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動補結構“完了”附著動詞后,參與句子概念命題表達,而話語標記語“完了”則可以銜接上下文語篇,傳遞言者情感態度。現有研究或者是聚焦“完了”的詞匯化、語法化演變,或者是注重話語標記功能分析,但對其語用化過程的闡述不夠清晰。語料分析表明,動補結構“完了”的語用化,既與句法結構脫落所導致的轄域拓展緊密相關,也與語境意義內化所造成的主觀意義強化密不可分。“完了”句法—語用界面的語用化演變得益于概念焦點凸顯的變化,其語法焦點向語用焦點的轉換,則遵循著由“動作完結意義”到“事件完結意義”再到“完結意義”的投射路徑。
關鍵詞:“完了”;動補結構;話語標記;語用化;轄域拓展;語境意義內化;焦點
基金項目:江蘇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項目“指向漢語二語學習者語言能力提升的話語標記語研究”(2024SJZD092);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話語標記語演變的句法—語用界面研究”(18CYY002);中吳青年創新人才計劃(江理工人〔2021〕167號);江蘇理工學院校級教學名師(培養人選)(江理工人〔2022〕113號)
作者簡介:1.楊國萍,男,文學博士,江蘇理工學院外國語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
2.賈" 勉,男,傳播學博士,香港城市大學英語系助理教授,博士生導師;
3.陸海空,男,江蘇理工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澳門城市大學博士研究生。
一、前言
現代漢語完結動詞“完”,大多標識動作產生的具體結果,而體標記“了”則大多表示動作發生或狀態出現。兩者既可以單獨出現,分別修飾謂語動詞,又可以相互搭配,構成高頻出現的副詞性動補結構“完了”。該結構接續謂語動作之后,標識謂語動作或所指受事狀態。例如:
(1)他眼病重犯了,醫生動完了手術,要他好好養著,可他還是繼續干。(羅江《我的故鄉》)
(2)按說,同行已經審查完了,她大致看看就簽字,別人也不會說什么……(《人民日報》,1990-09-19)
(3)全市幾十個集貿市場,都是清早就擺上鮮魚,幾個小時就基本上賣完了。(《人民日報》,1990-11-21)
(4)我想也沒什么大事兒,解釋清楚不就完了嘛。明擺著,我們也屬于受害的一方。(王朔、馬未都、馮小剛《編輯部的故事》)
(5)若儒假期完了,要回診所去。(梁鳳儀《豪門驚夢》)
在上述用例中,“完了”修飾謂語動詞,補充說明動作現有狀態。其中,當修飾具體行為事件時,動詞大多不能省略,如例(1)~例(3)中,“完了”分別指向“動手術”“審查”“售賣”等具體動作。如果所指為抽象動作或泛指動作時,動詞大多可以省略,如例(4)、例(5)中,“完了”所指的動作行為,可以分別用“弄/搞”和“過”等來補充。由此可見,“完了”具有明確的語義指向,并使之成為句子命題的重要構成,刪除之后必然會影響句子概念信息和句法結構的完整。
需要指出的是,在現代漢語表達中,并非所有的“完了”都具有清晰的語義指向。例如:
(6)別哭,親愛的,今天不許哭,誰也不許哭,完了再哭。(王朔《永失我愛》)
(7)要論漢語水平,最棒的山本,完了就是金漢城。(李宗江《說“完了”》)
這兩個用例中的“完了”語義指向不明,其前也無法找到合適動詞填充。這種古怪的用法,促使“完了”在口語表達中逐漸成為一個具有連接作用的副詞或連詞[1],相當于時間副詞“然后”“以后”等[2]。例如:
(8)涼水也好,打一盆來,三天沒有洗臉了。完了,你也去看他們抓人去。(周立波《暴風驟雨》)
(9)她總是那么認真地聽著,享受著這并不完美的歌聲。完了,她就在我的前額上飛快地落下一個吻,以示她誠摯的感謝。(《讀者》第1~200期合訂本)
(10)剛才林玫云已經夠可怕夠高明了,而崔長青不知要比林玫云高明多少倍,完了,一照面便死了四分之一,還能支持多久?(云中岳《俠影紅顏》)
