（2022）、邱春安等（2023）、付義榮（2023）、周洪波等（2024）、殷志平（2024）等，都能顯示這種研究志趣。

（六）語言服務和應急語言服務

語言服務，就是利用語言（包括文字）、語言知識、語言技術及語言的所有衍生品來滿足語言生活的各種需要。狹義的語言服務主要指以翻譯為主的服務活動。“語言服務”的意識早而有之，但是作為一個術語，形成語言生活研究的一個學術領域，始于2005 年。那年9 月，上海舉行“世博會語言環境建設國際論壇”，屈哨兵等專家對“語言服務”進行專題討論。2007 年，屈哨兵《語言服務研究論綱》發表；2008 年北京奧運會期間成立了“多語言服務中心聯合工作組”，用44 種語言提供“無障礙”語言環境。自此之后，語言服務進入了發展的快車道，召開了一系列學術會議，發表和出版了許多研究論著（屈哨兵2016；李現樂2018；李宇明2016b），成立了研究機構和語言翻譯與咨詢機構，中國翻譯協會也較好發揮了行業協會職能，國際語言服務行業大會不斷在中國召開。2020 年《中國語言服務發展報告（2020）》（屈哨兵2020）出版，是語言服務事業發展的新標志。最近，數字語言博物館和國家語言資源服務平臺的建設，體現了數智時代語言服務平臺建設的發展方向。

談及語言服務，不能不談應急語言服務。2008 年汶川地震發生時，陳章太先生等就提出要研究“災難語言學”；2010 年玉樹地震發生時，應急救援問題更顯迫切。《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專門介紹過日本災難語言、簡明日語的相關情況，也有學者研究行政領域的簡化語言問題。

2020 年，武漢新冠疫情暴發，引發了應急語言服務的實踐活動，語言學界研發了《抗擊疫情湖北方言通》。之后，隨著國際疫情的發展，又研發了《疫情防控外語通》《疫情防控“簡明漢語”》。多所大學和學術團體都在特殊時期為應急語言服務做出了特殊貢獻。多個報紙、雜志和語言文字公眾號，也都積極傳播應急語言服務的信息與理念。

2022 年4 月28 日，國家應急語言服務團成立，應急語言服務邁入全新發展階段。組織機構建設、學科建設、法律法規建設、應急語言調查、《應急語言服務術語詞典》編纂、救援現場應急語言服務演練、國際應急語言服務等，都開展起來。應急語言服務的理論研究也有不小進展，提出了應急語言服務的三大功能：語言溝通、語言撫慰和應急語情監測；也提出了應急語言服務涉及的三大場域：現場救援、社會大眾和國際社會。要做到“平時備急，急時不急”。應急語言服務是國家語言能力的有機組成部分，事關國家應急救援和國家安全，體現著語言學人的學術道德與社會使命。

（七）語言經濟與語言產業的發展

關注語言的經濟特點，最早是關于語言的音變、省略、簡稱等語言“經濟性”的認識，而語言生活所關心的是語言在人類經濟活動的作用。2004 年，山東大學經濟研究院成立語言經濟研究所，2011年12 月，該所發展為“山東大學語言經濟研究中心”。2009 年，開始舉辦中國語言經濟學論壇，至今已舉辦16 屆，影響波及全國。

2010 年9 月，“北京語言產業研究中心”在首都師范大學成立；2018 年4 月，更名成立“中國語言產業研究院”。這是我國首個以語言產業為專門研究對象的科研機構。該中心/ 研究院出版《語言產業研究叢書》，主辦《語言產業研究》（集刊）；2012 年創辦“中國語言產業論壇”，至今已舉辦10期；承辦3 屆“中國北京國際語言文化博覽會”，填補世界華語區語言文化主題博覽會空白。2019 年開始招收語言產業方面的博士、碩士研究生。

