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雙肩包

1.清晨 客廳

高中生張成打著哈欠，撓著蓬松的頭發，睡眼蒙眬地從臥室出來走向衛生間。母親田藍把早餐放到客廳的桌上，催他快點吃飯。

電視新聞主持人：今天是2000年9月1日，又到了開學的季節，祖國各地到處是家長和同學們忙碌的景象……

張成含著牙刷，肩上搭著毛巾，攔住田藍。

張成伸出手（語音含糊地）：媽，給點錢。

田藍從口袋掏出一個皺巴巴的手絹，從零錢中翻找著。

張成一把奪過來：都拿來吧。

田藍正要說什么，這時門外有鑰匙開門的聲音。張成連忙把錢握在手中，刷著牙回到衛生間。父親張大軍喘著粗氣推門進來。田藍看了看墻上的鐘表，打量著張大軍手上的物品，低聲問：你干啥去了？起這么早。

張大軍：去早市了。你看，買了一個雙肩包。

田藍拆掉雙肩包上的紙質包裝，里面是一個嶄新的紅色雙肩包。她來回拉著雙肩包上的拉鏈，連連贊嘆。張成瞥了一眼，坐下吃飯。

田藍（對張成）：高三了，書多，這個包好用。

張成：土！

張成輕輕吐了一小片雞蛋殼在餐桌上。

這時，張大軍背著手，有些驕傲地從臥室踱步出來。

張成看到父親，連忙改口：不，好看。

張大軍自豪地：十塊錢！這質量怎么樣？

田藍（對張大軍，埋怨）：最近沒做保潔吧，咱不差那點錢。

張大軍坐下吃飯，給張成夾菜：又不累。行了行了，不做。

2.上午 星星網吧門前

雜亂狹窄的江南小巷，行人稀少，天空中逐漸堆積著薄薄的烏云。網吧門前，張成停下自行車，抬頭看看天，鎖好車，背著雙肩包走進網吧。

3.中午 星星網吧內

網吧里煙霧繚繞，燈光昏暗，幾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大呼小叫地打著游戲。張成戴著耳機，此時，游戲界面彈出倒計時，他連忙起身，把錢一卷，扔向前臺。

張成：續兩個鐘，泡碗面。

一桶方便面放在張成的面前。忽然，網吧管理員從前臺跑出來，低聲喊著什么。人群一陣騷動，有學生模樣的人往外跑。

管理員：查未成年了，快走，快走。

張成看見有人向外跑，他摘下耳機，猶豫了一下，然后起身就跑。

管理員：學生，你的包，還有面。

張成轉身拿起自己的紅色雙肩包，抱著方便面，從網吧后門跑了出去。

4.中午 星星網吧后門

網吧外下著傾盆大雨。張成猶豫了一下，把方便面裝進雙肩包里，把包頂在頭上擋雨。他隨著慌亂的人群，一蹦一跳地躲著水坑向遠處跑去。

5.中午 馬路上

網吧后門沿街沒有店鋪。張成頂著雙肩包跑了沒多久，看到不遠處有一棟白色小樓，他沖著小樓的方向加快腳步。

6.中午 院門外

張成快步躲進門樓下避雨。他喘著粗氣，使勁甩著雙肩包，撩起T恤擦去臉上的雨水。少頃，他不由得環顧四周，透過大門縫隙向院子里看，發現這是一棟帶庭院的二層小樓。二層的窗戶上掛著紙牌，上面寫著“此房出租”，下面留著電話號碼。秋風吹來，張成打了一個寒戰，他小心地推開大門，慢慢走進院里。

7.中午 小樓下

小樓的門虛掩著。張成一邊試著喊“有人嗎”，一邊走到樓門口。沒有人回應。張成探頭看看室內，回頭看看大門外。隨著門的吱呀一聲，他推開門，一步一步走進樓內。

8.中午 樓內客廳

張成環顧著這個陌生的房間。客廳內，擺設簡單而整潔。客廳里豎著一個落地風扇，風扇在呼呼地轉著。張成摸了一下桌面，桌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灰塵的印記。張成把雙肩包放在沙發上，抽出桌上的紙巾擦去身上的水。

9.中午 廚房

張成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黑黃色的自來水咕嘟一聲冒了出來。

10.中午 樓后門

張成走到客廳里面，發現這里有一個后門。他打開后門，發現雨停了，便抬起頭來看了看天。這時，張成聽到客廳里有動靜。他動了一下正要從后門離開，摸了摸肩膀，想起自己的雙肩包還在客廳。他停下來，緊張地躲在門后聽著。

11.中午 客廳

一個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中年男子拿著公文包：師傅，您辛苦一下給做做保潔，這個房子準備租出去。