例(8)、例(9)中的“完了”,雖然與例(6)、例(7)中的“完了”一樣語義指向不明,但在句法結構上已經脫離小句。這時,“完了”已具有一定的小句銜接功能,盡管相鄰小句的邏輯關系仍然較弱。例(8)中的“洗臉”與“看抓人”、例(9)中的“聽歌”與“吻我”之間并不構成直接邏輯聯系;而例(10)中,“完了”更像是說話人在面對強悍對手時的“懊惱”情緒表達。這三個例句中的“完了”,有別于它在前述例句中的用法,語義上不能豐富句子命題信息,結構上脫離主句,逐漸由動補結構演變為標識言者情感態度的插入性成分,刪除后也不影響句子命題意義的完整。換言之,它與現代漢語中話語標記語的核心特征基本相符。
近些年來,“完了”的話語標記功能逐漸引起學界的注意,尤其是話語標記語“完了”在語篇銜接和情感意義標識兩個維度上的語用功能。孔昭琪認為,在高頻使用中,“完了”已經完全替代“然后”“后來”“接著”“接下來”等時間副詞或連詞[1]。基于張誼生副詞連接功能的分類[3],方環海、劉繼磊將話語標記語“完了”視為能夠標識邏輯順序、銜接小句、帶有篇章功能的關聯副詞[4]。余光武、滿在江則認為,“完了”口語性強,可以表達前后小句在邏輯上的順承、目的、條件或因果關系[5]。
上述論著主要是對話語標記語“完了”的微觀語篇銜接功能進行分析,與之相比,殷樹林則將考察視角從句法層面拓展到話語組織層面,認為話語標記語“完了”不僅能夠用于話語單位的銜接和連貫,還可以用來銜接兩個或兩個以上的事件、觀點、話題,或者是補充現有事件、觀點、話題[6]。李宗江、王慧蘭則指出,話語標記語“完了”在對話中可以填補話語信息空白,保持話語延續性,或者是引出不好的結果,傳遞言者情感態度[7](P259-260)。在方梅對漢語話語標記語功能梳理的基礎上[8],高增霞進一步指出,“完了”是發展比較成熟的話語標記語,具有漢語話語標記語的核心功能,如話語組織功能、言語行為功能等[9]。“完了”既可以在話語組織上設立話題、找回話題或切換話題,又可以在言語行為上轉換話輪或延續話題。
總體來看,國內學者對“完了”的語法屬性及其在交際中的話語標記語身份,已達成充分共識;對話語標記語“完了”在共時層面上銜接語篇和表達情感的語用功能,也有清晰闡述。相對而言,對“完了”話語標記功能衍生過程的解讀,則極為少見。有鑒于此,本文擬從句法轄域拓展、語境意義內化兩個維度,聚焦“完了”的語用化過程,通過句法—語用界面概念焦點凸顯的變化,來探析“完了”演變的內在理據。
二、話語標記語“完了”的語用化過程
“完了”的詞匯化與語法化,體現出注重表征客觀世界概念和邏輯關系的特點,與之相比,話語標記語“完了”則在話語組織和言語行為上,標識言者的元語用意識,具有較強的語篇功能和人際功能。實際上,“完了”話語標記功能的衍生,主要是得益于動補結構在語篇和人際兩個維度的語用化,它既是言者語言主觀性不斷強化的過程,也是語境意義高頻使用內化后、逐漸附著在語言形式上緩慢固化的過程。因此,“完了”話語標記功能的衍生本質是語言結構順應言語交際需要,調整句法位置,成分重新分析組合的結果。
(一)轄域拓展與“完了”的語篇銜接功能
話語標記語的語篇銜接功能,要求其句法轄域拓展至能夠銜接上下文的小句或相鄰句段,因此,在句法位置上,它大多位于前后相鄰小句中間。在語言演化過程中,前句S1句尾的詞組或者后句S2句首的詞組①,往往因其處于小句邊緣,更易于脫落成為銜接前后相鄰小句的語篇連接詞。作為動補結構的“完了”,通常會附著在動詞詞尾,用以明確說明動作的完結狀態;而作為話語標記語的“完了”,則游離在相鄰小句中間,句法位置靈活,起著銜接上下文的作用。從句法上看,“完了”逐漸由[S1(S+V+“完了”)。+S2]結構中修飾動詞的補足成分,脫落演化成為[S1(S+V)。“完了”,+S2]結構中具有獨立句法地位的、銜接前后小句的超小句成分。這是“完了”語篇銜接功能得以衍生的重要理據與主要表現。
一般認為,連詞類話語標記語“但是”的演化路徑,是由限定句內謂語動詞的低階副詞演變為修飾句子的高階副詞[10]。與之不同,話語標記語“完了”的句法轄域拓展主要有兩種演變路徑:一是由于S1句末動詞缺省而導致動補結構“完了”的脫落;二是詞匯化后的“完了”在[object+“完了”]結構中,由于“object”在語境中的缺省而導致“完了”的獨立使用。盡管在演化過程及概念結構意義凸顯上稍有差異,這兩種路徑在總體上則是殊途同歸。