《國家語委“十二五”科研規劃2011 年度項目指南》首次把“語言經濟與語言產業發展戰略研究”列為重要的科研方向，表明語言經濟、語言產業已開始進入國家的語言規劃，之后的有關文件都有這方面的內容。《語言戰略研究》2017 年第5 期開設“語言產業研究”專題。從20 年來語言經濟、語言產業的研究與實踐，至少可以從4 個方面來認識語言的經濟功能。第一，語言能力是勞動力的重要構成要素，特別是在服務業成為重要產業、數字經濟成為重要經濟形態的時代。第二，人類的經濟活動都需要語言參與，特別是在傳播技術與經濟信息形成同一市場方面，語言發揮著更重要的作用。第三，語言產業是國家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語言產業有各種業態，就業者形成各種語言職業。語言產業發展的根本，就是了解語言需求，滿足語言需求，提升語言需求。第四，語言數據是數字經濟的關鍵生產要素，新質生產力都離不開語言智能的加持，數字經濟賦予語言以生產力的性質。

（八）大華語與海外華語傳承

華人移居海外形成華族，華族在海外使用漢語方言，也使用超越方言的華語。隨著新華人移居歐美、非洲等新地區，隨著海外華語研究的發展，隨著華語（文）教學的發展，隨著海外華語與國內漢語的協調互動，傳統“華語”的概念已顯不足，于是產生了“大華語”的概念。

《全球華語詞典》2002 年啟動編纂，2010 年完成；《全球華語大詞典》2011 年啟動，2016 出版。在編纂這兩部詞典的將近15 年歷程中，在積累了大量的華語社區語言材料的基礎上，在從宏觀上思考全球華語問題時，“大華語”的概念逐漸明晰。大華語是指“以普通話/ 國語為基礎的全世界華人的共同語”，各華語社區存在多種華語變體，目前各華語變體正在向著趨近趨同的方向發展。

2011 年，邢福義先生醞釀開展“全球華語語法研究”并獲批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邢福義，汪國勝2012）。2021 年結項，現已出版《全球華語語法》的香港卷（田小琳主編）、馬來西亞卷（郭熙主編）、美國卷（陶紅印主編）和新加坡卷（周清海主編）。這一研究從語法角度豐富了對“大華語”的認識：不同華語區的語法差異程度不一樣，但宏觀上還是呈現“大同小異”的格局。

《語言戰略研究》2017 年第1 期設置“全球華語研究”專題；同年第4 期“語言生活研究”欄目的“多人談”又重點討論了“大華語”問題。同時，《語言戰略研究》還四度設置專題，討論華語及其教育、傳承等問題。海外華語研究中心長期開展華語資源庫建設，重視“海外華語資源的搶救性搜集與整理”，出版了《華語研究錄》《華語與華語傳承》《華文教學概論》等，探討了華語、華語教育、祖語傳承等一系列理論與實踐問題（郭熙2023a）。

這些研究，把語言生活的學術觸角從國內延伸到海外，用世界眼光看待全球華人的共同語及華語變體，認識不斷深入，領域不斷拓展，研究范式也隨之更新。

四、學科建設和人才培養

學科建設和人才培養是學術發展的重要保證，也是語言生活研究的學術保證和成果體現。本節從3 個方面對這一情況做些梳理。

（一）研究機構和同仁學會

研究機構是在事業發展需要、依托單位有積極性有研究實力的基礎上逐步建立起來的。除了前面介紹的國家語言資源監測與研究中心等8 家國家語委科研機構外，國家語委還陸續再建了20 家中心。這28 家國家語委科研機構，基本覆蓋了語言生活的主要研究領域。此外，2020 年10 月開始建設的國家語言文字推廣基地，現已有187 家，它們也是語言生活領域的重要力量。

