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嘟……嘟……沒等到手機響到第三聲,肖鳳鳴一骨碌爬起來接通了來電,手機里傳來電力搶修班長王方泰急促的聲音:“緊急集合,十分鐘后到供電中心二樓會議室報到!”肖鳳鳴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一刻。只聽外面風雨大作,透過窗紗,電閃雷鳴之間,雨聲如萬馬奔騰響成一片。
被電話驚醒的肖鳳鳴,接完電話后懵懵懂懂,宛如從高速行駛的列車上突然被驅趕到車下,被丟棄在陌生的小站一樣,心里五味雜陳。猛然想起剛才在夢中聽到女兒哭著喊著爸爸不要丟下她,肖鳳鳴沖進女兒的房間,看到小毛巾被已經被女兒蹬到了地板上,他撿起來,快速給蓋好并塞好被角。然后,他趕緊穿上工作服,拿上安全帽。還沒系好鞋帶,妻子李雅婷穿著睡衣慵懶地坐到他旁邊的沙發上:“肖鳳鳴,外面電閃雷鳴下著瓢潑大雨,你又去哪里?這樣的天氣搶修工作也不能操作,這個基本常識嫁給你之后我也懂得了。這日子你到底還想不想過下去,你看著辦。”
肖鳳鳴解釋:“你可以看我的手機來電,現在有緊急搶修任務,班長通知集合。”說著,他把手機遞給妻子看。妻子坐在那里沒有接,冷笑一聲:“肖鳳鳴,你常年用這一套把戲,不覺得累嗎?我就說一句話,今晚你要敢踏出這家門半步,我們就離婚。你一個小電工,一個月掙兩千多塊錢,哪來這么多事!不是沖著這份感情,我也不會嫁給你。但在這個時代,憑你那社會地位,你那點兒收入,你所處的層次,跟你的能力不匹配!我承認你的能力,你沒必要在這個工作崗位忙碌到死,辭職出來又不是找不到工作!”肖鳳鳴仿佛什么也沒聽見,無奈地看了妻子一眼,再次走進女兒的臥室,撫摸了一下女兒的額頭。隨著他身后的門輕輕關上,他騎著摩托車就沖進了狂風暴雨肆虐的街上。
王方泰在撥打到第十八個電話后,那頭兒竟長久無人接聽。他繼續撥打,話筒里終于傳來隊員白曉杰慵懶且不耐煩的聲音:“還讓不讓人活了,這樣的天氣,連狗都不會出門,你折騰個啥呀?!蓖醴教﹪烂C地傳達緊急搶修集合命令。白曉杰打著哈欠:“哦,是班長啊,值班的隊伍不是夠了嘛,這么晚了外面積水太深,我無法到達?!?/p>
“你給我聽好了白曉杰,今晚你就是劃船也給我按時到達!”話畢,瞬間掛斷的電話讓白曉杰徹底醒過來了,他手忙腳亂地穿衣服找鞋子。
十分鐘后,市供電中心二樓燈火通明開始了會議。梁茂杰主任一臉嚴肅,環視一圈這些深夜通知到崗仍衣著整齊嚴陣以待的十八名隊員,他既心疼又無奈。他站在橢圓形會議桌旁宣布:“接公司緊急通知,臥佛縣濱海區突遭達維臺風襲擊,全縣大部分地區停電。亟待緊急搶險保電救援,我供電中心需連夜派出十二名同志趕赴災區開展工作?!?/p>
瞬間,十八雙手齊齊舉了起來。梁主任點點頭:“同志們踴躍報名很好,但我們只需要十二名隊員,這次沂蒙電力彩虹黨員搶險救災服務隊由王方泰帶隊,隨同啟陽公司救援大部隊出發,希望在這次搶險救災任務中,我們這支隊伍能服從命令聽指揮,順利完成任務安全歸來。留下來的隊員會同供電中心各部門盡快投入抗洪搶險保電工作,城區部分路段因暴雨積水嚴重,電力設施均存在進水現象,需盡快展開巡視排查險情?!?/p>
圍繞派出隊員名額,隊員一致要求到最需要的地方去,王方泰直接點兵:“肖鳳鳴、龍鎮海、夏搏洋……”最后他看了一眼打著哈欠精神狀態有些萎靡的白曉杰,毫不猶豫地說,“還有白曉杰。”隊員張運達小聲嘀咕:“這個慢抽筋都去了,我們反倒不能去?!蓖醴教├^續說:“這十二名隊員馬上到搶修應急備品庫,按照我列出的安全工器具和備品材料裝車,一小時后出發!”