1.動詞缺省后“完了”的脫落
在話語表達中,前后相鄰小句的動作因經常合作而構成語義聯系,用以表達概念命題信息。因此,動補結構“完了”從前句S1的句尾動詞處脫落,動詞漸趨省略,也并不會妨礙整個句子概念語義命題信息的表達。這是因為說話人在話語認知識解過程中,往往能夠基于大腦認知關聯而自主補足小句缺失信息。例如:
(11)張全義一邊往胡同里走,一邊還回頭跟他喊:“現在就來呀,揭我的短兒來呀!完了咱們就上派出所,來呀!……”(陳建功、趙大年《皇城根》)
(12)請你務必幫這個忙,就去一趟,裝裝樣子,完了你就回家。(王朔《過把癮就死》)
(13)逢到節日,有球賽,連打兩場,完了還不休息。(汪曾祺《羊舍一夕》)
(14)主編在接一個電話,完了就過來。(王朔《修改后發表》)
在上述用例中,動補結構“完了”與前句所述動作在語義上重復,構成銜接。因此,雖然“完了”之前的動詞已經省略,但是聽者仍然能夠借助語境自主補足相關動詞。如例(11)~例(14)中的“完了”,其實應是“(揭)完了”“(裝)完了”“(打)完了”“(接)完了”。可以說,動詞的省略促成動補結構“完了”在語句中的脫落,間接導致其句法轄域的拓展。需要指出的是,“完了”的話語標記化并不等同于動詞的省略,實際上,動詞省略也不完全等同于話語標記化。如果動詞省略后,聽話人能夠自主補足,那么,“完了”大概只是在行域上表達事件邏輯順序,并不涉及知域與言域。上述例句中的動詞省略,顯然與語境高度關聯,這表明“完了”仍停留在行域層。
2.名詞缺省后“完了”的脫落
話語標記語概念語義空靈,刪除后對句子的概念命題意義沒有影響。在“完了”話語標記化的演變中,語義的抽象化和流失,主要源自[S1。(object+“完了”),+S2]結構中,句法成分[object+“完了”]對前句動作事件的縮略概述。這時,前句S1大多是復雜獨立事件或語言表述繁復,因此,言者多會在后句S2的句首用[object+完了]結構提示上文,方便聽者理解。提示語[object+完了]之object在共享語境中的缺省,則進一步導致句法結構[S1。(object+“完了”),+S2]演變為[S1。“完了”,+S2]結構,從而在句法形式上賦予“完了”銜接相鄰小句S1和S2的功能。例如:
(15)余:你還是沒聽清楚。就是你爺爺有的時候,他有沒有那種,他顯擺,就像你比方逢年哪、過節呀、親友相聚啊、哈,興致所致,完了以后,他,反正根據我這人經驗吧,他有點兒本事的人,他這時候兒,他就愿意臭顯,他因為只有這樣兒他才能顯出比別人兒強來。(王朔、馬未都、馮小剛《編輯部的故事》)
(16)一結婚,完了,只能守著那一個人,老早把自己縛在一個人身上,再碰到理想的人時,后悔也來不及了!(鄧友梅《在懸崖上》)
(17)我就怕家里有人生病,完了,這下損失大啦。多一個吃飯的,少一個干活的,一進一出可是兩個人哪。(余華《在細雨中呼喊》)
與前面的例句有所不同,這三個用例中的“完了”,已逐漸由初始的純實義動作轉向抽象動作事件。基于語境,例(15)~例(17)中的“完了”之前,可以分別補上“顯擺”“結婚”“生病”等。這些詞語既可以充當動詞表示動作,又可以充當名詞表示動作事件。它們還構成[object+完了]結構,在話語表達中充當獨立成分,概述前句動作事件,與后句在句法結構和語義表達上構成銜接,為話語事件的完整表達奠定基礎。這時,[object+完了]結構中的事件“object”,大多會在語境中基于交際雙方共享的背景知識而缺省。
話語標記語“完了”的兩種演變路徑,在事件敘述的概念主線上有所差異。前者以動作行為為核心,聚焦微觀層面前后小句的動作銜接;而后者以事件結果狀態為核心,聚焦宏觀層面前后小句的事件接續。從動作銜接躍升到事件接續,“完了”在話語中的作用層次從行域提升到知域,從純粹客觀事件表述轉為事件邏輯順序表征,為“完了”在言域內表達言者的主觀意愿提供了可能。雖然兩者存在些許差異,但由于“舊完結意味著新開始”這一概念隱喻構成了雙方歸并的基礎,因此,二者在語言表層結構上的差異很少,在日常表達中也很少作嚴格區分。實際上,無論哪種演化路徑,話語標記語“完了”都是由句內成分轉向句外成分而形成的。在很大程度上說,這也是轄域拓展的結果。
