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孫全武,著名制琴師、吉他維修師、貝斯手、樂器匠人、大圣音樂平臺創始人。孫老師在吉他圈內非常有名,這不僅因為其維修樂器業務的高水準以及多年來混跡音樂圈的人脈資源,更是因為其為人的真誠本分,做事精益求精的態度。圈里人都親切地稱他為老孫。記者認識老孫已有十余年。如今,老孫已經是一位名滿京城、手藝出眾的制琴匠師。聽說他最近癡迷于樂器發明,帶著與老友敘舊及探尋其新動向的心態,作為多年未見的老友,記者近日走訪了老孫的工作室,來了解更多樂器匠人的藝術世界!
記者:大圣音樂平臺成立至今,經營情況如何?
孫全武:2017年,我在北京的五道口開啟了自己的大圣音樂平臺(吉他制琴及維修工作室),店里主要業務就是維修樂器,以吉他、提琴類為主。周邊的學生,或者音樂界好友都會光顧,還有一些專業音樂院校、樂團等也會有業務往來,像民樂樂團、交響樂團等一些弓弦類樂器會定期送到店里維修。目前經營現狀算是穩定,也在想辦法拓展更多業務和渠道。
記者:除了樂器維修業務外,聽說你還在從事一些樂器研發的工作?
孫全武:我這幾年主要是做樂器的研發。我發明了一種新的低音樂器,是中國民樂團里沒有的一個樂器類別。目前民樂團里負責低聲部的用的都是國外的大提琴或大貝提,對于這個現象,我一直想通過自己的想法解決現狀,我們民族樂團為什么非要用國外的樂器呢?在樂團里顯得不倫不類。
于是,我用了大概6年的時間,潛心研發,不停改良,到目前,已經改到第八個版本了。這其中包括兩個大的類別,一個是替代大提琴的,一個是替代Double Bass(大貝司)的。最大的特點是我發明的琴的琴體都非常小,目前也經過一些民樂團以及音樂人的試彈,得到了很大的認可。
記者:你為什么要嘗試發明新的樂器,一直做制琴師不也是可以維持你的生活嗎?
孫全武:實話說,我這個行業(制琴/維修)人才太多了,雖然我有自己的天賦,也經營得不錯,但是我覺得已經有很多人做制琴類的業務了,而且都做得很好。我想開辟另外一個賽道,而且我也有這個能力。尤其是我有這種民族音樂情懷或者說有一定的夢想,想把中國的低音樂器完善出來,讓中國的民族樂團使用自己的低音樂器。這樣的話,出國訪問或者面對世界性的演奏,你不再是用低音大提琴在里頭充數,而是讓中國有自己的低音樂器,我自己也是玩低音樂器(貝司)的,肯定是更愿意玩自己的低音樂器。
記者:我聽說你新發明的樂器叫鼎琴,為什么取這個名字?給我們具體介紹下這件樂器吧。
孫全武:當時起了很多名字,在想樂器的外形的時候,其實想了好幾個月,因為這是一個無中生有的過程。首先想到的是樂器長什么樣,然后出什么樣的聲音和什么樣的演奏法。大概有這三大板塊,首先就是從外形上去定義。我翻閱了大量樂器的發展史,最終定了一個水滴形的琴體,像中國的琵琶和柳琴等都是水滴形的,包括中國的其他少數民族樂器,大部分也都有這種形狀。我后來就構建了一個完整的“水滴”琴體,包括指板上的記號(水滴的頭部),加之琴身就完整構成一個水滴。當時就想把這個琴叫做水滴琴,但是總覺得欠了一些文化底蘊。后來總在叫它低音琴,把“低音”連讀拼起來就是一個“鼎”字的音,而且我想到鼎又是中國青銅文化的鼎盛的象征,既有民族文化底蘊,又是國之重器,再結合拼音,我就拍板兒定下了鼎琴的名字!
設計之初,我做的就是三根弦的鼎琴,正符合三足鼎立的寓意。后來更新的版本也有四根弦的,咱們的鼎也有四足的,所以也并不沖突。我愈發覺得“鼎”字特別符合我對這件樂器特征的定義。
記者:我國上下五千年來確實罕有低音樂器的出現,但似乎從音樂體系構架來說,中國民樂就一直不太重視低音聲部,孫老師為什么要不遺余力地研發這樣的低音樂器?