同仁學會也是學科建設的重要內容。中國語文現代化學會、中國文字學會、中國應用語言學會（籌）、中國語言學會社會語言學分會等，都開展語言生活的研究。2015 年，中國語言學會語言政策與規劃專業委員會成立，連續舉辦了10 屆“中國語言政策與語言規劃學術研討會”。此外，在商務印書館舉行的中青年語言學者沙龍（2006 ～ 2020 年）和海內外中國語言學者聯誼會（2010 ～ 2020 年），也是討論語言生活問題的主要論壇。

（二）“語言生活皮書”系列與學術期刊方陣

“語言生活皮書”系列，記錄了20 年來中國語言生活及其研究狀況，是這一領域的標志性成果，也是國內外了解中國語言生活及其研究的重要資料。

《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是皮書中最早編纂、影響最大的，俗稱“綠皮書”。2004 年開始編纂，前后召開10 余次編寫修改會，4 次審稿會，近百名作者、專家以及20 余家政府部門參與。前后八易其稿，五出校樣，兩印毛書，歷時兩年完成，是一部在探索中不斷成型的開先例之作（李宇明2007）。在20 年來的實踐中，綠皮書由上下兩卷整合為一卷；封面標記由“內容年”改為“出版年”；為便于忙人閱讀，還曾附編一本小冊子《中國語言生活要況》。

綠皮書有4 個系列的外文譯本。英文版《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由李宇明、李嵬主編，德國德古意特出版社（De Gruyter Mouton）與商務印書館聯合出版，已出版6 卷。日文版已在日本出版4 卷，韓文版已在韓國出版5 卷，還有俄文版1 卷。據考察，海外許多圖書館有收藏，一些專門的國際學術雜志有評論，許多學者有引用。

《中國語言政策研究報告》俗稱“藍皮書”。創辦藍皮書的設想幾乎與綠皮書同時，并開過多次會議，試擬過多次編寫大綱，但到2015 年才開始出版。過去，我國只有語言文字工作的概念，相關的學術研究漫散在應用語言學、社會語言學等其他學科中。藍皮書的主要作用，就是開拓、廓劃語言規劃學領地，總結每年的研究成果，引導研究發展方向。

《世界語言生活狀況報告》俗稱“黃皮書”，2016 年開始出版。在全球化時代，做好語言規劃需要了解國際情況。《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的“參考篇”欄目，就是關于世界語言生活及其研究狀況的。但是容量有限，于是就有了黃皮書的問世。黃皮書通過建立數據庫的方法，逐年遴選世界各國、國際組織的重要語言生活狀況，報告國際上語言規劃研究狀況，使國人能夠“正眼看世界”。

《中國語言文字事業發展報告》俗稱“白皮書”，2017 年開始出版。白皮書主要通過年度事業發展狀況總述、專題工作報告、專項統計數據等，系統介紹國家和地方的語言文字事業發展狀況。

國家語委這四大皮書年年發布，從不同角度展示中國與世界的語言生活及其研究狀況。此外，2016 年《北京語言生活狀況報告》出版，現已出版3 輯，是首善之區的首善之舉。2018 年《廣州語言生活狀況報告》出版，2020 年《上海語言生活狀況報告》出版。京穗滬三皮書展示了大都市的語言生活景觀，反映了區域語言學理念。其實，我國許多省域、大都市都有獨特的語言生活，都可進行皮書式總結。2020 年，《中國語言服務發展報告》出版，這是我國首部領域語言生活皮書，反映了領域語言學理念，其他領域也是可以做發展報告的。2021 年，《粵港澳大灣區語言生活狀況報告》出版，這是我國首部跨省域語言生活皮書。2025 年，《閩臺語言生活狀況報告》也將付梓，皮書系列再增新成員。