(二)語境意義內化與“完了”的主觀意義強化
標識言者對交際話題的情感態度,傳遞情感意義,不但是話語標記語在交際過程中的重要人際功能,而且是其語言主觀性特征的重要體現。除了因句法結構調整而導致轄域拓展之外,話語標記語“完了”主觀性意義的衍生與固化,則主要得益于高頻出現的“完結”概念在句法環境中的意義內化。
可以說,“完了”標識說話人對其所述事件情感態度的語用能力,主要是源自“了”的語法意義在語境中的內化。在以往的研究中,通常會依據句法位置和概念意義的差異,將“了”區分為表示動作完成的動詞末時態助詞[11](P351)、表示事態變化或即將出現變化的句末語氣詞[12](P220)。有些學者認為,“了”既可以表示即將實現的事實或行為的結束,也可以在
語氣上表示估計的必然或或然,以及假設的將然或必然[13](P262-263)、[14](P77)。朱德熙指出,語氣詞“了”和動詞后綴“了”同形,“了”是為數不多的可以表示時態的語氣詞,多用于表示新情況的出現。如果句尾“了”前邊是動詞,這個“了”可能是語氣詞,也可能是動詞后綴“了”和語氣詞“了”的融合體[15](P209-210)。
吳競存、梁伯樞指出,語氣詞“了”附綴于句子之末,表變化,用以表達說話人對所說的話一種較肯定的語氣,它圍繞在句子最外層的空間[16](P14)。劉勛寧認為,現代漢語句尾“了”的復合功能,源自“了”的完成義虛化和古代漢語句末語氣詞“也”的整合[17]。石毓智則將不同名稱的“了”視為同一個成分在不同句法位置上的語法變體,其語法意義的本質核心都是“實現過程”[18]、[19](P20)。蕭國政認為,句中的“了”是句末“了”在部分意義上的一種分布,現代漢語共時平面句末“了”的符號意義包含“已然”“消失”“開始”“繼續”“變化”“偏離”六種較為實在的詞匯意義、“強調”“委婉”兩種較為虛靈的語氣意義[20](P568-576)。
齊滬揚等則進一步指出,“了”可以表示句子的陳述、疑問、感嘆等語氣,具有表意傳信的作用[21](P296)。由此可見,“了”的語法意義可以區分為表動作狀態的體動詞和表說話語氣的語氣詞,后者一定位于句末,但位于句末的并不一定是語氣詞[22]。
語氣詞的使用關涉到交際雙方人際關系和說話人對所涉及事物的主觀態度[17],因此,制約“了”使用的條件是在句外,而不是在句內[23]。“完了”的話語標記功能是語氣助詞“了”一般功能的自然延伸和在話語領域的具體應用,是說話人主觀組織話語信息、推進話語發展的重要語法手段[24]。“了”的體動詞用法與語氣詞用法在形態上的統一,為詞匯化后的“完了”在話語表達中傳遞謂詞情狀奠定了基礎。“完”重在闡述事件完結,體助詞“了”則重在彰顯事情已然發生的狀態。在人們的大腦概念范疇中,完結事件往往指向“好”或“壞”兩個結果,而“了”的已然發生則暗含說話人對完結事件結果“無能為力”或“無法改變”的心理狀態。因此,話語標記語“完了”語言主觀性的根源在于,事件完結給言者或者聽者心理留下的或正面或負面的影響,使其具有某些語氣助詞的功能。它或者是單獨成句,在整個話語層面表達意義,或者是置于小句之間充當連詞,彰顯語言主觀性。
“完了”在句中所傳遞的情感態度,往往需要聽者借助語用推理,才能探查出言者在特定語境中的話語意義。實際上,在起始階段,“完了”的語境意義更多指向的是“完結”,并未特意區分結果是“正面”還是“負面”;之后,隨著“完了”的高頻使用,它的“負面”情境意義逐漸占據主導地位,并被吸收內化到詞匯本身,最終促使“完了”能夠在話語表達中傳遞說話人的情感態度。例如:
(18)司徒聰忽然緊閉著眼睛,伏在桌上,片刻,抬頭,一副疲乏不堪的樣子,“完了,這女人像石頭一樣難以穿透。”“再來一次。”我鼓勵他,“水滴石穿。”(王朔《癡人》)
(19)次日,當我馬不停蹄地趕往看守所提審李某,并將那只挎包交其辨認時,李眼露絕望之色,喃喃自語道:“完了,這下全完了。”(《人民日報》,2023-09-24)
(20)完了!沒指望了!我心里一涼:進了主樓,就不容易出來,即使盤問不出什么,今晚仗一打開那還不是陪進去了!(鄭義《楓》)
