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鍵詞:鄧石如;隸書;安慶;集賢律院
距安徽省安慶市區西北約二十里的集賢關,原為兩山夾峙的關隘,舊為安慶古城北門外的交通要道和軍事要塞,太平天國運動時期,太平軍與湘軍曾在此殊死鏖戰。集賢關不僅以古戰場聞名,關隘東側山間舊有集賢律院,也因與清代碑學大師鄧石如有著極深的淵源而名留書史。
一、關隘僧院
集賢律院原名集賢庵,為集賢關旁一座名不見經傳的小寺院,不知建于何時。嘉慶元年(1796)前后,一位名為性泰的僧人來到集賢庵,更其名為集賢律院。彼時寺院已經十分破敗,性泰靠四處化緣籌集資金,于嘉慶七年(1802)動工擴建寺院。性泰和尚字蘭臺,俗姓汪,原為安慶本地人,潛心修持,志向高遠。集賢律院在擴建過程中“費用不貲”,他不顧時值寒冬,典賣袈裟和度牒,以充工匠費用。鄧石如素喜流連僧舍,結交僧侶。彼時他剛從湖廣總督畢沅幕中還鄉不久,見蘭臺和尚典賣衣單,在漫漫寒夜中“惟以佛號魚聲,坐以待旦”,不禁嘆為“奇僧”,遂有助其興修寺院之意。
鄧石如還鄉之前,友人袁廷極曾贈其一對白鶴,鄧石如如獲至寶,攜鶴還鄉。不久,雌鶴被獵人誤殺(其妻沈氏隨后亦逝去),為免雄鶴再遭不測,他將其寄養于集賢律院,更名“佛奴”,每月從三十里外的家中擔糧來此飼鶴,并出資在寺旁建“寄鶴亭”及軒廊,密植修竹,為來往行人免費提供茶水和休憩之地。鄧石如認為,集賢關地處安慶城龍脈之來路,律院的興盛,不僅有利于風水,為安慶城增添迎來送往的佳地,更可“壯省會之觀瞻,息征途之行旅,護國佑民,莊嚴三寶”。他和蘭臺和尚一起立下誓言,有愿出資壯大集賢律院者,愿以鶴相贈。他曾作《宿集賢律院》七律一首:“竹樹陰濃梵宇閑,禽聲早暮翠微間。月明鶴唳僧歸院,秦法雞鳴客出關。聒耳輪蹄振林樾,清心鐘磬豁衰顏。山居卅里崎嶇徑,笠屐行吟自往還。”詩文為我們展現了一幅由清心自凈的佛門清靜之地、車馬喧鬧的交通要道及竹樹交翠的自然山水共同構成的獨特畫面。
二、留墨于寺
集賢律院后毀于抗日戰爭時期,僅有鄧石如親筆題寫的石門額存世,收藏于安慶博物館。
集賢律院石門額(圖1)題寫于嘉慶七年(1802)四月,長157厘米,寬4 0 . 5 厘米, 厚1 1 厘米。四字為八分隸書,楷書款,上款“嘉慶壬戌孟夏月”,下款“郡人鄧石如書”,鈐“鄧石如字頑伯”白文印及“完白山人”朱文印。
鄧石如隸書博采漢碑精華,又渾融篆籀筆法,因此顯得沉穩勁健、樸茂沉雄。相比篆書,他對自己的隸書似乎更為自得,曾自稱“篆未及陽冰,而分未減梁鵠”[1]。其晚年隸書更趨成熟,高古遒麗,氣勢磅礴。每幅作品都能與書寫內容相契合,變化多端,展現出獨特的個性風貌,尤其是更多地融入了篆籀書委婉而剛勁的用筆特點,顯得尤為勁健蒼古。集賢律院題額即其晚年佳作,四字方正蘊藉,嚴謹精工,中宮收斂,四面開展,行筆圓潤挺拔,勁而不滯,透露著蒼茫高古、肅穆森嚴的廟堂之氣。其豎畫鋪毫方收,雄渾剛直,如中流砥柱。其中“院”字的寫法借鑒了東漢《夏承碑》筆法,將豎彎鉤分解為豎畫和彎鉤兩筆書寫,又創造性地突出了豎畫,既增加了字的穩定性,又平添了一股勁峭奇崛之氣。其橫畫排比緊密,中腹拱起,張力十足,尤其是“集”“律”兩字中的波畫,提按分明,勁健爽利,宛若千鈞之弩。
鄧石如晚年時常往返于集賢律院,這一時期也是其書法風格的成熟期,除了這方石門額,還曾在此書寫多幅傳世作品,均為人書俱老的佳作。就在為集賢律院題額的前一年,嘉慶六年(1801)四月,鄧石如身體抱恙,于律院中休養,其間創作了《贈淑先四體書屏》《張子西銘隸書冊》。后者在以篆入隸的同時,融合了鼎彝金文的寫法,極具金石氣,也是鄧石如晚年隸書求新求變的代表作。嘉慶十年(1805)九月路過集賢律院時,蘭臺和尚向其索書,鄧石如又創作了隸書《敖陶孫詩評十條屏》(圖2-1、圖2-2),后被蘭臺刻于寺壁。這幅作品今收藏于安徽博物院,渾厚遒麗,縱橫排宕,已達爐火純青的境界,散發著動人心魄的藝術魅力,也是鄧石如晚年隸書代表作之一。書成三個月之后,鄧石如即駕鶴西去。清代書論大家包世臣曾將鄧石如隸書列為“神品”,此屏尤為其所推重。道光十五年(1835)包世臣在書屏后跋贊:“是頑翁絕筆也!技至此足以奪天時之舒慘,變人心之哀樂。造物能聽其久住世間,以自失其權耶!”
