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居

明剛兄早年是北漂族的一員，在北京與浙江天臺山往來，他說自己是蛤蟆，從這丘田跳到那丘田。仁兄明剛，干脆把自己的山上書院取名為“蛤蟆居”，自稱“蛤蟆居主”，書法家陳一明以此題寫了一條橫幅，遂成為石梁鎮龍皇堂的一個打卡地。

大自然包括天、地、人三才，日、月、星三光，自然也包含了文學、藝術、人生，尤其所經歷的苦難。仁兄明剛喜歡天臺山水的清秀，徒步其間，被人譽為“臺山之子”。胡明剛喜歡在山坡上唱歌繪畫寫作，他給自己的女兒取名“坡”，在他的影響下愛好繪畫音樂的女兒漂洋赴他國深造。坡上有一片綠竹，明剛自然想起蘇軾。蘇軾被貶黃州，被剝奪了俸祿，在一片“東坡”上自種自食，自號“東坡”先生。明剛也喜歡他的筼筜谷文章，隨遇而安，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樂觀豁達。“蛤蟆居主”胡明剛說起蘇東坡與天臺山的情緣，一時感慨萬千。蘇軾與天臺山國清寺僧人處謙有交往，有詩寫道：“道人繞出南屏山，來試點茶三昧乎。忽驚午盞兔毫斑，打出春甕鵝兒酒。天臺乳花世不見，玉川風腋今安有。東坡有意續茶經，會使老謙名不朽。”仁兄明剛說，東坡愛茶愛竹愛吃肉，山上書院三者都有，門外一片竹林，總能聽到風打竹林、雨淋竹葉的聲音，他不由自主地念誦蘇軾的《定風波》詞：“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還寫成書法條幅送人。

許多人注意到，山上書院掛了一頂竹笠一領蓑衣，維系著仁兄明剛的諸多念想。他在京城的酒吧間茶樓就見到掛在柱子上的蓑衣竹笠，動情地寫下一篇《江南蓑衣》，無意中成為全國高考語文模擬試卷中的閱讀理解題目，被人民教育出版社收入普通高中課程標準試驗教科書語文選修課《中國現代詩歌散文欣賞》閱讀訓練教材。這篇散文先由現實生活場景進入到對老家江南蓑衣的回憶，古典詩歌中蓑衣蘊含的生活情趣，再進入到現實生活沉重無奈，寫到農民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他為了蓑衣進入城市，盡量滿足了物質需求，卻失去了原有本真自由美好的生活。全文透著沉郁的味道，蓑衣與主人“同樣的勞累和憔悴”，在燈紅酒綠快節奏充滿內卷的城市，哪里是心靈棲息之地？哪里是精神靈魂寄托的角落？在某個下著微雪的夜晚，在某個寂寥的街道上，在街燈漠漠的照映下，“他忽然發現了久違的江南蓑衣的影子”，蓑衣已經符號化了，“來自江南的主人躲在暗角，兩眼噙淚，他等待內心的救贖”，為什么救贖，怎樣救贖，救贖了又是怎樣，明剛沒有說，就像蓑笠之上云山煙雨一樣蒙蒙空白，讓人想象。

仁兄明剛喜歡書法、繪畫、音樂，不時寫打油詩，我很喜歡他的這首：“忽聞長林一夜雨，身披蓑衣走江湖，桃源此去無多路，且待山中種菰蒲。”書法與詩意頗有蘇東坡的味道。胡明剛的畫大都取材天臺石屋、老街、古橋、山林，經常成為報紙、雜志和圖書的插畫。胡明剛說自己像蛤蟆，寫出的字像蛤蟆，看起來是自嘲，但是有出處的。書圣王羲之跟隨天臺山白云先生學書法，作《筆勢論十二章》：“字之形勢……不宜傷長，長則似死蛇掛樹；不宜傷短，短則似踏死蛤蟆。”黃庭堅問蘇東坡，您看我寫的字如何呀？蘇軾調侃說，你的字是“樹梢掛蛇”。黃庭堅聽后呵呵一笑：那您老的字便是“石壓蛤蟆”了。“死蛇掛樹”，說明了其字長，筆畫細軟而無力，似病。“石壓蛤蟆”，說明了其字短而扁，似喘不過氣來。其實仁兄胡明剛的書法既如“死蛇掛樹”，又像“石壓蛤蟆”，他自譬蛤蟆，生肖為蛇，隨意揮灑，蘇黃風格都兼而有之，許多朋友前來索要，有位老音樂家說有古鎮的“亂石鋪街”之妙。

蘇東坡發明了“東坡肉”，更愛竹，他寫詩道：“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仁兄明剛同樣喜歡毛竹與吃肉。家鄉一片大竹海，他拍了許多照片，發微信、印在書上，讓我聽到風吹竹海的濤聲，夾雜著泥土的芬芳。他吃肉張牙舞爪，吃出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實際窮怕了的狼吞虎咽，為吃肉把雙顆門牙嗑斷了，不笑倒清秀上照，一笑就如“大癡”。百歲老畫家王德惠先生專門寫了一幅“坐對一山癡”送他。

書院有一片竹林，他常常伴著竹林聽著竹，坐在竹椅上看書。不遠處，還有一排金松，高而直，形成絕妙對映。可惜今春一場冰雨，竹子壓斷壓裂了不少。明剛說，只要有葉子竹枝，它就不會死掉，等出了筍留著上竹，就可以把斷裂竹刪掉。竹林依舊，照樣可以竹筍燉肉。

在一個晴朗的下午，我前往明剛的“蛤蟆居”談文論道，書院里幾萬冊書、幾千張磁帶唱片，好幾個杰偉世磁帶機CD 機和馬蘭士音響，那是當時打光棍的時候用打工的血汗錢換來的。三十年了，依舊響亮，音質良好。從早上到中午，從中午到下午，一直談到夕陽掛在西邊的山崗上。于是我《說好不寫落日》這首小詩，從筆端自然流出：“它在天邊徐徐落下，在你眼幕里冉冉升起，我迎風流淚地追，應答歲月無情的漂白。”“當所有人背對房屋去看落日，你們在屋內談論與贊美，窗外那一排金松……”明剛看著夕陽，輕輕唱起《落日時分》這首日本演歌。歌詞是臺灣人的。“一片炊煙一片飛云，落日余暉照孤影，晚風低語邀來明月，舊情更依依”“猶記得昔日分離也在黃昏里，迎著夕陽含著淚珠，心中默默祝福你”。

蛤蟆居的山上書院，早已成為遠近文友的打卡地，一些游客也經常進來看書，聽他海聊，品云霧茶，讀詩書，恍惚之間，我們都變成了自在放歌的蛤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