“班長,多長時間回來???我得跟我女朋友說聲吧。”白曉杰舉手說。王方泰看了一眼梁主任,回頭狠狠地瞪了一眼白曉杰:“你問臺風去,問清楚了告訴我。”
搶修應急備品庫外,三輛搶修車早已就位等候裝車,隊員按照清單快速點料搬運。夏搏洋看到清單后面還有五把油鋸和鐵鍬、鐵锨,竟然還有三根百米棕繩,很為不解:“我們是去搶修送電的,攜帶油鋸和鐵鍬干什么?有傳遞料繩了,還帶這么多棕繩干什么?”肖鳳鳴拿著清單揮揮手說:“讓你裝車,少廢話,到了你就知道干啥用了?!?/p>
四十五分鐘后,三輛搶修車駛離市區,直奔臥龍縣濱海區趕去,此時暴雨滂沱,路上部分路段水流成河。按照臨走時約定,隊員在途中不得下車,關閉手機,不許說話,只準休息。看到隊友都睡了,白曉杰還是忍不住寂寞,偷偷打開手機短信息給女友請假:“親愛的,我被臨時派去濱海區抗臺搶險救災去了,任務緊急來不及跟你說,你可要耐心等我喲?!辈坏絻煞昼姡宦犑謾C嘟的一聲振鈴,白曉杰打開手機一看,女友回復了信息:“這個時間給我信息,打擾我休息,滾吧?!?/p>
白曉杰關了手機,看著車窗外的田野在暴風雨中一閃而過,陷入了沉思。女友是他大學同學,在大學時二人感情甚篤。各自就業后才一年,他感覺女友就變了,不再是那個清純的小姑娘,事事彰顯一種蠻不講理的態度,約會不是遲到就是推托不來,感情越來越淡漠。雖然他一再跟她講解搶修工作的特殊性,但女友很不耐煩,說到最后總是女友將手一攤:“車子呢?房子呢?票子呢?談其他的沒用,我不是嫁給你受罪的,對你,我沒有希望!”
白曉杰說不出的失望,自己在工作中因為頻繁和女友通電話、發短信,已多次被班長警告了。這次踴躍報名就是想離開一段時間,讓自己清醒一下,也想借離開考驗一下女友對自己的依賴度有多大,看到剛才的信息,他心情頹廢到極點。想到要面對的抗風搶險,他反倒覺得這次的選擇是正確的,沒有牽絆就全力以赴干出點成績吧,至少班長看得起他,給了他一個拼搏的機會。
肖鳳鳴也沒有睡,他閉著眼在回憶,昨晚下班時他又接到一個故障搶修,一直干了三個小時才修復完畢,回到家快晚上九點了。妻子回來得更晚,她走到陽臺看到女兒的衣服已經成堆也沒有洗,就沖著肖鳳鳴發火了:“我一天做了八臺手術,累死了你也不知道心疼,你看看女兒的衣服成堆了也不洗。你整天忙于工作,我也是有工作的,況且比你還忙,這日子沒法兒過了?!闭f著抱起女兒就要回娘家。女兒嚇得哇哇大哭,從媽媽懷里掙扎下來,抱著爸爸的腿就是不放,哭著說:“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妻子氣壞了,收拾東西準備出門去。女兒又跑去抓著妻子的衣服不放,哭著求媽媽:“媽媽不走,我要媽媽?!睘榱伺畠?,他只得求妻子不要這么晚了再出去,并答應妻子盡量每天按時回家。想到這里,他拿出手機準備給妻子發個短信,但又馬上關閉了手機。
突然,一道閃電劃破了前方的天空,銀白色的閃亮,肖鳳鳴知道四秒后將有一個很脆的炸雷即將到來。他馬上讓駕駛員靠邊停車,作為領隊車一停,后面的車相繼停了下來。車剛停穩,就聽到一聲脆響橫空劈下,大地震動,路邊不遠處的樹木被雷電擊中,樹冠瞬間燃燒成火炬。暴雨接著緊密起來,砸得擋風玻璃啪啪響。駕駛員看著燃燒的樹木,驚呼一聲:“好懸!”后面的車輛同時摁響了喇叭,嘀嘀聲不絕于耳。駕駛員笑著說:“他們在贊揚你呢,剛才多虧你提醒,要不可真危險。”肖鳳鳴笑了笑:“我剛才接到了雷神爺一個信息,說放個禮炮給我們壯行?!?/p>
車進濱海區地界,天色已亮,王方泰接到搶險救災總指揮命令,“沂蒙彩虹黨員服務隊直接開赴高家老窩村開展工作。”王方泰馬上命令駕駛員打開車載導航儀,迅速趕往高家老窩村。
梁茂杰送走搶險救災隊后,城區保電工作部署會議在搶修指揮中心開始。電子屏幕上依次顯示“迎峰度夏沖鋒隊”車載視頻傳回的現場情況,城區東部天元維特建筑現場出現滑坡塌方,導致環網柜隨滑坡堤壩陷入六米基坑,三十米高壓電纜沉入兩米深積水,現場一片汪洋。環網柜負載的十五臺公變停電,新聞大廈、公路局家屬院、運輸公司家屬院、中興機械廠家屬院近千戶全部停電!拖拉機廠家屬院圍墻倒塌,二十六米電纜被多處砸傷,三百戶居民家中停電停水……
雨,仍然在下個不停。梁茂杰眼睛里布滿血絲,看著報上來的一個個險情,二百人的隊伍,四十多個亟待處理的險情,他拿起鉛筆,一邊思忖著一邊在墻上掛著的城區圖上勾畫。