三、因書得名
嘉慶八年(1803),鄧石如在集賢律院寄養的仙鶴被安慶知府樊晉擄去,鄧石如為索鶴,給樊知府寫了近兩千言的長信,這就是蜚聲書史的《陳寄鶴書》。全文洋洋灑灑,以小行書寫就,記述了與鶴結緣、寄鶴于集賢律院、命鶴皈依于佛,以及資助蘭臺和尚興修律院的過程。在信中,鄧石如表現了不卑不亢的態度,以此鶴已有一百三十多歲,曾數歷“公卿之門”,且為京城某部郎中袁廷極所贈,已皈依于佛,“惟佛可使之”的事實,使樊知府有所敬畏;又以“謂太守有奪山人鶴之名”的外議,以及“山民化鶴,鶴化山民,所不辭也”的索鶴決心,使其有所顧忌。文中對鶴的訓祝之詞及關于鶴與人“皆宇宙之寄物”的感慨,也是鄧石如晚年心境的寫照。樊知府得書后不久即將仙鶴送還,鄧石如上書索鶴遂成為書史佳談,稗史筆記爭相記載。
除了正式信札,鄧石如還書寫了多份自留書稿,現存的有陳式金跋本、云南省博物館藏本(圖3)、四川博物院藏本三個版本,亦曾有各種拓本廣為流傳。
集賢律院曾收藏一份書稿,可能為蘭臺和尚舊藏真跡。咸豐十年(1860)至咸豐十一年(1861),太平軍為解救被湘軍牢牢圍困的安慶城,四次展開救援戰,集賢關作為軍事要地,是兩軍鏖戰的主戰場,院中僧侶在躲避戰亂途中不慎將書稿遺失。此事見載于《莫友芝日記》。咸豐十一年九月十八日(1861年10月21日),在安慶曾國藩幕府任幕僚的近代學者莫友芝和友人一起到集賢律院尋訪《陳寄鶴書》未成(日記將集賢律院誤記為清涼寺),寺僧稱“今歲避援賊,新失之矣”[2]102。但他并未放棄對真跡的訪求,在當天的日記中寫道:“尚有別本真跡,書款為‘鄧琰’者,為某氏藏,俟更訪。”[2]102第二年的十月十五日(1862年11月17日),友人即為他求得該本相示,因其上加有后人評點,莫友芝認為“頗露俗氣”,遠遠不及他所見過的清涼庵(為集賢律院之誤)老僧藏本的鉤刻本,惜原本“今春避賊失去”[2]108。此外,同治五年四月初十(1866年5月23日),莫友芝還在鄧石如的獨子鄧傳密處見過一份《寄鶴書》拓本。
《陳寄鶴書》因書法蒼勁脫俗,文辭雋永酣暢,成為書文雙絕的千古名篇。咸同年間著名書畫家和書畫鑒賞家陳式金在《寄鶴書稿》(陳式金跋本)跋語中,贊其字“字跡超軼,有指與物化之妙,不可以常意測之”,稱其文“離奇渾麗,絕似漢魏人”。
《陳寄鶴書》也是為數不多的記載了集賢律院較多信息的歷史文獻,不僅記敘了蘭臺和尚興修律院的過程,也描寫了律院的概貌:“禪室荒陋,而竹木蓊郁,竹樹交翠,關隘險固,山石峨嵯。”集賢律院因書得名,成為近代書法愛好者尋訪先賢的書林勝跡。近代著名思想家、文學家、書畫家,安徽定遠人方浚頤來安慶時,曾作詩詠集賢關,其中有“雙峰依舊聳崢嶸,不見山人放鶴亭”一句,即為感懷完白山人寄鶴之往事。
鄧石如卒于嘉慶十年(1805)十月,不久雄鶴也逝去,蘭臺和尚將其葬于院中。據民國四年(1915)版《懷寧縣志》載,集賢律院內曾有“鶴冢”隸書碑刻一方,“相傳為僧蘭臺書,取法山民,氣亦寬博”[3],惜今已不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