語言規劃領域的學術期刊，當年主要有《語言文字應用》和《語文建設》，《語文建設》后來把主要精力轉移到語文教育領域。隨著語言生活研究機構的建立，又逐漸辦起一些語言生活、語言規劃領域的雜志（或集刊）。2012 年《中國語言戰略》在南京大學創刊，已出版21 輯。2014 年《語言政策與規劃研究》在北京外國語大學創刊，已出版20 輯。2015 年《語言規劃學研究》在北京語言大學創刊，已出版13 輯；同年《語言政策與語言教育》在上海外國語大學創刊，每年2 輯。2016 年《語言戰略研究》在商務印書館創刊，已出版54 期。許多學報、雜志開辟有數十個與語言生活相關的專欄，此外還有數十家相關的微信公眾號。雜志、專欄、公眾號，形成了中國語言生活研究的雜志方陣。

（三）人才培養

上述研究機構、皮書系列和期刊方陣，都是人才培養的平臺。研究人員的學術出身涉及較多學科，正可以形成整個研究隊伍的復合型知識結構，如果作用發揮得好，有利于解決復雜的語言生活問題。這些研究機構，多數設在高校或科研院所，可以利用已有的人才培養體系，特別是學位點，進行語言生活研究人才的培養。

2005 年，南開大學設立“語言政策”的博士培養方向。2012 年，上海外國語大學在“外國語言文學”一級學科下，創建“語言戰略與語言政策學”，2019 年更名為“語言政策與語言教育”，是獨立的二級學科點。2014 年，北京外國語大學建立“語言政策與規劃研究”博士點。2014 年，北京語言大學建立“語言政策與語言規劃”二級學科點；2021 年，設立“語言資源學”博士專業。這些培養碩博研究生、博士后的專業學位點，是我國語言生活、語言政策等研究的學科化，是交叉學科建設在語言學領域的重要實踐。

國家語委也特別重視青年學者的在職培養。2014 年開始舉辦“語言文字應用研究優秀中青年學者研修班”，已舉辦10 期；2015 年開始舉辦“全國民族語文應用研究中青年學者研修班”，已舉辦6 期；2017 年開始舉辦“語言文字中青年學者海外研修班”，舉辦地點在英國謝菲爾德大學，已舉辦4 期；2022 年開始舉辦“語言文字研究高級研修班”，已舉辦3 期。為了發揮培訓的長期效應，又將參加過培訓的學者再組織起來，2015 年成立“語言文字應用研究中青年學者協同創新聯盟”。該聯盟原則上每年舉辦一次學術論壇，從2015 年起已舉辦8 屆。這個“四班一盟一論壇”的中青年人才培養支持框架，總計1279 人次參訓，很有成效，值得堅持。

五、理念與范式

20 年來，中國語言生活研究者在了解語言生活、改善語言生活的理論和實踐中，形成了若干理念和自己的研究范式，具有理論和方法論層面的意義。

（一）六大理念

第一，構建和諧語言生活。中國是一個多語言、多方言、多文字的多民族統一國家，同時還有大規模的外語教育。需要用“通用性與多樣性”的思路處理好語言關系，消減語言矛盾及因其引發的社會矛盾，使境內的語言文字能夠各展其長、各得其所、和諧相處，使語言生活和諧而充滿生機，進而促進社會的和諧發展。

第二，促進社會溝通無障礙。推廣國家通用語言，使整個社會溝通無障礙。開展外語和國際中文教育，使中外溝通無障礙。設計盲文、手語，便于語言障礙人群的溝通；還有一些特殊群體，如老人、兒童、家庭婦女及不熟悉移動網絡的人群，需幫助他們過好現代語言生活。在數智時代，還需要人機溝通無障礙。“無障礙”理念由生活無障礙發展到信息無障礙，由殘障人群發展到老年人群乃至生活全域。而今“無障礙”理念應擴展為“無障礙社會”的理念，無障礙社會應成為人類的美好理想。

