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的巨榆

仰望這棵逾八百年的古榆，呈怎樣的姿態啊。

走近，再走近，立于樹下。樹皮不規則地龜裂，凸凸凹凹，儼如千溝萬壑的黃土高原，近乎原始森林中的古老生物，突然被捧出，以一種突兀的狀態伏臥，勢如洪鐘，緊緊扒著身下的黃土。枝干錯落交織，遒勁有力，向天空伸展，似乎有多大的天空它就有多大的延伸力量。

樹上有紅色標示牌：

青海省古樹名木保護牌

（白榆）

科：榆

屬：榆屬

樹齡：808

保護等級：一級

我隨中國地質大學教授張緒教來到青海省海東市化隆縣阿河灘地質文化村。

樹洞內空得寬寬敞敞，能同時容納十幾個成年人，鋪著木板，擺了矮桌和幾把小凳子，收拾得干凈利落。坐于樹內，有如身處童話小房子里，又像是回到了母親的子宮。坐累了就倚著樹壁休息。此特殊的場景成了著名的“化隆八景”之一。

西北大地干旱，這里年降雨量僅四百四十多毫米，按照常理，樹木難存活，更不要說一棵空心老樹了，是什么讓它如此蔥蘢呢？張教授指著樹給我看，問有什么特別之處。說實話，我得想一想，用一個什么恰當的詞語來表述。一株繁茂的大樹，內核空出這么大的洞，是有多頑強的生命力啊。人身上有一點兒傷口都會疼得齜牙咧嘴，它卻安然淡然。我見過高山峭壁上生長的傲松；石縫中綻放的杜鵑；在淄博，一棵近五百年的空心古槐，一到夏季仍然滿樹槐花；在新疆，幾乎風干成一尊佛的胡楊林，虬枝脹裂，交叉縱橫，粗獷之美深深觸動了我。而阿河灘的古榆，內空而不倒，且長勢旺盛，著實讓人敬佩。教授讓我隨他環繞古樹走一走。

古榆東側。教授問，這姿勢像不像一只翩翩起舞的鳳凰？按教授描繪的景象，睜大雙眼，仔細端詳，枝干伸張的形態，猶如一只大鳥。

隨教授轉到樹北邊，枝干又呈現出另一種形態。像不像龍之首？教授再轉向古樹西側。不經教授指點，眼前神奇的一幕出現了：樹枝伸展的姿勢儼如張牙舞爪的獸形，伸出的樹杈前端被折斷，似有雷劈斧砍的痕跡，斷痕處又衍生出新的枝條向著相同的方向生長，我一時語塞。教授提示，阿河灘的人把它比喻為可愛的藏羚羊。

一棵樹，從不同角度幻化出不一樣的姿態，八百多年的風風雨雨，活成精了。

許是我們的動靜有點兒大，幾只鳥兒從密繁的枝葉間撲棱棱飛起。

教授拉開軟卷尺，圍著樹繞了一圈兒。對面墻上標示著一組數據：樹干高七米，周長七點六米，直徑二點一米。

依然是那個問題圍繞著我，謎一樣。是什么神奇的力量讓古榆如此“ 特立獨行”？

是阿河灘村的地理位置及其特殊的地質構造。古榆根系發達，有人說，樹有多大的樹冠，地下就有多廣的根系，兩極生長，互相扶持，在時間的無涯中獲得靈魂的安頓。廣闊的根汲取潛水后輸送至樹身，保證了古榆的正常成長，關鍵是根部的水源供給。水源？哪里來的水源？不要忘了，湯湯洋洋的黃河就從村邊流過啊。古榆的根恰好扎在兩萬兩千七百年前形成的古黃河礫石層，這一層富含黃河水，更重要的一點，含水層以下是隔水層，即古近系泥質砂巖層，它有效地阻隔水往下滲，使得湯湯之水不會枯竭，成為阿河灘這方神奇土地上植物的生命之源。

古榆如此幸運，使其性格有更加頑強的表達空間。阿河灘和古榆，互相成全，造就出一幅生命壯美的圖畫。教授見我看得入迷，拿出相機抓拍。我身高近一米七，女性中算高個子了，可從照片中看，活脫脫一個小矮人，我沒領教授的情。端坐在古榆內的臺階上，許久許久，不想起身，又坐了一會兒，潸然淚下，仿佛在這兒已坐了千年，這時間的長度，是否能修補古榆的裂縫。教授見我愣愣的，神情落寞，沒有打擾我，輕輕地把鏡頭調低，再拍，影像為我和古榆定格。

其實從站于古榆樹下的那一刻開始，便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覺得自己是一個小小的、被它喂養的嬰孩。

人為地于古榆鋪設木板、桌凳，還是破壞了古榆的原始之態，還好沒有一條一條拴在樹枝上的密密麻麻的紅布條。撒拉族人把古樹喻為神樹，走在樹下，腳步不自覺地變輕柔。不斷有游客來到樹下，雙手合十，鞠躬膜拜。

