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倫作律的樂器實踐

摘要：伶倫為傳說中黃帝時的樂官，是中國古代發明律呂、據以制樂的始祖，后世學者對“伶倫制律”的相關記載見于《呂氏春秋》，后又有嚴密分析與研究的文獻。“伶倫作律”是中國音樂史上重要的事件，通過分析伶倫律，可知在笛管、鐘、排簫等后世出現的樂器在實踐上的樂律應用，從中也可知伶倫律給予后世樂器實踐上的影響。

關鍵詞：伶倫作律" 中國古代樂器" 樂器實踐" 管律" 鐘律

伶倫相傳為遠古時期為軒轅黃帝管理家廟、主以之阮喻之持祭祀的樂官，他受黃帝之命作樂律，《呂氏春秋·古樂篇》曰：“昔黃帝令伶倫作為律。伶倫自大夏之西，乃之阮之陰，取竹于之谷，以生空竅厚鈞者，斷兩節間，其長三寸九分而吹之，以為黃鐘之宮，吹曰‘含少’。次制十二筒，下，聽鳳皇之鳴，以別十二律。其雄鳴為六，雌鳴亦六，以比黃鐘之宮適合。黃鐘之宮，皆可以生之。故曰黃鐘之宮，律呂之本。”中國古代注重樂律學的探究與記載，而它們在樂器上的實踐則較為少見，這一視角值得探析。

黃帝命伶倫作樂律，伶倫是從實踐中尋找根據，文獻中記載，他從大夏之西、阮隃之陰選取的嶰谷之竹作為樂器之材，用其中厚薄均勻的部分做成竹管。最開始吹出來的音調沒有陰陽之分，不成音律。伶倫在研制音律中取自鳳凰之鳴的抑揚叫聲為高低之據，用制作的竹管來模仿鳥叫聲之高下。

伶倫根據鳳凰鳴所叫各自六聲而創制出的十二音律，即“雄鳴為六”，六個陽律，“雌鳴亦六”，六個陰律。在此之后，伶倫又對各種飛禽走獸的叫聲都一一記錄下來，不斷豐富他所創制的音律。比如用擂鼓可以表現馬奔跑的蹄聲；用口哨可以表現各種鳥啼聲。伶倫通過“鳳凰之鳴”所作“十二律”，是依據三寸九分之竹管為黃鐘之準，這里的精密數據可知伶倫的律管是有科學數據支撐的。在此基礎上，他再依“鳳凰之鳴”而制定出其余十一律。這種依據長短變化而做樂器，在其后所出以竹管為制作材料的排簫等管類樂器上得到驗證。記載中，伶倫還與大臣榮將一起鑄有十二口銅鐘，足見他在樂器實踐上不斷求索的精神。

“伶倫制律”對古代及現代樂律學的發展都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伶倫律”對后世各類樂器的制作實踐多給予了參考，是華夏文明的影響力之代表，下面擬作展開來談。

一、笛管

中國古代度量衡的產生是根據黃鐘律的長度標準來決定的，黃鐘律管即為標準律管，《呂氏春秋》中所記載的伶倫所作的律管可以說是中國最早的黃鐘律管。黃鐘律長的不斷發展和演變，體現了古人對宇宙和諧秩序的認識，以及對自然規律的尊重和遵循，對中國歷代政治、經濟、文化、度量衡等諸多方面都產生了重大影響。中國歷代對于“定黃鐘”極為重視，其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度量衡統一等社會生活中的各類重大問題，因此，諸多統治者對前朝所遺留的“黃鐘音”是否能夠合理并有效地運用于本朝音樂均開展了一系列重大活動，“黃鐘律長制度”也就此成為歷代基本制度之一。而現代律學研究證明，管類樂器的發音和管長、管徑、音孔的距離有關。當管長、管徑確定后，音孔與吹孔之間的距離，是確定樂音音高的重要依據，一般情況下，開孔與吹孔之間的氣柱（距離）越長，音的振動頻率就越小，發音就越低，反之，音就越高，而音孔距離與發音的高低的理數規律就是律制。

