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語言生活派”的返本開新

趙世舉（武漢大學文學院 / 中國語情與社會發展研究中心） 人類對語言的研究，已有數千年歷史。為什么要研究語言？其初衷就是要解決跟語言相關的各種問題。包括中國在內的世界語言學幾大發祥地，基本上都是出于典籍詮釋、哲學思辨、語言教育、政治訴求等客觀需要而開始研究語言的。

可以說，“語言為用而生，語言學為用而興”。從總體上看，數千年來，服務為本、經世致用一直是世界語言學的主流傳統。

然而，自形式主義語言學興起，許多人便致力于剝離語言內容、使用和社會應用的語言形式研究，有的甚至在假想的“語言真空”中研究語言，客觀上導致研究脫離實際，漸忘初心。不過令人欣慰的是，中國雖然也受形式主義影響，但自清末以來仍有許多學者堅守語言研究初心和全面語言觀，致力于服務社會發展和大眾需求的語言研究，取得了巨大成就，為中國經濟社會建設做出了卓越貢獻。

本世紀以來，社會發展日新月異。中國一批語言學者與時俱進，紹復初心，相時而動，走出書齋，走進現實生活，聚焦國計民生攸關的語言需求和語言問題，開拓新領域，建構新理論，探索新對策，著力服務國家發展和大眾生活，逐步形成了學界所稱的“語言生活派”——“根植于中國語言生活沃土，以解決中國語言生活問題為己任，也密切關注世界語言生活的學者群體”（李宇明《語言生活與語言生活研究》）。正如《家國情懷—— 語言生活派這十年》卷首語所概括：他們從語言生活中觀察、描述語言和語言生活，給歷史留下了珍貴的記錄；提出了一批新概念，為建設中國語言生活研究的理論體系打下了基礎；展現了一系列新的語言觀、研究理念和研究視角；豐富了中國社會語言學、應用語言學乃至語言學的理論和方法；發表了一批有針對性的調查和咨政報告；打造了一支有共同理想信念的研究團隊。

“語言生活派”有許多學術創見。以“語言與國家”的關系研究為例。近代以來，在民族主義思潮和構建“現代國家”訴求的影響下，國外學者大多從政治視角，聚焦于語言對國家構建和國家管理的作用展開研究；后來也有人開始研究語言與經濟發展的關系，但對其他相關議題則少有涉及。在中國，晚清以降，在國家面臨內憂外患和社會轉型的背景下，仁人志士在探尋民族救亡圖存之路時，主要從政治和文化視角論及語言文字與國家興衰的關系，推動了文字改革和國語運動的興起。新中國成立后，也主要聚焦于政治和文化視角。21 世紀以來，“語言生活派”深化和拓展了語言與國家的關系研究，頗有建樹。其一，系統創建了語言與國家的關系分析框架。突破了過去僅關注語言在國家建構和管理中的作用的局限，全面考察和揭示語言在國家地位、國家安全、社會治理、文化建設、經濟發展、科技創新等方面的角色和作用，拓展了研究領域，豐富了相關理論。其二，針對國家發展中的重大語言議題和難題，提出了新理念，創新和豐富了相關重要概念。例如，針對語言關系難題，提出了“語言和諧”論，突破了西方偏執于“語言權利”“語言地位”爭執的困局，有利于化解語言矛盾；突破了美國學者基于外語需求的“國家語言能力”觀，構建了統籌內外語言、整合全要素的國家語言能力論；“語言服務”論的形成，凝練和明確了語言文字事業的根本宗旨；“語言生活”概念的內涵理析和話語創新，則開闊了語言學的視野和沃土。其三，在實踐層面，從世界發展大勢和國家戰略高度出發，深入研究國家發展和安全中的重大語言問題，不斷提出和更新提升國家語言能力的方略和舉措，不少真知灼見轉化為國家政策和大眾共識，發揮了積極作用。這些具有中國特色的語言研究成就，無疑都是中國“語言生活派”對世界語言學發展的新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