五分鐘后,他轉過身,命令三輛發電車快速趕往新聞大廈和醫院保證供電,搶修第一梯隊和工程班攜帶抽水泵和搶修物資去天元維特,第二梯隊去拖拉機廠家屬院,第三梯隊去工業大道國棉八廠,第四梯隊去七里溝村和西苗莊二號公變,第五、第六梯隊去城區各大醫院和學校展開排查,其余人員負責物資供應和后勤保障、車輛調撥。
工作安排完畢,梁茂杰隨同第一梯隊快速趕往天元維特建筑現場。面對幾十畝面積的積水,雖然建筑工地施工方已調撥了十幾臺抽水機在排水,但積水下降異常緩慢。他脫下陷入泥漿的工作鞋,赤腳走進垮塌的堤壩邊,看著滑入六米基坑的環網柜,眉頭皺成“川”字。
“這個環網柜處在建筑施工堤壩邊,早已給建筑方下達了險情通知書,他們也做了防護措施,并簽署了保證書,但暴雨太大,造成整個堤坡泥石流下滑危及設備?!边\維班班長何吉良解釋道。
“現在解釋有用嗎?我們作為設備管理部門,要追究誰的責任?現在搶修恢復送電是首要工作?!绷好芡崎_何吉良打過來的雨傘繼續說,“兄弟們都在雨里,電力搶修如戰場,戰場遇到雨也要打著傘沖鋒嗎?”何吉良低頭看著梁茂杰的兩只腳陷在泥水中泡得雪白,臉頓時紅了,趕緊收起雨傘。梁茂杰彎腰卷起褲腿沖進雨里,和隊員扛起電纜開始了搶修。電纜在積水里泡著。隨著一步步接近深水,水就漫到了梁茂杰的胸口。何吉良一看,迅速丟掉雨傘,蹬掉鞋子,沖進了積水中。
高家老窩村進入隊員的視野,高高低低的山坡上,一條盤山公路穿山越嶺通往村里。路面被東倒西歪的樹木阻斷了,臉盆粗的楊樹,被臺風的巨手像洗床單一樣扭成麻花,樹皮脫落下落不明,樹冠垂地,樹枝折斷一地,深綠的樹葉貼在泥地上,入眼到處是一米高的樹樁凸顯著猙獰的白茬。遠處房屋上的紅瓦被風卷走,露出屋脊上的檁條。老人踩在梯子上正修復房頂,婦女在撿回被風刮遠的臉盆和衣服,大點的孩子在田野試圖扶起倒伏的玉米,牙牙學語的孩子跟在母親后面餓得哇哇大哭要吃飯。
鄉親們都在忙自己的,誰也不說話,一個個臉上帶著絕望的眼神??吹竭@里,隊員愣住了,他們沒想到災情這樣嚴重,一時不知道去干什么。王方泰大喝一聲:“愣什么神兒,趕緊拿油鋸切斷攔路的樹木抬走清道,最大可能保留木材長度,減少鄉親們的損失。”
白曉杰下車正要給女友打個電話,看到肖鳳鳴跑著去搬動一根胳膊粗的樹干,馬上將手機塞進兜里,去配合肖鳳鳴拖拉樹杈。駕駛員停好車,拿出一根棕繩在樹杈拴牢,隊員拽著繩子很快將擋在路上的樹木拖到一邊,一棵又一棵,道路十幾米十幾米地清出,車輛五十米五十米地前進。雨停了,太陽一下子竄出來似的,在頭頂暴曬,氣溫急速上升。
王方泰拎出一袋瓶裝水,一人一瓶分下去,嚴肅地說:“不能一次喝光,這是半天的水量。因為停電,地方政府無法保證水的供應,我們不能給當地鄉親們添麻煩,必須克服水少的困難。”肖鳳鳴喝了一口就擰緊了瓶蓋。白曉杰正要豎起瓶子來個酣暢淋漓地猛灌,聽到要節約水,馬上停止了喝水,看了一眼殘留的半瓶水,舔了一下嘴角的水珠,趕緊擰緊了瓶蓋。
村莊沿著山勢建造,這里一片,那里一片??粗贿h的村莊,由于樹木倒伏壓在路面上,恐怕一上午也無法推進多少。王方泰馬上命令隊員分開工作,一部分隊員跑步前進直奔周邊的線桿進行搶修,另一部分繼續開道清路。
樹木被臺風扭斷后,直接倒在線路上,線路受力不均勻,將橫擔擰成九十度拐角,或是直接拽倒了線桿摔碎了瓷瓶,電線纏繞進樹枝間,需要一點點抽出樹枝扶正線桿,更換橫擔,修復線路。
午后三點,當地搶險救災指揮部派出的后勤車到了,帶來了一筐涼透了的大包子,但還是沒有水。隊員在山坡上正忙碌著,聽到飯來了,沒有水洗手,就一個個拿起包子坐在山坡泥地上啃起來。白曉杰餓壞了,平時養成不吃早飯的壞習慣,就等午飯這次飽餐。他抄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根本咽不下去,低頭一看,包子餡是粉絲用開水泡過后加入醬油做的,包子皮也是死面的,看著隊員一個個都不吭聲狼吞虎咽在吃,他只好快速吃起來。在路邊的草叢里,他看到大風刮過來的一串辣椒,上面竟然還掛著十幾個萎縮的小青椒。他一欠身,拿過來摘下一把遞給伙伴,頓時青澀苦辣的味道充斥在嘴里。他正要跑到小溪邊去喝水,王方泰一聲怒喝:“快回來,再渴也不能喝生水,一旦出現病情就會缺員,堅持一下,下午會有水送來?!?/p>