針對“黃鐘律管的長度”，中國歷代各樂律學家均得出了諸多研究成果。黃鐘律長為三寸或九分的說法，《淮南子·天文訓》有相關記載：“以三參物數，三三有九，故黃鐘之律九寸，以宮音調，因而九之，九九八十一，則黃鐘之數立焉。”對于“三寸九分與黃鐘九寸是否為八度左右”的爭議，朱載堉指出，夏朝時的計位進數制是九進制，而黃鐘八寸十分一實為九寸，所以若律呂的聲數為一百二十，則其一百二十為八十一實際為三十九，認為這就是黃鐘三寸九分的原因。明代李文利《大樂律呂元聲》認為：“《呂氏春秋》所載，黃帝命伶倫取竹制律……三寸九分而吹之，以為黃鐘之宮。”日本學者田邊尚雄指出，將黃鐘的管寬定在三寸九分，也就是九寸，但二者的音程關系僅為八度左右。根據上述各學者的研究結論可以看出，黃鐘三寸九分和黃鐘九寸就是八度關系。

當代考古專家對賈湖遺址發掘的349座墓葬中的骨笛進行了系統研究，發現341號墓中1號骨笛兩端的骨頭節已被鋸去，但斷面尚可見刻痕，骨笛通體光滑，呈棕色，顯然是長期使用之物。經測音，發現1號骨笛實際為四聲音階。如果說四聲音階是舊石器時代音樂水平的最高體現，那五聲音階的出現，則是新石器時代的一個巨大飛躍。關于上古時期律管的指定方法，有學者認為是通過聽聲定律的途徑實現的，如果要確定黃鐘律管的音高，只能用耳朵去分辨，因此，一位好的樂工能準確地判斷出各種音調。荀勖“以音律定黃鐘尺”之史實在《晉書·律歷志》有記載：“史臣案，勖于千載之外推百代之法，度數既宜，聲韻又契，可謂切密，信而有徵也。”《呂氏春秋》所記載的黃鐘律管長為三寸九分，而漢代文獻記載黃鐘律管為九寸，《中國古代早期管樂器及黃鐘律管研究》指出，《呂氏春秋》記載的三寸九分黃鐘律管應為清黃鐘律管，發音當為九寸管的高八度。上述文獻研究證明了先秦古人聽聲定律的事實，即三寸九分律管和九寸律管都為“聽聲定律”的產物。

相關文獻中有關于伶倫制律時的“聽鳳凰之鳴，以別十二律”以及律制計算所用的數學知識。根據樂律學相關文獻記載可知，黃鐘音的高度僅由管長和管徑來決定，記載中的“其長三寸九分”已經給定了黃鐘的管長，而管徑數據卻有所缺失。漢初以前鮮有關于“黃鐘管徑”數據的文獻記載，直到西漢末年，律歷學家劉歆在總結了先秦以來度量衡的發展之后，才確定了黃鐘管的管徑，具體方法收錄在《漢書·律歷志》：“度者……本起黃鐘之長，以子谷矩黍中者，一黍之廣度之，九十分黃鐘之長”，“量者……本起黃鐘之龠，用度數審其容，以子谷矩黍中者千有二實其龠”，“權者……本起黃鐘之重，一龠容千二黍。”用累黍之法，通過與度量衡的三個量互相參照，最終把黃鐘的管徑確定下來，該方法備受后世推崇，在中國的樂律發展史上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其根本原因，在于原始農耕社會中，民眾對關乎生存的糧食的尊重與崇敬，以及社會對農耕文明的認同。

伶倫作律的目的是統一不同部族音律，滿足黃帝時期酋邦國家宗教音樂活動的需要。音樂的群體活動需要統一的音高，這是音樂自身對律最基本的要求，也是人們探求作律的最初驅動力。“黃鐘”是黃帝部落祭祀音樂中使用的打擊樂器——陶鐘，“含少”是八度關系的兩個“黃鐘之宮”音。《呂氏春秋·古樂》曰：“其長三寸九分而吹之，以為黃鐘之宮，吹曰‘含少’。”此處的“黃鐘”和“宮”，一個是律名，一個是音階的階名，相當于現代社會的“音名”與“唱名”，二者相結合即為樂曲的調名。

伶倫所創的“三寸九分竹管”，在吹出“黃鐘之宮”后，再用一手指閉住竹管的底部就很容易吹出低八度的“黃鐘之宮”，然后再按照這一低八度的“黃鐘之宮”的音高再截出一支竹管，就能制出低八度的“黃鐘之宮”管。先民們從制作樂器的實踐中，尋找出同一長度的竹管，開管的音高比閉管的音高高出一個八度，這可證明伶倫所制的“竹管”與當代科學研究相符。伶倫雖然作的是十二律，但卻在截取“黃鐘之宮”管后，又“次制十二筒”，共截取了十三支竹管，這十三支律管中必含有一個八度關系的兩個音。因此，可推測“含少”極有可能是八度關系的兩個“黃鐘之宮”音，其中一個音是十三支竹管中“三寸九分管”發出的“黃鐘之宮”音，另一個是最長的管發出的低八度的“黃鐘之宮”音。