中年男子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掛斷了。

中年男子繼續：我先接孩子去，您做完給我打電話。

另一個男子被墻壁擋著，但張成聽見了他答應的聲音。

12.中午 小樓后門

張成慢慢從后門穿過房間，走向客廳。保潔男子正在戴保護手套。這個背影張成覺得格外熟悉。

13.中午 客廳

保潔男子轉身查看整個房間，準備開工。張成驚訝地發現這竟然是父親張大軍。張成的紅色雙肩包就在距離張大軍不遠處的沙發上。

14.中午 樓內房間

張成抽身躲在門后，忐忑地等待時機。他計劃在父親去別的房間的時候，去客廳拿到雙肩包就逃。他悄悄探出頭，透過門縫繼續觀察。

15.中午 客廳

張成的視線中，張大軍整理著沙發，他忽然停住，他看到了這個被雨水打濕的熟悉的雙肩包，他起身驚訝地環顧四周。此時，客廳里的大型落地座鐘接連發出持續的沉重的鐘聲，指針指向12：00。

16.中午 高三教室

教室里，同學們有的在午休，有的在安靜地做著作業。張成輕輕地走進教室，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張成拿起同桌小猴的語文書，恰好翻到史鐵生的《我與地壇》，他認真地讀了起來。

同桌小猴頭都沒抬，不解地問：你的書呢？

17.晚上 樓下

張成把自行車停在單元樓下，看了看手表，抬頭看了看家里窗戶的亮光，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了一口氣，走進單元內。

18.晚上 家里

張成輕輕地開門進家，母親臥室有電視的聲音，他躡手躡腳地走進自己的臥室，一眼看到自己的紅色雙肩包安靜地放在書桌上。張成在書桌前坐下，打開臺燈，鄭重地打開雙肩包，拿出嶄新的《高三英語單詞大綱》背誦起來。

張成：abandon，abandon。

19.早晨 家里

早早起床的張成正在自習。田藍看到張成在專心讀書，不忍心喊他吃飯，只好輕輕敲了一下門。張成忐忑而愧疚地坐下來吃飯，不敢看父親。

田藍：多吃點青菜。

張大軍：不能老吃方便面啊。

張成看著父親，父子倆會心一笑。

張成：爸爸，媽媽，我知道了。

20.中午 南江大學 張成宿舍

字幕：一年后。

嶄新的大一新生宿舍一片繁忙。在父母們的陪伴下，新生們整理著各自的床鋪。室友牛牛拎著一大袋冰鎮飲料進來，豪爽地分發給大家。

室友壯壯：這是午餐牛肉，網上買的。你們都帶了什么好吃的？

室友們七嘴八舌地介紹自己家鄉的特產，有的說“長沙臭豆腐”，有的說“哈爾濱紅腸”，也有的問“網購是個啥？”

穿著印著“南江三中”T恤的張成打開紅色雙肩包，里面是煮熟的雞蛋。他想分享給大家，卻猶豫了一下把雙肩包拉上，塞進宿舍柜子里。

室友牛牛問張成：阿成，你呢？

張成看了看自己的柜子，一時不知道說什么。

室友壯壯：對了，你是本地人，南江有什么好吃的？

有人提議：咱們出去不就知道啦？

21.中午 校門口

張成和幾個室友說說笑笑從校門口出來。校門外，大學城美食街一派繁華熱鬧景象。大家一邊走，一邊商量著去哪家。張成忽然看到父親戴著草帽，筆直地站在校門口不遠處的公交站臺邊等車。張成猶豫著，停下來。

張成停下：你們先去，我打個電話。

22.中午 公交站臺

張成走向站臺邊的父親。父親的白色襯衫后背上印出汗水浸透的形狀。張成不由得喊出一聲“爸”。

張大軍聽到喊聲，連忙轉身，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張大軍一邊拿下草帽扇著涼風，一邊抹去額頭上的汗珠。

張大軍：中午別忘吃包里的雞蛋，天氣熱，容易壞。

張成想說什么，這時，29路公交車發著刺耳的聲響駛過來，人群涌向車門。父親張大軍連忙拎起一個塑料袋跟過去，他在擁擠的人群中回頭給張成說“走了哈”。張成望著遠去的擁擠的公交車，回頭向美食街方向走去。

23.下午 張成宿舍

字幕：兩天之后。

室友們在屋里等待系領導們檢查宿舍衛生。在外面觀察進展的壯壯興奮而緊張地跑進來。

室友壯壯：到302了。

大家齊刷刷地回到自己的床位，對被褥進行檢查前的最后一次整理。不一會兒，隨著一聲“同學們好”，系主任張主任帶著老師們走了進來。室友們站了起來回應“老師們好”。張主任跟同學們握了手，看了看宿舍，露出贊許的神情。張主任看到張成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走向張成。大家以為出了什么差錯，都有點兒緊張地盯著張主任的腳步。