隊員很快吃飽了,誰也沒有休息,繼續埋頭工作起來。這是第一個村莊,他們已恢復了損毀的五根線桿三百多米線路。肖鳳鳴一邊在線桿上緊線一邊在想,這個任務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這次走得這樣急,來不及和妻子說,不知家里亂成啥樣了。
自肖鳳鳴頂著暴雨急匆匆從家里走后,李雅婷就氣鼓鼓地坐在沙發上流淚,后悔當年只顧感情選擇了肖鳳鳴,沒想到這個榆木疙瘩這樣擰,進了電力搶修班就不是原來的他了,忙起搶修來每天上下班沒規律,接送孩子也成了她一個人的事。自己在醫院里的工作又是主刀大夫,上下班時間也不固定,看人家下班后,夫妻領著孩子逛街逛超市看電影,而這個家一天到晚就沒有一點兒溫暖。想到這里,她不由得長嘆一聲,心里思忖,與其這樣過下去不如早離婚早打算,這樣一輩子活得太沒質量了。想到這里,李雅婷開始收拾衣服,準備帶孩子回娘家住幾天,冷落肖鳳鳴一段時間再說。
早上的時間是匆忙的,叫醒女兒梳洗一番給她扎好小辮,一杯牛奶、兩片面包、一碟香腸就端在小飯桌上了。女兒看著飯正要吃,忽然抬起頭問:“怎么不見爸爸來吃飯?”說著就溜下小椅子,跑到爸爸的房間,一看爸爸不在,兩只小手揉著眼睛就哭了,“我要爸爸,我要爸爸,你把爸爸趕到哪里去了?”李雅婷煩透了,這個肖鳳鳴一天到晚不著家,他這個女兒倒是跟他感情很親,找不到媽媽她不哭,看不到爸爸就哭起來沒完??纯寸姳硪训搅税它c,要是跟她說爸爸讓媽媽氣走了,她會沒完沒了地哭,李雅婷只好跟她說爸爸有緊急任務搶修去了,中午就回來看她。
李雅婷吃完早飯開車將女兒送到陽光幼兒園,開車剛到單位樓下,手機就響了,心里想肯定是肖鳳鳴打來賠禮道歉說好話的,這次偏不饒他,讓他長點記性。但她還是看了一眼手機來電顯示,竟然是主任的。李雅婷看到電梯前排隊等候的人很多,馬上跑步上樓。進了辦公室,楊主任和李院長正等著她:“李雅婷,你怎么不接電話,趕快準備去做手術,達維臺風昨天襲擊濱海區多個村莊,受傷嚴重的群眾已轉到咱們市各大醫院,我們這里今天接收了二十個,所有崗位都得準備加班?!?/p>
“啊,受災這么嚴重,還有受傷的,我馬上準備進手術室?!崩钛沛么蟪砸惑@。
李院長嘆了一口氣:“還不是一般的嚴重,全區停電停水,受災面積太大了,樹木成片地倒,房屋都掀了屋頂,臉盆粗的樹木都擰成了麻花。現在我們要全力以赴配合市委搶險救災工作,和電力、交通、水利單位一樣,在大災面前扛起我們的責任。”
李院長復又說道:“楊主任,電力方面沒問題吧?一定要保證傷員在手術期間的電力供應,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p>
“這方面沒問題,我們醫院的用電本來就是雙回線路供電,雖然城區經過暴雨很多地方停電了,但我們還有一條線路是穩定的。另外,電力公司昨夜就開始加班保電了,電力公司的梁茂杰主任凌晨四點就給我們派來了發電車,電纜接頭已放到我們的配電室總開關旁邊了,一旦有突發情況,不用兩分鐘就能恢復供電?!睏钪魅螆詻Q地說。
“好,好,還是供電公司考慮得周到,反應速度和服務總是一流的,這樣我就放心了?!崩钤洪L一邊說著一邊走出去查房。李雅婷正在旁邊房間洗刷手臂,聽到這里,她突然想到,這個肖鳳鳴看來真是接受了重要任務才冒雨出門的。相對于他,自己昨夜的蠻不講理,顯得多少有點兒小家子氣,不知他冒雨出去淋濕感冒了沒有,自己也沒給他找雨衣,心里感到一絲愧疚。正想到這里,助理已幫她將工作服后面的扣系好,準備手術了。
天元維特建筑工地現場,長長的吊車已將新環網柜吊裝到位,施工隊員們在泥水里幾經努力,才把進水的環網柜拖走了,新電纜也鋪設到環網柜接頭處。
梁茂杰站在設備前看了一眼設備銘牌,回頭對運維班長何吉良說:“你在這里盡快督促隊員安裝調試好,做好試驗再送電,每一根電纜接頭都要落實到責任人,誰出了問題負全部責任?!闭f完,他拍了一下“韓一刀”韓秀波的肩膀。這個“韓一刀”是高壓電纜接頭做得最快最好的隊員。隨后,梁茂杰就乘搶修車去拖拉機廠家屬院查看那邊的進度了。
晚上八點后,隨著太陽的光線逐漸在西山淡去,周圍的山野陷入一片黑暗,村莊沒有電燈,只有天空的星星分外亮。三座帆布架起的帳篷里,隊員躺在割來的一捆草上休息,“黑大漢”龍鎮海已打起了呼嚕,夏搏洋睡夢中一翻身就枕到肖鳳鳴的腳上了,肖鳳鳴睡不著也不敢動,怕驚醒了沉睡的夏搏洋。這個夏搏洋是2008年去湖南抗雪救災的英雄,在桂陽搶險救災四十多天,不但春節不過了,連婚禮都推遲了。