在上述用例中,“完了”并未指向事件完結,而是傳遞說話人因努力而失敗后在心理上所呈現出的負面情緒。就具體語境而言,例(18)中的“完了”,指向司徒聰對一位女子運氣發功失敗而產生的沮喪心理;例(19)中的“完了”,指向李某眼見事情敗露之后的絕望恐懼心理;例(20)中的“完了”,指向“我”由于逃跑失敗而帶來的對未來事件無法預知的失望。可見,言者/作者在語言表達中呈現出“努力付出”與“結果不理想”之間的狀態對比,聽者/讀者也能夠通過這種狀態對比,探查到或推理出言者內心的真實意圖。在上述話語表達中,其語境意義因低于預期結果而帶有消極情緒,經過高頻使用而逐漸被吸收內化到“完了”之上,并最終演變為話語標記語,這時,話語標記“完了”無需反復重新推理或復盤事件結果,就能直接在句中表達負面情緒。例如:
(21)“完了,還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那信,還真巧,讓周仁給要回去了……”(陳建功、趙大年《皇城根》)
(22)“完了,這下完了。”(余華《在細雨中呼喊》)
例(21)、例(22)中,“完了”在文本中并未明確指向是哪件事件的消極影響,不過,這并不妨礙讀者/聽者在交際過程中解讀作者/言者的話語意義。“完了”高頻使用所導致的語境意義內化,使聽者在話語解讀中天然選擇“抄近路(short-circuited)”的方式,亦即言者遭遇或面對負面的事件或消極的結果。跨語言研究表明,語言中的感嘆詞和疑問句往往是語言主觀性的優先載體,而“完了”在語言表達中恰恰也能表示疑問與感嘆。例如:
(23)余:完了吧?在這兒我們大伙兒管,回家就全憑你自覺了。你可不能辜負我們大伙兒對你的減肥的期望。(王朔、馬未都、馮小剛《編輯部的故事》)
(24)余:完了,完了,完了。趕緊把那個蓋了章的合同收回來。啊,撤銷合同,不能跟他們干。這里頭肯定有貓兒膩。(王朔、馬未都、馮小剛《編輯部的故事》)
例(23)中,“完了”與語氣詞“吧”連用,并構成疑問。實際上,漢語表達重意,只要輔以正確的語調,語氣詞“吧”完全可以省略。例(24)中,“完了”在口語表達中多次重復,起到了增強感嘆語氣的作用,其實,“完了”本身就是言者情感態度的巧妙傳遞。
總之,就人際維度而言,傳遞言者情感態度是話語標記語的重要功能。話語標記語的演變往往涉及到其概念意義的磨損和語用意義的賦值。言語交際中,交際雙方話語表達所暗含的語境意義,在高頻使用中逐漸內化,為話語標記語在言域功能的拓展奠定了基礎。就其實質而言,話語標記語“完了”的語用化,是語境意義在語言高頻使用中的固化與內化過程,這也充分體現出語言發展的特點。
三、“完了”語用化過程的概念焦點切換
可以說,語言是人類認知世界、識解世界的重要工具。人類識解世界的結果通常會作為概念儲存在大腦的認知經驗中,語言則是大腦認知概念結構的重要外顯方式。在語言歷時演變中,詞匯在表層語義及其結構形式上的變化,正是大腦對詞匯本身概念認知轉變的表征。話語標記語所經歷的諸種變化,如語義由實到虛,句法由附著到自由,功能由語義、語法范疇延展至語用范疇,則反映了詞匯語言功能由句子概念意義組構逐漸轉換為言語互動中交際意圖的判斷和推理,即言語交際中的詞匯或語言結構由概念成分演化為助力語用推理的語言成分。
人類在同一事件概念認知上的差異,恰恰反映出人們認知世界的主觀能動性。不同的概念認知往往會導致語言表達的迥然有別,即使在同一事件上,也可能會聚焦在不同的維度,即交際雙方關注的概念焦點會有所差異。概念焦點在語言演化或語言使用中的轉換,則是語言在人們元語用意識作用下順應交際情境需要的結果。“完了”從動補結構語用化為話語標記語,在形態上,是由附著在動詞之后的補足成分演變為句法自由的插入成分;在實質上,則是句子表達內部概念焦點適應不同語言交際目的而作出的不同選擇。動補結構“完了”在語法層面上聚焦動作狀態的表達,話語標記語“完了”則在語用層面上聚焦言語交際中相鄰事件的接續關系,或者是交際雙方對所談論主題事件的心理狀態。后者的改變往往會在語言表達中帶來詞語輕重音的變化。譬如,話語標記語“完了”在表達負面情緒狀態時,通常采用帶有沮喪意味的輕聲;在表達焦慮情緒時,經常會將兩至三個“完了”連用,構建出一種喃喃自語的情境。從認知角度來看,在日常交際中,動補結構“完了”和話語標記語“完了”所凸顯的句子整體命題信息也有所不同。作為動補結構的“完了”,始終參與句子概念命題信息的表達,屬于語法焦點的范疇;作為話語標記語的“完了”,則更多的是為了表達言語交際中言者的元語用意識。
