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外公是廚師。他一輩子與油鹽醬醋打交道,識得海咸河淡,酸甜苦辣。關于吃,老先生最有心得。
“鹽最好吃”
外公給徒弟都講過一則故事。吃盡人間百味而又樣樣膩味了的皇上責問廚子,到底什么最好吃。廚子回答:“鹽最好吃。”皇上莫名其妙,“豈有此理”,一聲令下,老師傅來不及詮釋高論便歸了西。
外公對徒弟們說,“鹽最好吃”雖是夸張,但也是烹飪的智慧和哲理。鹽是百味之本,做廚師,要懂原料的特性并且能發其本味。無論東南西北各大菜系,古今中外各種味別,“讓人吃出美味菜肴的原汁原味是最高明的本事”。
前文說的那位皇上,善于反省,給被他殺的老廚師追封了“詹王”。“詹王”又被民間尊為廚師的祖師爺。長沙有座詹王宮,供奉這位廚神,文夕大火中坍圮。1945年日本投降后,躲兵回來的外公一家就住在都正街上的詹王宮舊址邊。
外公后來成了湖南第一位“湘菜大師”。他叫石蔭祥,是毛澤東最欣賞的家鄉廚師。
2008年他走時,行業內評價:他是湘菜有史以來影響最大的廚師,是一人成就一個菜系的“湘菜大師”。
在這一行中,他行走70多年,算得上“十八般武藝”融會貫通。他在著作《湘菜集錦》前言中,全面概括了湘菜的風格。關于口味特征,他指出,湘菜“長于調味,注重酸辣、香臘、麻辣、清香、濃鮮,原汁原味,濃淡分明”。“鹽最好吃”成了湘菜的理論基礎和最形象的注腳。
由于他的口傳身授,以及他的幾千弟子的秉承和闡發,“長于調味”已成為正宗原味湘菜的本質特征和追求方向。
“世上只有‘虧’好吃”
他這一生做廚師,登峰造極,同行后輩尊他為“湘菜泰斗”。有人詢其成才之路,他說,幾十年有經驗就有教訓,世上只有“虧”好吃。
他的一生,“吃虧”多半是“自找”的。
1917年,外公出生在長沙。家里窮,他8歲進學堂,3年后便輟學。為補貼家用,他在湘春街邊擺過小攤,在育嬰街澡堂做過小幫工,在西長街賣過《大公報》。后來家里托人介紹,他有了長沙市郵政局的一份工作。沒干多久,他卻辭工,自作主張進了曲園酒家。家里反對,“一朝入廚房,一輩子慌忙”。他堅持己見,開始一生的刀砧油膩,鍋勺辛勞。15歲,他拜師學藝,史玉和是其領路師父,師父后來成為岳父。
70多年后,耄耋之年的外公回憶,這一腳進入廚房,就沒再想過改行,結了幾乎一輩子的緣分。他曾告訴我:“我喜歡這個職業,雖然根本不是什么輕松和吃香的工作,但在當時,我想的就是將來要做大廚師。”
他說,學徒的時候下功夫,“吃”了不少“虧”。進曲園酒家后,他便十分刻苦,真的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該做的、可做的,他都認認真真地去做。和煤清灰、打掃衛生、搬桌子出潲水,都是搶著來,比其他徒弟積極肯干。開市前,做完可做的事,他就收拾些食材邊角料或拿個面團反復練刀工。給師傅們打下手,他總是站在案邊看著師傅們炒菜,隨時根據需要遞盤子、搓抹布,一點不待師傅們催促。閑歇或打烊后,他從來不像其他大師傅小徒弟一樣打牌逛馬路睡大覺,總是獨自看書、練毛筆字、打算盤,一門心思都放在學本事上。他抄寫過《三國演義》每一章回里的詩,背過《千字文》《增廣賢文》,專門記過《笑林廣記》里的故事。同輩要他別傻里傻氣不休不歇,他說,吃點虧沒事。多年后,人們看到他寫得一手好字,紛紛請他題招牌,他腦子里裝著說不完的典故傳說,其實就是這個時候下的功夫。他說,里里外外只要有事就做,管他什么累不累。年紀輕,累了,睡一晚就好。人就是要吃虧,只有舍得吃虧,才能長本事。
3年學徒期滿,師父史玉和便讓他上灶掌勺。他在青年廚師中表現相當突出,薪水比別人也高一截,深得師父的喜愛。20歲時,師父將女兒許配給他,并將保留的各種烹飪絕活傳授給他,使他的廚藝突飛猛進。