白天異??釤?,夜晚的山野潮濕悶熱,蚊子也鉆進來了,來之前是夜晚,連瓶風油精也沒來得及買,蚊子從帳篷縫隙里鉆進來,嗡嗡嚶嚶過后沒聲音了,瞅準了皮肉就吸血。暗夜里,蚊子落到誰的身上也不知道,只有隊員躺倒一片呼呼大睡。
肖鳳鳴換了地方睡不著,很晚了仍沒有睡意,本想打開手機看一下有沒有電話打過來,才發現手機沒電了。在這里,臺風過后遠離城市的偏僻山野,本來就沒有信號,現在電也沒了,對于一個長期和電打交道的人,并且是一個電力搶修隊員,自己竟然沒有電可用,這是多么不可思議的事啊,真是平時想都不會想到的事情,想到這里,肖鳳鳴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
趁著夏搏洋翻身的機會,肖鳳鳴抽出腳來,輕輕走出帳篷,來到帳篷前一塊草地上,他發現王方泰在試圖點燃一堆拔來的草:“你干啥呢,班長?這樣熱的天氣你也要烤火嗎?”肖鳳鳴不解地問。王方泰一邊點燃一堆干樹葉,又將那堆拔來的草覆蓋在上面,一邊回答肖鳳鳴的問話:“這是驅蚊子的草,在鄉村,幾千年來都拿這種草來熏跑蚊子,你聞聞味道?!闭f著拿起一把草遞給肖鳳鳴?!班?,還真有一股特殊的清香味?!毙P鳴抽了抽鼻子。隨著樹葉燃燒,那堆覆蓋的草冒起了煙,微風吹來,煙在帳篷之間繚繞,坐在草地上也聽不到蚊子叫了。
肖鳳鳴感到渾身疲乏就順勢躺下,看著晴朗的夜空滿是星星,想起女兒,他側臉看了一眼班長問:“咱們這任務大約幾天完成?”王方泰吸著煙沉思片刻:“今天我們的開局很好,雖然推進慢,但已經抓住工作方法了,一邊開路一邊搶修,咱們要沿著線桿走,車過不去的地方人先到達搶修,伐樹清道多虧帶了油鋸,我們才一天就完成了五個村莊的搶修任務,照這樣很快就會突破難關,前后四天差不多。早上早起,天透亮咱就開工,晚上干到天黑再休息?!毙P鳴點點頭:“也只能這樣了,兄弟們辛苦點突擊一下吧?!?/p>
王方泰在地上摁熄煙蒂說:“相比于家里的同事,我們算是幸福的啦。家里的兄弟們給我電話說,梁主任帶著兄弟們在泥水里打滾兒呢!城區遇到五十年一遇的暴雨,水深處都齊腰了,好多生活小區物業管理的配電室都水漫金山了,設備全部浸泡在水里了!物業沒有辦法處理,全部向我們單位求援。你想,根據我們這些年的服務承諾和自身要求,梁主任他們該頂著多大的壓力?!苯又终f道,“分身乏術啊,我們只有在這里拼命趕進度,才能盡快給鄉親們送上電,只有完成全部任務,我們才能盡早趕回去配合他們解圍?!毙P鳴點點頭:“城區進水是肯定的,今早出門時,我那摩托車就差點兒在積水深處憋死。相對于鄉村,城區里邊對電的依賴更多,電停了,交通信號也沒了,超市、銀行、學校、機關,都受影響,這個壓力可不小?!蓖醴教┐蛄艘粋€哈欠:“睡吧,不能熬夜了,咱們明早還得提前動手呢?!薄八?!再不睡天就亮了。”肖鳳鳴說著鉆進帳篷。
進了帳篷剛剛有些睡意,耳邊總是聽到微弱的呻吟,這是哪里的聲音呢?肖鳳鳴坐起來豎起耳朵仔細聽,沒有了。正想躺下,又聽到了,他懷疑自己疲憊至極出現幻聽了。幾次三番,不能睡了,他就悄悄拿起手電筒走到帳篷外坐著,有一絲風刮過來,夜半過后有些涼意。終于肖鳳鳴又一次聽到了那個聲音,在遠處的蘋果園方向,他怕自己聽得不真切,就沒喊醒同事,萬一沒情況,豈不打擾隊員休息。他決定自己去看看。順著時斷時續的聲音,他沿著崎嶇的山路走了一百米后,看到白天就注意過的果園,臺風過后,果園的果子被擰掉了一地,果樹矮株雖然沒折斷,但枝干樹葉被摧殘得體無完膚。在手電光的搜索下,他看到了唯一的茅草房子,屋頂整個倒塌了,將一堆磚頭壓在下面,里面傳來了老人微弱的呻吟。肖鳳鳴大聲喊:“有人在里面嗎?”“救命啊,我們被壓在里面了?!崩锩鎮鱽砝先说那缶嚷?。肖鳳鳴將手電筒放在一邊,奮力去撕開屋脊的茅草,很快他看到了兩位老人被壓在橫七豎八的檁條下面,他快速移開一根根木頭,將老人抱到果園空地上。老大爺無大礙,只是壓傷了腿不能站立,而老大媽呼吸很微弱,呼喊幾次也沒有回音。
肖鳳鳴馬上跑回去喊醒王方泰和駕駛員,快速將兩位老人抬到搶修車上,搶修車沿著山路緩緩下山。為減少顛簸,肖鳳鳴抱起了老大媽,王方泰則馬上通知指揮部趕緊聯系縣醫院做好搶救準備。
