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亮的那邊，也是月亮

藝術家蔡國強在生日當天返回故鄉泉州，完成了名為“紅帆”的煙花秀。面對大風天的無常、意外、不可控，天性樂觀的他覺得都是好事，正如他所說，“月亮不亮的那邊，也是月亮”。

關于這次煙花秀涉及的泉州女性這一話題，你是怎么理解的？

蔡國強：我的老家在藝術中心對岸的海邊漁村，后來搬到城里。小時候與奶奶同睡，記憶中每天早晨看奶奶在小鏡子前做簪花。簪花與奶奶就是最早的女性記憶。

奶奶做簪花，最愛用茉莉花和含笑花，我從小在枕邊都能聞到。2015年奶奶百歲生日時，我的大女兒提議家里所有女孩子都戴上簪花，也給奶奶做了一個漂亮的簪花。同年，奶奶去世，我當時心潮洶涌，回想自童年起，有半個世紀以上的歲月伴隨著我對她離開的恐懼，我改編了《五更鼓》的歌詞，緬懷奶奶。這次煙花以“簪花”為主題的第二幕：四季，既是獻給奶奶，也獻給我母親、姐妹等所有閩南女性。

隨著現場小號吹響閩臺名曲《五更鼓》，空中升起泉州文化的經典簪花環，一層一層地盛開出一位女性從少女到暮年的春夏秋冬……

四朵巨大的“簪花”綻放之后，小號以更加抒情、柔和海風般的旋律再次吹響，泉州鼓手打出的節奏與之相和，又一遍演繹了閩臺名曲《五更鼓》。應和現場旋律的節奏及氛圍，一次次點燃水面小船上新創的低空白天煙花。這些花束在空中綻放后，緩緩垂入水面，海天一色。一幕幕展現女性與自然四季的和諧。象征冬天的簪花，就是我奶奶百歲生日時做的，也一直是我的微信頭像。

相比“存在與死亡”、“自然與人類”等宏大命題，如今的文化受眾似乎更關注具體的、附近的問題，比如，游樂園是否需要翻修，或是關于小區的健身設備等，作為藝術家你認為這些話題有沒有永恒或普適的意義？

蔡國強：真實，才能跟人共情。比如《天梯》，很spectacular（宏大），稍縱即逝，500米高的梯子通向天空，但讓大家感動的不是這件作品的技術難度和宏大的規模，而是《天梯》所傳遞的從自己的故鄉、村莊對話宇宙，去摘星摸月的那種少年情感，觀眾共情的是我在百歲的奶奶離開之前做一個了不起的作品送給了她。

這次的表演也是。在第一幕結束后，因不明原因導致返程的大量無人機墜海，第二幕的“簪花”部分也沒能實現，但這何嘗不是一種真實呢？

泉州人向海而生。對于海邊人來說，出?？赡苁秦S收、漁舟唱晚，也可能是空手而歸，更可能是再也沒回來，只留下向大海哭喊親人孤魂歸來的家人。我父親的爺爺就是在臺灣海峽沒有回來……

這樣的環境造就了閩南人對媽祖等神靈和看不見的世界的信仰，也塑造了這里的人們對無常命運的接受。

文化屬性作為一種fashion identity（潮流認同），存在于藝術、科技、生活方式等更為通行的領域。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泉州的文化中有哪些輕松有趣的地方？

蔡國強：一首閩南小調，昨天觀眾也在煙花燃放的現場聽到了。它的歌詞是關于情侶夜半私會，纏綿到五更就要溜走……在那樣的年代，是很浪漫的吧。

后來，閩南人把這首情歌以快節奏的喜慶方式編排，在泉州送葬隊伍路過干家萬戶時，配合著鞭炮響，減少給人帶去的衰氣，也成了我童年揮之不去的旋律。

這次我們還原了曲調的慢節奏，傳遞情人之間的濃情和分別的不舍，也讓大家感受—下泉州對我的影響也有悶騷和性感，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