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風景（組詩）

春風過盡

春風抱過的泥土

長出毛茸茸的嫩芽

它們并未經歷生死

或許體內有另一條暗河

通往夢想的遠方

春風中忙于生計的人們

眼里有光" 不管以往有多少

浩瀚" 都要輕輕翻過

草叢中的尖刺" 顛簸的運泥車

仍需維系夜色中疼痛的部分

多年前的春風" 復活了

殘花敗柳都不算什么" 把走丟的種子

找回來" 把綻放再怒放一次

且行且相忘的野草" 在峽谷的縱深

摁住了大地晃蕩的身影

我挖出許多陽光

多年前" 某個下午

我在嶺背挖木薯

挖出了許多陽光" 它們

在籮筐里" 活蹦亂跳

像新鮮鰱魚一樣" 讓人心生歡喜

天氣轉陰

陽光漸漸漏光

我疑惑抬頭" 才發現

天空正伸出勺子

把蒼茫的群山挖空

群山" 也伸出一把勺子

把遙不可及的大海

挖得四處逃竄

春光明媚

大河失去了滔滔" 擷取

其中" 一段浪花" 為蘇醒的時光

找到了溫暖的鎖骨" 手里摸到的

柔軟" 就是春天的分水嶺

春天在圍墻之外" 芳香流淌

情人的呢喃呵護著你

把洶涌的春光認領下來

做我年幼的妹妹

她有歌喉婉轉

幽深的小巷" 如今桃花滿墻

但是她在哪里" 撥弄往事的繁星

春天的鳥群總是性急的" 它們一旦

把自己撒上天空

便永不回頭

我不愿做你腳下的花瓣雨

情愿化身為鳥

既被霞光掩埋" 亦被霞光所提煉

我聽到了時間的雨聲

終于下雨了" 淋到身上的

是年邁的雨滴" 半空飄灑的

是年輕的雨滴" 天頂上

是剛剛出生的" 稚嫩的雨滴

年邁的雨滴" 替年輕的死去

年輕的雨滴" 替年幼的活著

都要活下去呀" 鋪天蓋地

活在蒼茫的人間

問候地底下" 逝去的靈魂

安息之人" 必有安詳的笑意

而半空折騰的" 扭斷了自己的身軀

橫風抱走雨水前半生的記憶

剩下的" 仍然奮不顧身

仿佛與普天下為敵

沒有雨傘的人在大雨中奔跑

他想拯救一行行陣亡的雨水

大河死去了" 大海依然年輕

他收容了太多雨水的骨肉

日出將終結一切" 除了大海

無人知曉暴雨曾經縱橫人間

在九洲江畔行走

跟隨一朵浪花" 明知

消逝之后" 時間不會重現

跟隨岸邊的蘆葦

行走八百里" 月光

慢慢從身體滲出

影子撿起影子" 蘆葦深處

似有伏兵

河灘上東一顆" 西一顆的卵石

欲把河流引向何方

跟隨帆船老去" 它有一顆

滴滴答答的心" 跟隨航線的水鳥

飛往太平洋諸島" 每年春天

它會寄給我" 家鄉的缺口

跟隨河道" 在冬天露出

精疲力竭的一面" 但不代表汛期

已被消滅" 它仍會在繁花當中

挑選一條新的羊腸小道

闖蕩之心" 隨同河床

慢慢上漲

這就是流逝" 是霞光中的淡水

身披繁花" 被大地揮霍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