半小時后,他們在中途遇到了趕來的救護車,馬上就給老大媽輸上了氧氣。回去的路上,王方泰說:“好懸啊,距離這樣近,白天我們怎么都沒聽到呼救呢?要不是這個肖鳳鳴順風耳,即使搶險救災完成任務了,我們以后知道這個消息,也得后悔一輩子。”肖鳳鳴說:“隊員都知道這里是果園,蘋果也到了成熟的季節,天氣再熱,隊員守紀律,也沒有人到果園附近轉悠啊,瓜田李下都避嫌疑,才疏忽了還有傷員。”王方泰點點頭。
城區在暴雨中積水嚴重,暴雨滂沱時水勢洶涌在地下管道將空氣擠壓到一定程度,就在街頭通過下水道進水口形成向路面噴涌的噴泉。但暴雨過后半天時間,積水就消退了不少,部分路面已出現干燥的路基。一天圍著手術臺忙碌的李雅婷,終于在晚上十點半下班了。中午她已通知母親將孩子接回家去了,她今夜也回母親家去住,一是為了看孩子,二是給肖鳳鳴一個下馬威,壓制一下他的小個性,因為她知道肖鳳鳴最心疼女兒。
離開醫院,李雅婷驅車經過香榭麗舍大街,車窗開著,微風透過車窗灌進來,吹拂著她的秀發,剛才手術室里的氣流令她憋悶,現在她感覺特別舒適。前面路口就是生活小區了,抬頭就能看到家的窗口,咦,這個肖鳳鳴怎么沒開燈呢?每次只要她不回家,肖鳳鳴從來不關燈,跟女兒開玩笑說是給媽媽留的燈塔暗號。李雅婷將車停在樓下,決定上去看看肖鳳鳴在家一個人怎樣睡覺,是不是干啥壞事。李雅婷輕輕地打開家門,打開客廳的燈,再一個一個房間去看,還是早上的樣子,肖鳳鳴哪里去了呢?平時搶修再忙,也有個電話說一聲啊,看到墻上的鐘表,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了。不行,需要趕緊打電話問問他去了哪里。想到這里,李雅婷撥打了肖鳳鳴的手機。一陣音樂后,手機提示“對不起,你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后再撥”。不等后面的英語重說一遍,李雅婷又撥打了一遍,還是無法接通手機。李雅婷突然想起,還有搶修指揮中心的電話可以問一下,就撥打了服務電話。電話接通了,里面傳來客氣地問候:“您好,這里是電力搶修中心,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李雅婷趕緊回答:“您好,請幫我找一下你們搶修中心的肖鳳鳴在不在?!痹谡f話之間,就聽得搶修指揮中心電話聲音此起彼伏,對話聲不斷,像電影中那些處在大戰期間的司令指揮部一樣繁忙。李雅婷感覺自己有些自私,全市各單位都在抗洪搶險,而自己因為家事撥打搶修熱線電話找丈夫,讓肖鳳鳴知道不知怎樣批評她。正想著,電話傳來回答:“您好,肖鳳鳴同志不在,他在搶修現場,具體位置不清楚?!?李雅婷心里一沉,看來這個拼命三郎不要這個家了,只能暫時將孩子放在父母那里,自己也得休息好將醫院的工作處理妥當,心里的失落,只能等著肖鳳鳴回來再一起算賬。
天蒙蒙亮,王方泰就喊醒了隊員馬上開始工作。白曉杰迷迷糊糊地說:“真是周扒皮,這么早就喊醒人干活兒?!蓖醴教┮贿吘砥饚づ褚贿呎f:“小白,你不要急,慢慢穿衣服,今天分工,一人一段線路,誰干不完晚上打著火把也得干完,最后大伙兒都完成任務回城里了,到時候只留下你自己收尾?!卑讜越芤宦?,迅速爬起來趕緊去溪水邊洗臉,想到沒帶洗漱用品,只得蘸水將蓬亂的頭發壓服帖了。
龍鎮海喊道:“快點小白臉,磨磨蹭蹭臭美啥呀,頭發搞得像牛舔了似的?!卑讜越芸焖佘f過來,抓起安全帶向脖子上一掛,提起鐵鞋就跟著隊伍向線桿跑去。王方泰跟身邊的肖鳳鳴低聲說:“把他帶來就是利用這次機會樹立榮辱觀,也是練兵,更是考慮到他戀愛一直受挫,怕他從此情緒消沉頹廢了,這個小家伙干活兒很仔細,腦子也好用,就需要多給他機會鍛煉。好鋼是不停鍛打出來的?!毙P鳴偷偷給王方泰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p>
雨過天晴,太陽暴曬下,天元維特的環網柜安裝完畢,很快可以送電了。在做最后的電纜實驗時,何吉良發現通往公路局家屬院的那段電纜相間短路,經過再次放電實驗,故障點確定在電纜溝六十米處。何吉良走過去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老天爺呀,怎么在下水道里,這個公路局最初的設計方案肯定不是這樣的,肯定是掛在電纜溝井壁上的,經過這次暴雨后,下水道破裂灌進了電纜溝。”