在句法結構上,“完了”從[V+完了+object]到[object+完了]的變化,其實也是從“動作凸顯”到“結果凸顯”直至最后的“狀態陳述”。雖然“完了”并不構成[S+V+O]結構的核心信息,但是其句法位置在小句中的調整與變化,往往會觸發小句命題意義中概念焦點凸顯的轉變。這種轉變也反映了人類主觀能動性對于客觀世界不同的概念化方式。作為語法標記的“完了”,對于句子命題信息的完整表達具有重要意義,是語句整體信息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如果將其刪除,則會導致命題意義缺失,句法結構亦失去合法性。不過,隨著語用推理固化,“完了”所攜帶的負面情緒信息逐漸附著在詞語結構本體上,不再與詞語形式分離,成為整體結構的語用意義。在語用化過程中,動補結構“完了”的句法位置漸漸脫離主句,原有語法焦點隨之淡化,語用焦點逐漸興起,并最終成為整個話語表達的核心。因此,話語標記語“完了”的語用化過程,體現了“完了”在高頻使用中從語法焦點向語用焦點的轉變,即不再參與句子概念命題信息的構成,轉而成為促進聽者對命題信息進行語用推理的標記性成分。
無論是“完”和“了”單獨使用,亦或是“完了”充當動補結構,句法位置都相對較為固定,依附于句內其他語言成分,缺乏獨立的句法地位。隨著小句結構[V+完了]和[object+完了]結構中V和object的省略,“完了”最終演化為銜接相鄰小句的獨立成分。“完了”無論是單獨使用,還是作為動補結構使用,句子轄域都與命題內容緊密關聯,受限于其句法相鄰成分;而語用化后的“完了”則超出了小句命題信息,拓展到小句間的邏輯關系。與一般話語標記語略有不同的是,受“完了”結構來源的影響,話語標記語“完了”的句法位置稍欠靈活,大多位于小句中間或后句S2之前,而很少位于句尾。
除去句法結構的調整之外,話語標記語“完了”的語用化,也是它從直接參與小句概念語義命題到組織概念語義命題成分、間接參與小句意義建構的過程,亦即“完了”由概念意義轉向程序意義的演變過程。“完”和“了”的早期語義嬗變,導致指稱性和真值內容逐漸降低,由實指的名詞或動詞逐漸轉變為虛指的副詞或助詞。“完了”成詞后語義進一步虛化,造成其非指稱性進一步提高,語義越發空靈,語義真值性越發遞減,語言主觀性則愈發增強。
實際上,“完了”的原義是指“動作的結束”,大多用在具體事件或話語之后,作謂語中心詞,表示已經結束或完成。人類的大腦認知經驗告訴我們,舊有動作的結束意味著新動作的開始,新、舊動作之間具有明確的順承關系。因此,“完了”能夠用動作結束來替代整個動作事件概念結構的完結,這也符合概念認知中的轉喻特征。在語用化過程中,話語標記語“完了”借助轉喻機制,將原本中性的結束義轉變為消極隱含義,強調動作完全失敗,事情無法挽回。事件失敗帶來的消極后果則在表達中投射到說話人的心理,從而暗示說話人態度悲觀、情緒低落等。
當然,盡管隨著“完了”話語標記語身份的確立,其語用功能在語言表達中得到彰顯,但相較而言,“完了”的語法功能在其整個屬性中仍占主導地位,幾乎大部分語言結構中的“完了”都是在表達語法焦點。這也間接表明語言演化過程的復雜性,語言結構在使用過程中所產生的新舊功能轉換并不是一蹴而就的。
四、結語
話語標記語作為日常言語交際中常見的語言成分,在語篇層面銜接上下文的同時,還在話語層面傳遞言者的情感態度。盡管話語標記語的演變過程復雜,歷時漫長,但其演變的最終目標是使詞語在高頻使用中獲得語篇層面和話語層面上的語用功能。需要指出的是,以往研究大多集中在共時層面,探究話語標記語的語用功能特征,或者是聚焦在歷時層面,拘囿于話語標記語在單一語法、語義界面的語言演變特征,對其語用功能的衍生路徑與語用意義的內化過程關注不夠。