二、樂鐘

《史記·律書》中有對“鐘律”的相關描述：“鐘律調，自古建律運轉，日度可而度也。”這是關于“鐘律”最早的記載。鐘律以宮、商、徵、羽（四基）四個基本階名為基礎，構成全部律學體制，又以四基上方純律大三度的宮輔、商輔、徵輔、羽輔（四輔），以及下方純律大三度的宮曾、商曾、徵曾、羽曾（四曾），構成了十二律的律制。關于“鐘律”，曾侯乙編鐘最具研究價值。

按照編鐘上的錯金標音銘文所示，分別敲擊不同部位，同一樂鐘可以發出兩個不同的樂音，而且兩個樂音之間相差三度，這就是史料記載的“一鐘雙音”，是先秦編鐘鑄造的核心技術。北宋沈括在《夢溪筆談》中曾談到先秦編鐘“古樂鐘皆如合瓦”，所謂合瓦，即形狀如兩塊瓦片合在一起。而曾侯乙編鐘體就是合瓦形鐘體，兩側有棱，棱是兩片瓦狀的連接部，是鐘體硬度最大的部分，鐘體震動時要使棱部進入振動狀態需要更大的能量，因此，編鐘發聲時，棱對鐘聲起阻礙作用，加速鐘聲的衰減。而且敲擊同一編鐘的不同部位時，因為棱的阻力不同，其振動模式有很大變化，這樣就給一鐘雙音提供了可能。

曾侯乙編鐘上的銘文共有3755字，用于說明或描述由標音銘文標示的鐘音，并注明了編號、音律、律調階名以及各階名與當時楚、周、齊等國律調之間的對應關系。通過銘文可知，曾侯乙鐘音名有宮、羽角、商、徵曾、角、羽曾、商角、徵、宮曾、羽、商曾、徵角十二個音名，這證明傳世文獻記錄的“十二律”在當時確已被運用于音樂實踐。曾侯乙編鐘中還有一件镈鐘，其鐘體共刻有銘文31字，其意為：楚惠王五十六年（公元前433年），楚王從西陽專門為曾侯乙做了這件镈鐘，供其享用。說明兩國的友好關系非同一般。當時曾國有七個律名，楚國有十一個律名，因此，曾國將本國的七個律名加上楚國的五個律名，組成了曾侯乙編鐘的十二律律名，即割、濁坪皇（楚）、妥賓、濁文王（楚）、濁新鐘（楚）、無鐸、濁獸鐘（楚）、黃鐘、濁穆鐘（楚）、大族、濁先聿割。曾侯乙編鐘的“鐘律”主要體現了“六陽律”體例的樂律銘文，這是先秦鐘律“六律”實踐的直接材料，對解讀先秦樂律文獻具有重要意義。

中國考古隊曾分別在1921年與1965年發掘了仰韶文化遺址和龍山文化遺址，出土了大量陶鈴和陶鐘。通過分析得知，遠古先民對提高陶鈴、陶鐘的發聲效果已經有了思考和實踐，制作目的也非常明確。陶鐘有著固定的音高，因此，伶倫把陶鐘的音高和某一調式音階中的“宮”音的高度聯系在一起，稱之為“黃鐘之宮”或“陶鐘之宮”。伶倫所認為的“黃鐘”的概念由此而來。可見，伶倫用鐘音的高度作為“宮”音高度，很可能是后來“調名”的起源。伶倫用三寸九分長的竹管的音高，作為“黃鐘之宮”，使得定音的工具從“鐘”轉向竹管，使其更易制作，更易使用。

三、排簫

排簫是由一系列管子構成的管樂器，管子都是按照長短順序排列并排連接在一起，管底均封閉，以此構成相互獨立的個體。唐代杜佑《通典》記載：“蔡邕曰：簫，編竹，有底。大者二十三管；小者十六管。長則濁，短則清。以蜜蠟實其底而增減之則和。”《元史·禮樂志》曰：“次前行戲竹二，次排簫四，次簫管四，次板四，次歌四，并分左右。”后世的排簫多以竹子作為制作材料，編列呈單翼狀，自左向右依次主要依照五聲或七聲音階排列；而呈雙翼排列的排簫則根據“六律六呂”排列。