第三，全面開展語言服務。語言服務是一個體系，由語言服務提供者、語言服務內容、語言服務方式和語言服務接受者構成。政府是語言服務最大的組織者和提供者，管理就是服務，政府的職責就是向各行各業、各種人群、各種場景提供語言服務。語言服務的產品由語言產業和具有語言專長的人士提供，服務方式有有償語言服務和無償語言服務等多種。接受語言服務就是進行語言消費，接受無償的語言服務就是獲取“語言福利”。語言服務水平，包括應急狀態下的語言服務、對特殊人群的語言服務，決定著社會的語言生活水平。應依照現代社會需求制定語言服務的有效政策；發展語言產業、語言職業，開拓語言服務市場；培養語言服務人才，提倡社會的語言消費意識，關注互聯網帶來的新興語言服務職業。

第四，提升語言能力。語言能力有公民和國家之分。公民語言能力是公民運用語言完成人生事務的能力。要引導公民制定合適的家庭語言規劃，發展“三語”（包括“準三語”）能力。既要重視國家通用語言的學習，也要維持漢語方言和民族母語的能力，還要掌握一兩門外語。國家語言能力是國家處理海內外事務所需要的語言能力，語種能力應為20/200，即熟練掌握世界上最為重要的20 來種語言以獲取新知，能夠使用200 來種語言參與全球治理，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服務。同時要重視言說能力，能向國內外很好表達欲言之事，實現溝通互信，用言說推動社會進步。

第五，保護和開發語言資源。語言不僅是交際工具和思維工具，還是文化資源、經濟資源和人工智能資源。保護漢語方言和民族語言，就是保護中華民族對于世界的傳統認識。利用語言資源（語言數據）幫助人工智能獲取語言能力，可以發展新質生產力，開拓新世界，語言數據成為數智時代的重要資源。語言教育、語言服務等也須憑借語言資源進行。就某種意義而言，國家語言能力，就是培育、集聚、利用語言資源的能力。

第六，發掘弘揚中華語言文明。語言文明是指儲存在語言文字中的人類文明，也包括人類利用語言文字所創造的文明。人類在語言文明中進步，并在進步中不斷豐富著語言文明。中華語言文明，是中華諸語言諸文字承載的文明，是中華民族運用中華諸語言諸文字所創造的文明，是中華民族的文化基因和精神家園。在數千年的歷史進程中，在獨具特色的中華文明的形成發展中，中華各語言文字都發揮了程度不同的作用。當然，夏商以來，漢語在中華民族歷史上一直發揮著特殊作用。弘揚中華文明，其基礎任務就包括弘揚中華語言文明。語言文明，是在人類起源、發展的全歷程中考察語言作用而生發的理念，是把語言作為人類知識庫、人類生活生產憑借、人類文明基礎而進行的概括。

在語言生活的研究和實踐中，筆者一直在叩問什么是理想的語言生活，何以實現理想的語言生活，實現理想的語言生活需要秉持什么樣的語言觀念？這六大理念，第一、第二是關于理想的語言生活的理念，亦即和諧且溝通無障礙；第三、第四是實現理想的語言生活需要采取的重大舉措，亦即提供語言服務，提升語言能力；第五、第六是實現理想的語言生活所應秉持的基本觀念，亦即語言資源觀和語言文明觀。

（二）學術范式

語言生活研究具有強烈的現實品格，在實踐中了解世界、認識世界，但學術步伐絕不止于“認識世界”這一思想層面，還要進而“改造世界”，步入實踐層面。這種“現實品格”形成了“從語言生活到語言生活”的學術研究范式。

第一，語言生活是研究的出發點。研究的起點不在書本，不是某個理論，而是現實語言生活。這就需要深入語言生活、了解語言生活，發現語言生活中需要解決的問題。中國語言學有田野調查的傳統，這田野，今天看來，不僅包括自然語言的田野，也包括社會語言運用的“田野”。互聯網不斷豐富著當今的語言生活，亦是語言生活的“新田野”。研究者的身份有“他者”與“我者”之分。他者是為了保持研究的客觀性，但也把研究對象當客體，少了情感因素。而對語言生活的觀察了解，應以我者的身份長期深入，帶著感情去發現語言生活中的真問題。