我們認為,動補結構“完了”語用化為話語標記語而產生的轄域拓展,可能存在兩條路徑:動詞缺省后“完了”的脫落和名詞缺省后“完了”的脫落。在語言高頻使用的過程中,“完了”的意義內化,又進一步強化了其作為話語標記語在言語交際中的主觀性意義。動補結構“完了”和話語標記語“完了”雖然在現代漢語中共存,但兩者的概念焦點有所差異。在“完了”語用化的過程中,概念焦點的轉變,受益于大腦認知思維中的轉喻機制。這種轉喻機制使得“完了”在不同的語境中具有不同的語用功能,這主要體現在它在語言使用中的豐富性、多樣性和靈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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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Pragmaticalization of Discourse Marker “Wanle(完了)”
Yang Guoping1,Jia Mian2,Lu Haikong1
(1.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Jiangsu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Changzhou 213001;
2.Department of English, City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Hong Kong 999077, China)
Abstract:The verb-complement structure “wanle(完了)” is attached to verbs, contributing to the conceptual propositional meaning of sentences, while discourse marker “wanle(完了)” is characterized with the function of constructing textual cohesion, as well as expressing speaker’s emotion and attitude. Existing studies either concentrate on the grammaticalization or lexicalization of “wanle(完了)” or its marking functions in discourse, but the process of its pragmaticalization has not been clearly explained. Data analysis shows that the pragmaticalization of verb-complement structure “wanle(完了)” is closely related to the scope expansion from the loss of structural elements in high-frequent use as well as the intensification of subjective meaning from the internalisation of contextual meaning. The pragmaticalization of “wanle(完了)” benefits from the change of conceptual focus, and the shift from grammatical to pragmatic focus follows the projection path from “action completion meaning” to “event completion meaning” and finally to “completion meaning”.
Key words:“wanle(完了)”;verb-complement structure;discourse marker;pragmaticalization;scope expansion;internalisation of contextual meaning;foc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