何吉良找來一根竹竿一試,污水深達一米半。需要一邊抽出污水,一邊趕緊將電纜從污水里拖出來,修復好了再掛在井壁上。因為簽了軍令狀,統一送電時間不能變,何吉良看了一眼手機,時間還有四十五分鐘,只有搶進度趕時間了。任務交代清楚,身邊只有一條皮褲,而污水溝里的故障電纜需要三個人下去托舉,兩個人下去修復。隨著抽水泵發動機隆隆響起,何吉良撲通一聲跳進了污水溝,污水頓時到了腰,那些糞便和衛生紙就貼在他衣服上了,那些蛆蟲沿著他的褲子在蠕動。
四名隊員一看班長跳進去了,接二連三跳進了污水溝。何吉良用腳試探到電纜了,招呼隊員將竹竿前端綁上一根鉤子,將電纜提升上來。隊員迅速用繩子將電纜兩端拴好提升到一定高度,溝里的隊員用肩膀扛起電纜,故障修復開始了。
太陽蒸發下,撲鼻的臭氣熏得隊員直作嘔,但誰也沒有離開污水溝。半小時后,污水基本抽干,電纜也修復完畢歸位了。何吉良爬上污水溝赤腳站在地上,馬上電話通知指揮中心:“天元維特修復完畢可以送電?!标爢T一個個半身掛滿糞便,正不知如何處理,公路局跑來一群大媽和孩子,個個端著一盆清水,過來就給隊員來了個潑水節,香皂、毛巾也紛紛遞過來。何吉良和隊員眼圈一下子紅了。
大茅墩山高路陡,車行駛中異常危險,“之”字形路拐了又拐,駕駛員嚇出一身冷汗。砂質土地的山坡,稍不注意就溜車,駕駛員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驅動車前行,終于在一個稍微平整的土坡前停住了。一行線桿沿著山勢出去了三公里,烈日蒸騰下沒有一絲風,隊員灌進去的水很快變成汗水浸透了工作服。線桿在這樣的氣溫下是涼的,但橫擔是火燙的,隊員戴著手套都能感受到火燒火燎的燙。白曉杰在線桿上一絲不茍地更換瓷瓶,突然有種電擊感,瞬間的反應讓他雙手離開了線路,大喊道:“注意,有電!”王方泰趕緊喊停,五根線桿上的隊員和地上監護的隊員都驚呆了,怎么可能呢,全區都停電了,并且在線路兩端都掛了接地線,哪里來的電呢?龍鎮海拿出驗電筆測試:“是的,有電,這個小白臉沒說錯。”王方泰馬上命令:“全部下線桿,快速查明電的來源!”
隊員分頭向線路兩端開始巡查,終于發現,在前方一公里處線路搭在一棵倒伏的樹上斷了,接地掛在更遠的線路上不起作用,電源是從哪里來的呢?正在尋找,村里的電工趿拉著一雙拖鞋騎著摩托車來了,見面就說:“同志們辛苦了,村主任讓我來配合你們的工作?!蓖醴教R上就問線路帶電原因,村電工笑嘻嘻地說:“我來時看到村頭那個飯店正用發電機發電炒菜呢,同志們歇歇,讓飯店炒好這桌菜再干,干點買賣不容易,米飯蒸了一半,停電就夾生了?!标爢T一聽明白了,這是發電機將電倒送過來了。“看來這電是你接的?”王方泰板著臉問道。村電工有點兒害羞地說:“鄉里鄉親的幫個忙沒啥。”王方泰看著村電工:“老鄉,看你這個年齡也不是干電工一天兩天了,你不會將發電機線路接在總開關下口嗎?”“我是接在總開關下口的,我干了二十年還能出錯嗎?”王方泰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村電工:“你肯定沒有拉開總開關!”村電工脖子上的青筋就鼓起來了:“好在你們是城里的專業電工,全區都停電了,我拉開總開關干什么,又不是線路有電?!?/p>
隊員感覺又好氣又好笑,想到剛才驚險的一幕,不由得異口同聲地說:“趕緊回去停了發電機,否則你會后悔?!贝咫姽み€想再解釋,王方泰指著村電工說:“全區停電,幾十萬百姓在盼著用電,你一個村電工,卻在想著飯店的一鍋夾生米飯!今天要不是我們的隊員機敏,出了事你負全部責任,你這是破壞搶險救災!停電與否你看著辦!”村電工轉身騎上摩托車飛快地向村莊奔去,他一邊騎一邊喊:“趕緊停止發電!趕緊停止發電!”等他再次騎車回來報告已停電后,王方泰安排隊員在工作時將四根線路全部用一根導線對接在一起,即使再有發電機倒送電也不怕了。村電工來了,發現沒人理他,就灰溜溜走了。
三天了,李雅婷撥打了無數的電話,肖鳳鳴的手機就是接不通,女兒整天哭著找爸爸,李雅婷實在讓她糾纏不過,就在早上送完女兒后去了搶修班。辦公室只有內勤馬小麗忙著在處理工單,看到李雅婷,馬小麗馬上站起來:“嫂子,你怎么來了?”李雅婷焦急地問:“小麗,你跟嫂子說實話,肖鳳鳴這幾天到底忙什么去了,撥打手機也接不通,眼看城區的積水都消了,電力也基本恢復了,他怎么還不回家?”
