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芷江,其實很小。
除了東西南北四條街,就是位于河西的江西街,過了江西橋(風雨橋的前稱),整個縣城就走完了。學校是在被稱為體育場旁邊的第二中學,那時的第二中學,可算是城市核心之所在。周邊圖書館、供銷大樓、醬油廠、電影院羅列,加上與中山花園、汽車站就隔著兩條街的路程,可以說是占盡了繁華之要義。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校內有一大水池,水池里還養著魚。而水池旁,有口吊井,每到下午課結束時,那些被知識禁制在課堂中的學子們,就會紛紛拿出藏在宿舍里的洗臉盆,帶上要洗的衣服,跑到吊井旁邊,吆喝吆喝將水打上來,將帶著繩子固定在吊井的水桶提起來,往放在旁邊的臉盆一倒,白花花的井水就這樣肆無忌憚地沖進臉盤里,將沉靜在臉盆里的衣物舉起。十套衣服有不下五種色彩,當所有衣物,都在間隙不大的陳列中鼓起時,那種狀態也是蠻可愛的。
我比較瘦,又矮,所以每次洗衣服,都是與同樣出自碧涌的一位同學一起的。同學很關照我,每次都是他去打水,提水,將水放在我身旁,然后一起清洗。這天,我們依舊如常般來到吊井旁洗衣服。突然,校門口又傳來賣冰棍的呼喊聲:“賣冰棒咯,賣冰棒,五分錢的冰棒,吃了還會想。”
冰棒,那個時候是少有的解暑之物了。由于受種植工藝限制,那時的消暑利器,可不像現在這樣豐富。現在只要一走出去,什么冷飲冰鎮西瓜蜜瓜弄得人眼花繚亂。那時連西瓜都是極少的,畢竟西瓜都是靠周邊鄉村種植,不僅產量上不去,而且甜度也很難保證。而品質恒定的,好像也只有冰棒冰水了。是以一到酷暑時節,賣冰棒也成了一門好生意。只要你有手有腳,都可去冰棒廠買些冰棒,然后用冰棒箱將自己批發的冰棒帶上,就可走街串巷了。
那時的人際關系簡單,待人基本遵循善念。所以,即便你沒本錢,只要告訴老板你的真實身份,都會免費賒給你,等賣了再給錢。我們的第一單生意就是靠賒的。“要不我們放學后,賣冰棒吧!你看人家一箱冰棒,到校門口打個轉就賣完了,這錢很好賺的。”同學將一件紅色T恤拎起來,將躲藏在T恤內部的水珠,一串串擠出來,說道。“好,可是我沒本錢。”我一口應允。但是,每天都靠幾張飯票菜票度日的我,身上沒有一分剩余鈔票。“沒關系,本錢我有,而且說不準不用本錢呢。”他那么篤定。我知道,在我們之間,他算是富人,他爸爸那時在距離學校大約2公里的木材廠上班,是名副其實的吃國家糧家庭,口袋里零花錢不斷,而且經常也會給我這個窮光蛋以救濟。所以,他說的沒關系,必然是沒關系的。
說干就干。第二天吃完晚飯,我們就相約來到汽車站后面的冰棒廠。“老板,我們批冰棒。”同學的話直接簡單。
“好,拿多少?”一位穿著白背心的漢子,放下了手中的圓珠筆,問。
“每人五十吧,好賣再來拿。”初涉商場的我們,膽量不能不說還是很欠缺的。我們盡量將目標定得低一點兒。
“五十是不批的,這樣吧,你們兩個人的算一個人名頭上!叫什么名字?我登記一下。”他拿起拴在記錄本上的圓珠筆,問。
“我們沒有錢,可以嗎?”同學又問。
“你們是學生吧?沒事,先拿去賣,賣了把冰棒箱送回來再結賬。”他手頭一活動,信息很快就記錄在那個小本本上了。
寫好后,跑到內側很快將冰棒遞了過來:“里面各有56根,你們賣的時候當點心,別給人順走了。”
“老板,我們只要50根,多了怕賣不完。”我一聽說多了6根,口一快就無遮攔地說了出來。
“沒事,那6根不算你們錢,你們也不容易,從鄉下來城里讀書。”他依舊坐下來,看著手里的賬本。
“好的,謝謝老板!走了,不要亂說話了。”同學背上冰棒箱,拉著我,順著來路就往前走。原來,同學雖然也是第一次做生意,但是卻很迷信兆頭。他說,做生意,最忌諱的就是不吉利的言語了。賣都還沒賣,怎么就賣不完呢?要真賣不完,我們不就白干了?他那么說。我自然只能聽著,畢竟對生意經自己一腦空白。
“那最終,你們的冰棒都賣完了嗎?”孩子一聽入了迷,問我。
“賣了,而且還沒進學校就賣了。”我回答。事實也是這樣的。剛走進體育場,就遇見幾個在體育場練長跑的同學們。見我們背著冰棒箱走過來,跑在前頭的班長就問:“有多少冰棒?”“56!”“50!”同學剛說出實際總數量,我也幾乎同時報出了批發總數量。“不管了,我們自己數吧,譚,你去把跑步的同學都叫過來,今天我請客。”班長吩咐一下,就將冰棒箱依次打開,將里面的冰棒取出來,邊分邊計數,很快就錢貨兩清了。我們將多出來的6根冰棒的錢遞給他:“這是老板給我們多出來的冰棒,不要收錢的。”我們都知道,這幾根冰棒是額外所得。額外所得,就不能變成所得,只能變成舍得。班長笑笑:“以后你們要進就進一百,五十太少了。”然后也遞給我們每人一根冰棒。我們背上空空如也的冰棒箱,返回冰棒廠的方向。那時的陽光,透過兩邊低矮的磚木房檐照在身上,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舒暢。“也就是說,你們其實根本就不賣冰棒?”孩子突然那么說。
是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沒賣。從某個角度上而言,我們確實沒有走向市場賣冰棒,只做了一次次單純的搬運工。雖然,我在芷江二中只過了一年的讀書生涯,但在這一年,尤其是那段時間不長的賣冰棒經歷,更讓我成熟不少,懂得了珍惜金錢、對自我言行的約束力。
現在,每次走進老城區域,我都會想起那段時光:那個肩上背著大冰棒箱的孩子,正走過醬油廠旁,走向體育場。那時的體育場,現在叫英雄廣場。那時的江西橋,現在叫龍津風雨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