隨教授從村東走到村西，村南走到村北，仿佛從遠古走到了現代。周圍是連綿起伏的彩丘山陵和千年城墻，有集漢、藏、伊斯蘭風格于一身的七百余年的清真寺，居住民以撒拉族為主，房舍為西北建筑風格，門楣上寫著吉祥的祝福語，撒拉語和漢語寫就。走過撒拉族女兒繡體驗館，負責人韓維忠正帶領繡娘們忙著在錦緞間揮舞紅綠藍線。看著那又艷又樸拙的花鳥圖案，不知道為什么，眼睛又有些濕潤。

不斷地遇見榆樹柳樹。古榆的南側一戶人家的墻頭已有些年頭了，斑駁的灰墻下連著青瓦屋檐，大門半掩，伸頭望一望，一只橘貓蜷在一角打瞌睡，墻角放著笤帚簸箕，還有一輛三輪車。偶爾有狗慢慢地跑過去，巷子清悠，有人家傳來交談聲，某家的公雞在叫，一個頭戴赤青繰絲頭巾的老人從門后探出頭來，很面善，向我們打招呼，說一口我們聽不懂的話。

有些恍惚。任思緒飄一會兒。

榆樹楊樹柳樹在廣袤的華北平原很常見，門前屋后種上一排或幾棵，喜鵲在上面搭窩，家雀啾啾。我們在樹下玩耍，抓石子，摔泥巴。比賽爬樹，當然是爬榆樹，樹干粗壯，如父親的胸膛，坐在高高的枝杈間看到的景完全與在地上的不同，天空仿佛不那么高了，大地也愈加遼闊了，而我小小的身體深處，有一種難以用言語描述的事物在蠢蠢欲動。爬樹爬累了，幾個人手拉手抱樹，一個一個小胳膊伸得老長，正著走幾圈兒，反著走幾圈兒，邊走邊唱。

大地回春。榆樹先開花。說是回春，萬物仍蕭索，榆樹忠誠，早早奉獻出精髓，即榆錢，片片形如元寶般翠玉，一串一串，密密繁繁，上手一捋，滿滿一把，餓了時，翠嫩的花瓣被我粗粗拉拉地吞到了肚子里，吃完才回味出它的甜。直接生吃屬于粗魯的吃法，好吃的方法是拌玉米面上鍋蒸，嫩嫩滑滑，泛著清香。榆葉與紅薯葉吃法相同，做湯貼餅；人們在特殊的年代沒少吃榆皮，榆皮面的窩頭據說堪比高粱面面食。《博物志》記載：“啖榆則眠，不欲覺。”吃了榆錢會貪睡，從此不記鄉愁。榆樹是救命之樹。

再過幾天，榆枝更加柔軟，折下細枝，取末端在手上擰來擰去，外皮脫下，笛子既成。榆樹皮做的笛子比柳笛更耐用。

不知何年，碧樹如玉的光景不復，榆樹的根部長了密密麻麻的綠色臭蟲，氣味熏得人眼淚流，大人們說是從國外傳來的寄生蟲，用鏟刀刮了還長，打藥也不管用，自此疏遠了榆樹。不幾年，榆樹被砍掉多半。

剩下來的病懨懨，沉默無語。

阿河灘的古榆是不是與我家那幾棵老樹一脈之承，深闊的地下世界，說不定它們使出全部力量，經過艱辛的生長、延伸，早已默契神交。如此想來，這棵古榆也算是故人了，我們應該有個久別重逢的鄭重儀式才對。虔誠地再次把目光移向古榆，手撫樹干，枝葉閃動，仿佛是召喚我回家的低語，又似乎低垂下來看我，與我相認。想象著，每當春風浩蕩，榆錢滿樹，會不會有孩童們像我當年那樣圍著古樹爬上爬下，捋下串串榆錢。或許不會了。古榆無言，默默地，只好送給風雨和鳥雀。年紀的緣由，跟故鄉跟親人有關的事和物，總是讓內心柔軟得有種想要流淚的沖動。很想靠近它，就當是返鄉，就當是魂歸。泛出一層淡淡的憂傷。我想與它對談，談談鄉愁，談談堅韌。這樣的話題，無關時代，無關時間，只是純粹的一解思鄉之苦。“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句老話不對，人是人，樹是樹，人怎么能知曉樹的感情？而樹呢，了解人或許要比人了解自己更多，只是樹不言語罷了。

古榆對面墻上有一段話：

古榆樹已呵護撒拉族人七百年，見證了阿河灘村的滄桑巨變，成為阿河灘村不可磨滅的精神印記。它給每個阿河灘人的童年帶來了歡愉，無論阿河灘人走多遠，都忘不了對它的牽掛，古榆樹成為在外闖蕩的阿河灘人的鄉愁和思念。

樸實的話，把撒拉族人世世代代的堅韌溫柔成了一條牢牢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