馬小麗啞著嗓子說:“嫂子,肖哥沒來得及跟你說,他去濱海區搶險救災了。受災區不是一般的嚴重,他們去了三天了,隊員的手機肯定都沒電了,只有王隊長的手機開了特例,可以用車載發電機充電,以保持和總指揮部的聯系,城區抗洪保電已經勝利完成任務了,你不要著急,他們的搶險保電任務也很快就完成了?!?/p>
“啊,肖鳳鳴去搶險救災了?!崩钛沛么蟪砸惑@,眼前浮現出災區轉過來的那些受傷群眾血肉模糊的模樣。她不知怎么離開搶修班的,迎面匆匆忙忙和她打招呼的隊員,一個個臉色都曬得黝黑,嘴唇起泡,嗓子沙啞,眼睛里都是血絲,頭發都像刺猬一樣翹著,衣服后背都是一圈圈的堿花花。辦公桌里面一個個吃過的方便面桶積成堆,榨菜袋擠得連湯水也不剩。李雅婷心里滿是自責,沒有肖鳳鳴的日子,才真正感到平時兩個人的忙碌也是幸福。
總算知道肖鳳鳴去哪里了,李雅婷趕緊給母親打電話匯報肖鳳鳴的下落,母親從李雅婷回娘家那天就很生氣:“夫妻吵架很正常,你回娘家算怎么回事?讓人家小肖覺得我們給你撐腰?趕緊回去!你們要是不吵架,不管啥時回來住,我和你爸爸都歡迎,現在這樣不行!”
母親這幾天不住地嘟噥,讓李雅婷也很煩,她一個勁兒不讓母親給肖鳳鳴打電話,說:“不慣他的毛病,我一個主刀大夫不能事事順著他一個小電工?!弊谝贿吅炔璧母赣H一直沉默,這時候也發話了:“婷婷,你覺得小電工就該受主刀大夫的氣嗎?你什么時候養成了職業歧視的心理了?大家都是社會分工,只是崗位不同,你們是救死扶傷,人家肖鳳鳴是送光明送溫暖到千家萬戶,相對于他每天的工作貢獻,你才面對幾個病人?!备赣H停了一下,接著說,“都是自己把自己高估了,夫妻過日子,論什么誰對誰錯?兩口子就是和睦,還能在一起過多少年?隔壁鄰居你張阿姨這不是走了嘛,她和你張叔以前也吵過架。但離開你張阿姨,你張叔沒看出多開心,反而整天在家里喝悶酒,直后悔和你張阿姨曾經那些吵架的事。”
李雅婷沒想到,父母不順著她的心思對待他們夫妻吵架的事,還總是在女兒面前說肖鳳鳴這里好那里好,搞得一家人成了聯盟共同體,唯有把她排除在外。
抗風搶險保供電任務進行到第四天,最后的一段線路也修復了。隊員還沒下桿。王方泰面對的彩溝大峽谷,是一個原始生態的沒被開發的自然保護區。線桿就豎立在峽谷開端的山岡上。風吹來,銀線在風中發出微弱的聲音,王方泰抬頭看了一眼,對肖鳳鳴說:“北二那條線路弧垂有些大,和相鄰的線路間距不等,需要兩端重新緊線。”肖鳳鳴馬上喊話:“北二線路弧垂需要重新緊線,不要下桿。”夏搏洋在線桿上對著白曉杰笑笑:“看吧,這任務到最后了,我正準備再拉緊一把手鏈就行了,這個王班還真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弧垂差一點兒,不仔細看,一般人還真是看不出來?!卑讜越苋滩蛔∠胄?,一邊緊線一邊說:“若不是這般仔細,我們的搶修隊也不可能成為國網的標桿班組,彩虹黨員服務隊這面旗,也不是隨便亮出來的。”
李雅婷下班后去母親家接女兒,正在吃飯時,女兒忽然看著電視機喊:“爸爸,是爸爸,我要爸爸?!比胰颂ь^看到電視節目里正播放記者采訪抗風抗洪搶險保電隊員,梁茂杰、王方泰、肖鳳鳴和隊友一個個臉都曬得黑黢黢的,并且都曬傷破皮了。當看到肖鳳鳴面對記者提問現在最想誰時,他眼圈紅了,停頓了一瞬,沙啞著嗓子說:“最想我的寶貝女兒?!敝灰娝采鷮⑶榫w控制住,眼淚還是涌了出來。李雅婷作為大夫,心里明白肖鳳鳴這樣的曬傷是重度的,很痛苦。她發自內心地心疼丈夫,忍不住眼圈紅了。
李雅婷還有一個好消息沒告訴母親,她兩天前接收的最后兩個傷員,竟然是她的姨媽和姨父,肖鳳鳴從沒見過李雅婷的姨媽,所以并不認識兩位老人,李雅婷也是今天才從姨父那里知道救他們生命的電工姓肖。聽到電視里肖鳳鳴說出想女兒那句話時,李雅婷差點兒哭出來。但當著父母的面,她竭力控制著情緒,飯是如何也吃不下去了,趕緊給女兒穿好鞋子:“走,回家嘍,你爸爸回來了?!?/p>
車剛駛離母親家巷口,李雅婷就接到一個電話,是護士方靜,方靜開心地說:“李姐,我剛才在電視上看到肖哥了,他們彩虹黨員搶險救災服務隊好神氣啊,都受到市長表揚了?!崩钛沛脡阂种d奮說:“是嗎?你喜歡他們這樣的黑臉隊員嗎?喜歡我給你介紹一個對象。”“李姐,這可是你說的,我還真看上一個,就是那個戴著眼鏡的瘦高個兒?!狈届o笑哈哈地說。只聽車里傳來一聲童音:“方阿姨羞不羞,那個隊員是我白曉杰叔叔,他還沒找到女朋友呢?!薄昂茫届o,這事包在我身上,你就準備請我和你肖哥喝喜酒吧?!崩钛沛谜f。
女兒打開了音樂,車里傳出了舒緩的歌聲:“親愛的人啊攜手前進,攜手前進。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充滿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