1938年文夕大火前,外公避于鄉下。半月后他回長沙,知曲園酒家盡被焚毀,于是進入唯一躲過大火、尚可經營的大飯店——瀟湘酒家。當時他20歲出頭,由于表現了出眾的廚藝,酒家承辦的一些大堂會已開始由他掌勺主理。有錢人家辦大的宴席,也常請他帶人上門操辦。這個時候,他的廚藝已形成特色,廣受食客關注,得到同行認可。當時長沙餐飲業流傳一句俗話:“南天然(天然臺酒家),北挹爽(挹爽樓酒家);老春茂(瀟湘酒家的老廚師黃春茂),少蔭祥(石蔭祥當時二十六七歲)。”四次長沙會戰期間,他每次都會攜家小外出避難,先后在衡陽遠東酒家、湘潭明花園為廚。
1944年夏,日本兵占領長沙,攻向衡陽。衡陽城中的百姓紛紛出逃。這天晚上,外公和兩位一同守店的伙計都隱約聽到炮聲,街上也是人聲慌亂。他們估摸第二天會更危險。那兩人收拾自己的物品,叫著趕快走。外公說:“店老板下午出城回家,晚上來不了,我們一走了之,當天收到的營業款怎么辦?半夜里趁火打劫的卷走店里貴重物品怎么辦?”年紀大一點的說:“日本人打過來,大家死活不知,老板的事,誰要管就誰管。”兩個伙計連夜出城。
外公留下了。深夜,炸彈聲更頻,嘈雜聲更亂。他封窗頂門,一晚忐忑無眠。凌晨,店老板趕來。外公交了收的款,幫著裝車搬運。老板千恩萬謝,帶上店中小狗,與外公各自裹入人流奔走。
日本人走后,回到瀟湘酒家的他,被破例邀請以技術入股,做了酒家的股東。他還被推為設在詹王宮的長沙烹飪同業公會總管,同時成為該會的常務理事。他到處聯絡,推舉好多家有影響的飯店酒家加入同業公會,并參與完善公會章程,編寫名師傳記,溝通與米行、魚市、蘇廣商家的關系,為公會做了許多工作。
多年后,《三湘都市報》采訪外公,談到對人生經歷和事業追求的感悟,他說:“做事就是要用心,不能偷懶圖輕松,要做出成績,只有虧好吃。”
“天道酬勤”
1951年后,外公先后進入湖南省行政處第一招待所和省委接待處,進入了公務接待單位。1959年3月至1974年10月,毛澤東數十次回湖南期間,外公一直負責為主席烹飪。懷著對主席的深厚感情和高度的政治責任心,他萬分用心。主席吃著他做的湖南家常菜,對他說:“只有在家鄉才能吃到這樣的口味,你懂得我的習性。”
1980年代,外公花大力氣做了一件事——編寫《湘菜集錦》。此前,湘菜的傳承和發展,千百年來一靠自身頑強生命力,二靠師徒間口傳身授,沒有任何教材可循。他回憶說:“15歲到曲園,開始是做雜事,很長時間不讓上灶臺。分外的事,也不讓多問。我曾瞞著師父想方設法討問和偷學,一半憑所見,一半憑琢磨,用幾頁紙記了大約二十幾個菜的配料和制作方法。后來能上灶掌勺后,曾給師傅看了那幾頁紙,師傅對我善于用功和動腦子大加夸獎。之后的時間里,我又陸續記下了不少菜的制作方法,并且認真地保管下來。終究由于保管不善,那些紙在一次搬家時,徹底弄丟了。”20多歲時外公就有了為湘菜著書立說的愿望。
為實現自己多年的夙愿,自1970年代末開始,外公憑借記憶,并收集當時非常有限的文字資料,動筆整理和記錄菜肴的制作方法。雖然工作量十分龐大,不斷出現各種困難,但他憑著僅有的三年學歷和幾十年的實踐積累,用3年時間,于1983年,完成了新中國菜譜史上第一本由一名職業廚師獨立編寫的菜譜——40萬字的《湘菜集錦》。他做成了一件前代湘菜廚師未曾做過的事,實現了自己和無數同業廚師們的夢想,填補了湘菜發展史上的一項空白。
在省委接待辦組織的祝賀《湘菜集錦》新書發行的座談會上,外公在誠懇謙虛而簡短的發言中說:“寫這本書,日日夜夜地想著,隨時隨刻地記著,翻來覆去地完善著,用了大力,身體吃了大虧,但是有意義。”
1984年,省政府授予石蔭祥第一位“湘菜大師”的榮譽稱號。這是對他幾十年事業追求和著作第一部湘菜菜譜的充分肯定,也是他在烹飪行業工作50年后所贏得的當之無愧的榮譽。
1990年代開始,省內外好多人邀請外公去捧場,好多媒體請他合作。他無動于衷,伏案寫他的《湘菜創新篇》《湘菜集錦·豆制品篇》《湘菜集錦·素菜篇》。
外公90歲生日時,省委辦公廳領導來為他祝壽。領導請他在新著《湘菜集錦·豆制品篇》扉頁上寫幾個字,他寫了“天道酬勤”。后來外公送給我一幅字,內容是“烹小鮮如治大國”。我知道,他于湘菜事業,真是如琢如磨,全心交付。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