張主任：你的被子疊得很好！你練過？

張成：沒，沒，主任。

張主任：沒練過……你是軍人家庭？

張成：我爸是復員軍人。

張主任釋然，然后堅定地：向軍人學習！好，明天軍訓了，號召同學們向你學習。老師們，咱們去隔壁宿舍。

老師們拿著記錄本，動身向外走。

張主任一邊走，一邊嗅嗅鼻子，低聲問道：怎么會有臭雞蛋味？

大家都不由得使勁嗅嗅鼻子，只有張成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自己的柜子。

室友牛牛連忙大聲回復張主任：主任，是學校后面酒廠的酒糟味。

老師們走遠了，大家露出輕松而自豪的神情，同時都對張成投以欽佩的目光。

張成：對不住大家，我柜子里的雞蛋臭了，家里帶的，沒吃完。

24.中午 張大軍家

字幕：兩年以后。

張大軍拿著報紙激動地上樓，開門進家。田藍圍著圍裙正在把午飯擺在桌上。張大軍指著《人民日報》頭版上的新聞，自豪地讓田藍看。

張大軍手指著文字，一字一句地念道：神舟五號載人飛船于北京時間2003年10月16日6時23分安全返回內蒙古主著陸場……你看看，多了不起！

田藍接過報紙，放在沙發上。張大軍忽然發現沙發上的紅色雙肩包，不由得向張成臥室望去。

田藍：兒子回來了。

張大軍：好呀，讓他也看看這個新聞。哎，不對呀，國慶節不剛過嗎？

這時，染著黃色頭發的張成從臥室里走出來，小錄音機里播放著《考研英語聽力》“Listen carefully……”田藍連忙分發筷子，招呼吃飯，二人落座。張大軍筆直地站著，慢慢坐下。氣氛一時變得凝固起來。張成連忙把錄音機關了。

張成：爸，我下午染回去。

張大軍：回去上課。

張成：今天學校運動會，明天去“井岡山革命博物館”調研四天。我想在家復習考研。

張大軍把筷子啪的一聲拍在桌上，湯勺被砸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張大軍：那更不可以！

田藍：小時候都去過了。

張大軍轉臉盯著田藍，一言不發。

田藍給張大軍夾菜，又給張成夾菜：好，好，吃完飯回學校。

25.上午 北江市 某展覽公司會議室

字幕：十五年之后。

一場公司內部創意討論會正在緊張而友好地進行，精美的PPT畫面快速閃動。成熟干練的張成正在給同事和領導做匯報。

張成：我方創意核心在于挖掘革命老區的普通人，開發“紅色精神”公眾號，通過AR技術實現手機交互瀏覽。據我所知，現在民間有大批年少入伍中年返鄉，踏踏實實地作出貢獻的“無名英雄”。

王主任舉起的水杯停在半空：你是軍人家庭？

張成：我父親是一位老兵。

王主任：公司正要建設“線上紅色博物館”，急需散落民間的各類紅色文獻。這次春節，你回家好好調研一下。

26.中午 公司門外

張成和同事們開心地從公司出來去吃飯。他看到公司不遠處公交站臺上一位頭戴草帽的老人站著等車，不由得停下腳步，直到同事招呼他，他才從思緒中反應過來。

27.晚上 張成家

張成和愛人佳云在收拾行李箱，五歲的女兒夢夢纏著追問張成故事的結局。

夢夢：爸爸，大灰狼最后掉進井里邊了嗎？

張成：夢夢，明天咱們回老家，爺爺奶奶的故事可多著呢！

夢夢（不服氣）：福爾摩斯有41集，爺爺奶奶會講多少集？

張成想了想：他們的故事，永遠講不完。

佳云：過完春節，把爸爸媽媽接來住吧，也能陪陪夢夢。

張成：不知道爸爸愿不愿意。

28.下午 高速公路出口

一輛轎車駛出高速口，進入南江市市區。遠處有零星鞭炮的聲音，夢夢從睡夢中醒來，抹了抹嘴角，貼著車窗向外看。車外的風景向后閃退。

張成：家鄉變化真快，認不出來了。

29.晚上 家里

窗外，萬家燈火，璀璨的煙花炸開。田藍、張成和佳云從廚房把飯菜端到客廳的餐桌上。張大軍在給夢夢講故事。張成招呼父親和夢夢吃飯。

夢夢拉著張大軍的手，意猶未盡：爺爺，高爺爺后來呢？

張大軍：當時復員的時候啊，我們都把平時使用的東西送給戰友作為紀念。我們給小高爺爺買了一個紅色雙肩包，里面有指甲刀、錢包、圓珠筆啥的。復員回家那天，火車快要開動的時候，我們把包塞給了他。他哭得那叫一個響喲！

夢夢：爺爺，他們給你的禮物是什么？

張大軍：爺爺和奶奶慢慢給你講。

31.上午 客廳

字幕：五天之后。

大家收拾物品準備一起回北江市。張大軍和田藍把包裹放在客廳里，然后帶夢夢去廚房準備午飯。張成清點了一下包裹，忽然發現一個熟悉的雙肩包，連忙讓愛人佳云看。雙肩包雖然還留有當年的墨水印記，但是已經褪去了原本鮮艷的紅色，拉鏈已有點兒彎曲。張成不由得拉開雙肩包，包里有一個不大的綠色帆布包。他好奇地打開帆布包。

張成和佳云驚訝地愣住了，帆布包內有幾個紅色徽章、獎狀、信件，還有指甲刀、錢包和圓珠筆等老式物品。張成忽然明白了很多，回頭看廚房中忙碌的父母。張大軍一邊講故事，一邊教夢夢洗菜。張成和佳云也圍上圍裙進入廚房。一家人在共同做飯的溫馨氛圍中定格。

（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