第二，語言生活問題的“問題化”。學者解決社會問題用學術方式，需把社會問題轉化為學術問題。首先應把在語言生活中發現的問題，與語言學曾經處理過的問題關聯起來，將問題植入到一個相關相近的學科體系中。一旦把問題納入一個學科體系，就可以用學術的辦法來處理。一些問題如果在現有學術體系中找不到它的位置，還可以去鄰近學科考察，看有無處理相似語言問題的嘗試，或可借鑒。當然也可以建立全新的學術框架。

其次就是考慮研究方法的問題。研究語言的方法主要有自然觀察法和試驗法、質性研究法和量化研究法等，許多研究方法需要專門的技術與裝備。研究方法和技術是解決問題的船與橋，只要能解決問題，到達“河流”的彼岸，什么方法和技術都是可以使用的。重視研究方法，但不可助長“技術主義”。

第三，語言生活是研究成果的驗證處。通過研究得出的結論，需要接受語言生活的檢驗。在語言生活檢驗中來評價成果，看是否切合實際，能否解決問題。接受檢驗的成果，自然不能僅僅是理論成果，還應有解決問題的方略舉措，如此才能評估研究成果的效用，才具有可檢驗性。這種方略舉措可以是政策性的，也可以是語言產品。

第四，語言生活是研究的歸宿地。在語言生活中經過檢驗的研究成果，還需要回到問題來源處去發揮作用。研究成果付諸應用，又是深入語言生活、發現新問題的過程，也是新研究的新起點。如此循環往復，不斷推動研究的發展，推進語言生活的進步。

當然，也需要注意研究成果的學術化、學科化，讓研究成果進入人才培養體系。長此以往，可以形成新的學科分支，進而發展為新的分支學科，乃至形成新的學術流派。語言學的很多交叉學科、學術流派，都是在解決社會語言問題中逐漸發展起來的。

六、結 語

中國語言生活研究的20 年，是有思想有溫度的20 年，也是非常值得總結的20 年！在這20 來年里，語言生活研究取得了可圈可點的豐碩成果：

其一，豐富了“語言生活”理念，深入了解了中國乃至世界的語言生活狀況，并通過皮書體系、漢語盤點、新聞發布會等及時向社會發布，資政助學惠民。

其二，集中開展了語言生活一些領域的研究與實踐，如語言生活、語言輿情的監測研究，語言文字規范標準的制定與維護，語言扶貧和語言助力鄉村振興，語言服務和應急語言服務，語言經濟與語言產業發展，大華語與海外華語傳承等，促進了多個領域語言生活的進步。

其三，建立了語言生活的研究機構體系、學術期刊方陣和專業學科點，探索了人才培養的多種舉措，取得了較好成效。

其四，在學理上提出了構建和諧語言生活、促進社會溝通無障礙、全面開展語言服務、提升語言能力、保護和開發語言資源、發掘弘揚中華語言文明等六大理念，實踐了“從語言生活到語言生活”（亦即“從實踐中來到實踐中去”）的學術研究范式，開創了中國語言生活研究的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并在海外產生了重要的學術影響。

中國語言生活具有中華民族的悠久傳統，具有東方的社會文化特色；中國語言生活與時俱進，具有當下的時代特色；中國有悠久的國家治理傳統，如何處理語言生活問題具有獨特經驗和獨到之處。對中國語言生活及其治理進行全面深入研究，必定能夠在語言規劃學領域有所建樹。未來的中國語言生活會受到三大因素影響：（1）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鑄牢；（2）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3）數智時代的發展。中國語言生活研究亦需重視這三大因素，及時對變化中的語言生活進行記錄與研究。特別是要推動中文成為世界最有用的語言之一，為人類提供高質量的文化公共產品；要以“向善、向上”的心態促進大語言模型的發展，讓中國人都能擁有既會做事、又有良好語言能力的AI 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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