孫全武:自從中國的文化史或者音樂史有記載以來,就沒有像樣的低音樂器,尤其是弓弦類的低音樂器。管樂倒是有,但是僅限幾個音,比如西藏的法號很長,低音也很厚,但是它就那么幾個音。整個發展史和我們的音樂理念就沒有低音樂器。隨著咱們與世界接軌,現代音樂得以飛速發展,我發現我們的民族音樂著實需要有低音樂器。后來也一直在做制琴師的工作,所以就有這么個想法,想做一件代表我國民族的低音樂器。
其實,真正開始做這個樂器也是一個機緣巧合的過程。我的店開在五道口,離清華大學比較近,清華的一個音樂教授和我成為了好友,他說你既然是制琴師,可以考慮一下,中國沒有民族低音樂器,你要是有這個想法或者有這個能力,可以考慮做一做試試。這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于是我就開始一點點摸索嘗試。開始發現很難,前幾年一直沒有研發成功,后期就大量的改,大量的技術進化迭代,才把這個樂器慢慢做到今天這個地步。
記者:我知道從新中國建國后,民樂經歷過若干次改革,特別是樂團里也逐步意識到低音聲部的重要性,曾經有人研發過低音胡琴、低音大阮,但最終都沒能替代西方的大提琴,這是為什么?
孫全武:確實如你所說。我也查過中國近代史,建國后國家也發起過三次低音樂器的改良,研發了一個叫拉阮,就把中阮繼續放大變成大阮,然后再變成能走弓弦的樂器。清華大學把這種樂器拿來找我修過,我發現它的問題非常多,體積笨重,演奏音色單一等諸多問題,都沒有讓它成為能進入制式的樂器。它就是屬于一個半成品或者說是研發過度品。當年國家這層面集結了優秀的制琴師、理論家、演奏家等都沒有研發成功,可想而知這類樂器有多難研發。你再把這類樂器放眼到全世界,除了歐洲提琴體系的大提琴和大貝提,你會發現其他國家也沒有什么像樣的低音樂器。這是全世界難以攻克的難題。最主要原因,其一是做低音樂器就務必要讓它得到更大的箱體共振,其二就是它一定會占很大的體積,不方便攜帶。這兩點相互悖論,所以一直不好突破。我在研發鼎琴的過程中也遇到了很多技術難點,一個是你沒有成型的資料可查,包括材料,我完全是要從零探索。
記者:就制琴這個過程,你覺得最有挑戰的是什么?
孫全武:是自己!做琴前我給自己立了個門檻。首先樂器不能大,你要把它做大了,其實低音是很容易做出來的,但是攜帶方便這個事兒就別想了。比如西樂里的大貝提這種低音樂器,你要想搬運只能用貨拉拉等較大的汽車才能拉走,出門攜帶很難。我首要考慮的就是想做一個跟吉他大小差不多的,比大提琴還小的樂器來演奏低音部。門檻立好,做琴的難度也是指數性的提升了。
這里頭還面臨著各種學術問題,比如說力學、聲學等,只有你這個技術儲備都達到以后,各種實驗也做到了,你才能開始制作。我幾萬次的實驗是有了,確實是經歷了各種版本迭代,整個有六年的時間全在做這一件事兒。
我找了各種各樣的配件去解決各種制作問題。我混合了很多理念在里頭,有吉他制作的理念,大提琴的制作理念,還有混合了自己發明的一些專利,這里頭總共大概有14項研發專利,目前也都申請了專利保護。
此外,就是要把它做成電聲琴。這是我在一開始的時候就考慮到的。因為我看見國內的民族樂器,還有國外的一些傳統樂器都沒有考慮過電聲擴音的問題。電聲是現代的東西,所以我在設計之初,就已經考慮過怎么去走線組裝,前期安裝、后期安裝都要考慮到。包括后期維修,你要不考慮到這些東西,很難做成電聲樂器,也很難日后維修。電聲化能讓擴聲更干凈,使你的音色能更加獨立突出。
這個樂器不光是為民族音樂服務,它在現代音樂中,包括流行音樂、搖滾樂、爵士樂都可以使用。鼎琴可以拉奏也可以彈奏,單獨擴聲一個樂器就能在樂團中獨當一面。作為一個低音樂器,彈撥的或者作為一個弓弦樂器的拉奏都可以,所以擴聲是一個很重要的設計點。
記者:鼎琴的材質又是怎樣的呢?