伶倫通過“鳳凰之鳴”創制十二律之后，為排簫這一類竹管類樂器的發明奠定了基礎。而文獻記載中的排簫又被稱為“鳳簫”“鳳翼”，也與“鳳凰之鳴”的文獻建立起了聯系。后世文獻記載，黃帝命伶倫根據編鐘與排簫的音色、音調、旋律等基本屬性創作了樂舞《咸池》，這是關于“伶倫作樂”最早的文字記錄，也是排簫在中國音樂史上的首次亮相。

目前所發現的世界上最早的骨排簫誕生于西周初期，由13根禽類腿骨制成，根據其長短依次遞減。這支骨排簫于1997年太清宮遺址出土，出土時管身有帶子束管的痕跡。通過對這些骨排簫的測量，發現當骨管長度增加的同時，骨管的直徑也在增加，因此可知古代排簫為異徑管。除此之外，排簫的管長和管徑之間，還有符合數學中數列的規律，故此排簫的音律也極其精準。

關于排簫的樂律，《清史稿·樂志》記載：“排簫，比竹為管十六，陰陽各八。自左而右，列二倍律，六正律；自右而左，列二倍呂，六正呂，以協陰均。十六管徑皆二分七厘四毫二絲，其長短各不同。”這與伶倫所創制的十二律相符。20世紀80年代初期，吉林省歌舞劇院根據先前排簫的制作原理，創制出了雙排管加鍵排簫。新排簫由兩排簫管組成，相較于以往一排簫管的形制，其在演奏方面更為精進。新排簫第一排的28支簫管設置四個轉調鍵，按十二律依次排列，通過按鍵封閉個別簫管，即可實現轉調。第一排簫管可奏出五個調的七聲音階，這也是當代排簫在改制方面的創新性體現；第二排的22支簫管交錯排列，吹孔一半置于外側，一半置于里側。新排簫的吹口為豎笛式的哨口，吹奏極為方便。可見，后世對于排簫的革新和創制沿用了“十二律”，一定程度上也賦予“伶倫制律”以科學性與實踐性。

結語

古代文獻中的“伶倫作律”既有物質基礎也有文化需求，其目的是滿足原始音樂對律的最基礎的需要，伶倫首先找到了樂器的物質基礎——竹管，又以鳳凰的高低之鳴而找到了文化依據，其音高的選擇有明確的規范和“以耳齊其聲”的自然聲響基礎，滿足了音樂活動中音高統一的要求，為其樂器實踐找到了內外部條件。“伶倫作律”是中國史前音樂發展的早期實踐，它有樂器的物質材料基礎，也有華夏文化創造性的藝術想象和數理邏輯根據。其“傳說”的實踐驗證也隨著考古發現的不斷深人及音樂文物的不斷出現而走向縱深，“伶倫作律”的樂器實踐還會隨著諸多證據的發現而不斷得到印證。

注釋：

[戰國]呂不韋：《呂氏春秋·仲夏紀五》卷五，清乾隆文淵閣四庫全書鈔兩江總督采進本，第153頁。

《律歷志》中把《呂覽》原文中的“阮隃之陰”改為“昆侖之陰”。據王國維考證，“阮”與“昆”古音相近，“隃”恐是“陯”之訛，故此，《說苑》《風俗通》《漢書》等文獻都是將“阮隃”改為“昆侖”。

[漢]劉向：《淮南子·天文訓下》卷六，明嘉靖九年王鎣刻本，第110頁。

[明]李文利：《大樂律呂元聲·序》考注四卷，明嘉靖十四年浙江布政司刻本，第15頁。

[唐]房玄齡：《晉書·律歷志》卷十六，清乾隆四年武英殿校刻本，第891頁。

[戰國]呂不韋：《呂氏春秋·仲夏紀五》卷五，清乾隆文淵閣四庫全書鈔兩江總督采進本，第153頁。

[漢]司馬遷：《史記·律書》卷四十九，清乾隆四年武英殿校刻本，第1954頁。

[宋]沈括：《夢溪筆談》卷二，清乾隆文淵閣四庫全書鈔兩江總督采進本，第607頁。

[唐]杜佑：《通典·樂四》卷一百四十四，清乾隆十二年武英殿校刻本，第4951頁。

[明]宋濂、王袆：《元史·禮樂志》卷六十七，清乾隆四年武英殿校刻本，第3187頁。

趙爾巽：《清史稿·樂志》卷一百零七，民國十七年清史館排印本，第367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