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守輝(挪威卑爾根大學人文學院) 中國一個世紀波瀾壯闊的語文現代化運動為全世界 LPP(Language Policy and Planning,語言政策與規劃)同仁貢獻了無比豐富實踐經驗,同時,也形成了迥異于他者的學術傳統和研究特色。任何LPP 的理論與實踐所面對的核心問題皆源于對語言本質的認識,這里我們試通過對語言定義所反映的語言對立功能的解析,為理解中外LPP 研究取向的不同提供一個觀察視角。
語言是人類交際的溝通工具。這一定義隱含著現實世界交際復雜性(人類交際)與理念王國對技術完美性追求(溝通工具)的對立:一方面,語言需要規范與標準,以提高其作為工具在技術層面的有效性,規范化越強,效率越高;另一方面,實踐領域的人際交際屬性則賦予語言以身份認同,由此產生語言在社會應用中的工具理性(技術樂觀主義)與價值理性(人文主義)的矛盾與張力。這兩種理性恰恰對應著語言的兩大功能——交際與象征;亦即交際工具與認同象征的對立與沖突,對應于豪根創立的LPP 基本框架中四大面向里最主要的兩大塊——本體規劃與地位規劃。
本體規劃圍繞著標準的建構與確立,意味著對其他語言或語言變體的否定和揚棄。狹義的語言規范限于共同語下變體間的取舍,廣義的語言規范還涉及社區語與地區語的推廣與傳播。前者催生共通語(lingua franca),后者走向全球語,其結果導致對該語言或變體使用者的身份認同貶低,在物質層面則體現為其經濟利益的受損。可以說,LPP 這門學科核心內容的形成和發展的過程,就是圍繞著規范與認同這兩大相互對立的主題而糾結與爭斗的。
正如經濟學研究中對商品價值與價格的探討,理解語言應用與管理的底層邏輯要求我們對其最基本細胞進行剖析與思考。這里有必要將我們平時所說的語言標準這個LPP 最小單位分解為規范A 和規范B 兩種不同的規劃活動,即約瑟夫提出的自發規范和專家規范。前者指依靠個體理解與領悟在交際實踐中形成的自然規范,其目的是完成最初級的溝通,本體形式以口語為主,傳播方式依靠自下而上的約定俗成,傳播對象無明確范圍;而后者由領域權威制定并以顯性文本加以規定,其目的是提高交際的質量及效率,本體形式是口語書面語并重,傳播方式依靠官方自上而下的強力推行,傳播對象具有明確的邊界。
規范A 是一種模糊的軟性弱規范,也可稱為自生規范,與哲學上的進化理性及哈耶克的自發秩序一脈相承;后者作為顯性的強規范與建構理性相對應。語言使用者所遵循的規范因社會語境和溝通目的的不同,位于以規范A 和規范B 為兩極的連續統上的任意一點。LPP 的內容實際上規劃的是規范B。
規范A 賦予語言使用者以文化、政治、地域及階層認同,關聯的是語言定義中的人際交際屬性;另一方面,語言的技術屬性要求語言科學、經濟、高效,亦即標準化程度的不斷提高,這是規劃者權力能動性的表現。前者追求多元主義下的放任自流,導致低效率;后者訴諸干預主義,導致沖突。規范、效率、認同,永遠無法同時得到滿足。遵循三元不可能悖論,這便是LPP 底層驅動力。
國際LPP 學界的研究重心在經歷20 世紀80 年代中期的后現代轉向后,也由基于社會科學的能動性事業轉化為具有強烈批判性和反思精神的獨立學科。換言之,是偏重語言的交際工具(規范)功能還是身份象征(認同)功能,在這對兩難之道所構成的永恒張力中,海外后現代社會學者研究中心向后者的偏移,賦予了LPP 研究以濃郁的人文學科屬性。而作為最大的發展中國家,中國學者的研究側重語言規范在國家現代化和社會和諧中的實踐功能,突出LPP 研究成果的社會科學取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