孫全武:我其實也嘗試了各種各樣的材料,光面板就試過四種,像紅松、西提卡云衫、歐洲云杉,還有英格曼云杉,后來又改成中國的泡桐。經測試發現泡桐的音色非常好,在做中國這個樂器時有獨特的味道,泡桐的材料非常輕,它適合面板振動剛性,但還不夠,我們可以通過別的去彌補它的剛性。背板材料是用了吉他的主要材料,比如說洪都拉斯玫瑰木、黑木等材料去搭配。我還做過面板、背板都是泡桐的。而內部音梁結構就嘗試得太多了。
另外,鼎琴的有效把位會比大提琴長一些,高八度音的演奏非常方便,不用變化手型就能夠著八度音了,方便演奏。還有就是一些琴頭的設計理念跟大提琴不太一樣,走了一些偏中國傳統的設計理念,包括手感上體現也都不太一樣,做了一些微調。
記者:我看到鼎琴內構骨架也是有自己獨特的設計是嗎?
孫全武:對,那是我一個專利性設計。非常有用,它解決了這個琴體的強度問題以及面板的力量傳遞問題。這里頭有一個矛盾點,就是你想把面板做薄,你的面板強度就不夠,我為了要保證它的強度,就在琴體內加了一個橫梁,我把面板的壓力傳導在這個橫梁上,面板的壓力就分擔掉了,這樣就可以把面板做得很薄了,又能保證它的強度,這是一個創新的發明專利。
記者:在制作過程中還遇到什么技術瓶頸嗎?你又是如何突破的?
孫全武:目前琴體正面兩側有缺角,最初是沒有的,如果沒有,弦碼就要繼續增高,這是個相當傷腦筋的問題。如果這個琴做成收腰效果的樣式就又是大提琴的變種了,所以不能完全做收腰,那怎么辦?要么就增加你的弦碼高度,當你的弦碼高度越高,對面板的壓力越大,所以說這上面就形成一個障礙,我只能在琴的面板里頭挖了個缺角,然后用皮子去蒙住這個地方,皮子上又做了鏤空雕刻,這樣還使得聲音能外擴一些。再有就是這樣的設計沒有給演奏形成障礙,看起來也足夠美觀。
記者:目前,鼎琴有否參與到實際的演出或錄音?大家的反饋如何?
孫全武:目前跟清華大學民樂團有過合作,清華有50人的民樂大編,當時就用了我的倍低音版鼎琴,和低音版鼎琴,在50個人的樂隊中,鼎琴的低音聲部依然能支撐住,當然越多越好了,正常標配是四把或者八把的那種大貝提或大提琴,純原聲的話你可以多配幾把鼎琴,這樣聲部就足夠用了。
流行音樂方面,目前跟竇唯·朝簡已經有過合作,他新的專輯《西湖介自》低音聲部使用的樂器就是鼎琴,2024年11月底發行。因為這個樂器還在繼續研發升級中,所以還沒有做大規模的對外試驗,不過反響還是蠻不錯的。
我們在推廣上面也沒有著重做,主要還是資金的欠缺,希望得到國家有關部門的資金介入與重視。如果資方進來以后,若能納入標準制式樂器,進入民族樂團里的標配用琴,對于推廣和普及將會更有保障。畢竟我個人的力量還是很有限的,我也在期盼有更多相關部門、機構或資方能夠看中這個項目,投入進來,我們共贏合作,為民樂音樂的發展做一點微薄之力。
后記:
通常到了老孫這個年紀以及他這樣的事業能力,彷佛已該步入人生贏家的態勢。老孫本可以輕輕松松打理和管理好自己的店鋪,利用更多的時間陪伴家人,或三五知己每日暢飲暢談。但老孫從未想要這樣的生活。他的精力繼續奉獻給了自己畢生所愛的制琴事業!在他現階段的年歲,除了制琴業務的愈發精湛以外,他更多了一份民族情懷與擔當。在他手里被視為珍寶的鼎琴這項新發明的樂器,就已然將老孫這種心意體現得淋漓盡致。
在記者采訪他的過程中,老孫并沒有大書特書民族大義的那種空話,而是多次表示自己也只是希望選擇另一種賽道做更多嘗試;在提到后續發展時,也是真誠地拋出橄欖枝,希望更多人能夠重視到他的發明,把鼎琴運用在更加廣域和更加適宜的空間。記者想,正是這樣的誠摯與本分,才促成了孫全武老師目前所擁有的成績。無論怎樣,老孫依然在不斷潛心探索,精彩地綻放著自己。相信不久后,他終將得到各界更多的贊譽與認可!記者亦希望他的鼎琴及研發事業能夠繼續長虹,得以長足發展,為民族樂器的革新邁向全新的篇章!老孫,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