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興四季

驟然爆發的新冠疫情打消了我春節出行的計劃，便于正月初二蝸居到了盤錦榮興的稻作人家。

寂寥中的生機

我來的時候天仍寒，地仍凍，樹的枝丫干枯得脆脆的，一刮就斷。春節的樣子也還是有的，拐入榮興主街即可見街路兩側掛滿了紅燈籠，轉入稻作人家民俗村后還要更密集些，幾十棟民宿的木制院門上也都張貼了醒目的對聯和福字，同樣是紅彤彤的。只是已沒了春節的氣氛，早在半個月前就訂妥的訂單已全部取消，映入眼簾的稻作人家就是空蕩蕩的了，再于心下略略想想往年的此刻景象，越覺空曠。

按理說這樣的空曠不該對我產生影響，畢竟我慣常的狀態就是宅在屋里，守在案前，很多時候還要遠遠地躲著熱鬧。此次則很是不同，此次我在這空曠里感受到了寥落，還伴著越來越甚的擔憂。我的周圍靜得能聽清鉛筆的劃紙聲，內心卻止不住地翻江倒海。

過了幾天，稻作人家封園了，外人不再允許入內。

再過幾天，榮興街道的所有進出口也都設了路卡。

恰在此時，我所尊敬的一位遠方的老師發來消息，說他爭取去武漢采訪的申請被拒了。他很沮喪。我裹著棉服轉悠在稻作人家空曠的園區里，說不清心里的滋味。

那些天的每次餐后，我都會在園區里這么走上一圈兒，有時兩圈兒。園區里有很多果樹，蘋果樹、櫻桃樹、桑樹、棗樹、梨樹、杏樹、李子樹、海棠樹等，都有。我一邊閑閑地走著，一邊觀察著它們的變化，日復一日地，它們終于慢慢現了生機：先是枝條漸漸變韌，繼而泛綠，隨后就在枝節處拱出了苞芽，再逐日壯大，再緩緩著色，有的深紅，有的淺粉，有的純白。我發現最遲吐露生機的是棗樹，遲到別的果樹都已滿枝絢爛了，它才剛剛想起來發芽。

至于草，我是在一棟民宿向陽處的墻根下搶先發現的，有一根一根的，也有一簇一簇的。至今我還記得初見它們的驚喜，似乎那預示著事態的轉機。我想，在生機與轉機之間，定然存在著某種神秘的關聯，雖不可破解，卻令人期待。

果然，當春意漸濃的時候，有人已經迫不及待地摘下了口罩。

wifi以及蛙鳴

大連古建的工程隊是在一個傍晚進園的，浩蕩百十來人，個個提著行李，行色匆匆而警覺，顯然還沒在疫情后完全放松下來。他們在我住所后面的兩棟房子里安頓下來，雇了個榮興當地的女人來做飯，我的后窗自此就有了濃重的煙火味兒。那個慣穿皮褲的女人每天傍晚都會在廚房窗下蒸饅頭，乳白的蒸汽騰騰升起，揭了鍋，就見了又胖又大的白饅頭，都是長條形的。

隨著天氣的漸漸變暖，工人們開始端著飯盒在院里吃，吃罷就紛紛湊到我家的后墻根來，找塊磚頭坐下不動。起初我不解其意，直到聽見他們與家人的視頻始才恍然，他們是在“蹭網”呢——那時我家wifi還沒設密碼。后來，園區在我的院里添了個監控，連網須置密碼，這才設了一個，我力求簡單，并及時告訴了他們。他們都想家呢。

他們是來擴建榮興博物館的，那是榮興人的“家廟”，原初的規模嫌小了，就在后面又續建一部分。工程就在我的宅院之南展開，使我得以見識了從劃線到打地基，再從澆筑到上房蓋等一應建筑流程。兩個月過后，“鋼筋混凝土結構”在我腦海里已不再是一個空洞的概念，而變得鮮活充實了。

這頭兒利落了，他們就轉戰到了園區中部，在道路東側的那片稻田里鋪設木棧道。施工期間我幾乎每晚都會轉過去，看著那一條條棧道在草木越來越繁茂的土地上一點點兒延展。

這個時候的綠色已是大面積的了，四處散落跳躍的鳥兒也越來越多。

當5月中旬棧道全面鋪就，插秧機就緊著開進了下面的田地，將其逐塊插上了秧苗。在接下來的整個夏天，我又得以見識了水稻的成長，也聽見了來自稻田里的蛙鳴，還一天比一天更為密集。“聽取蛙聲一片”的詩句，由此時常活泛在我的腦海。我以為蛙鳴是稻田的標配，直到遼中的一位專事蛙稻種植的企業家來了，方知只有不用農藥的稻田才有青蛙；我以為不用農藥的稻田就能產出純粹的生態稻米，然而聽了一位近來熱衷于稻米研究的朋友講了，方知事情并沒有這么簡單。

無論如何，我在榮興見到了水稻的整個生產過程，包括收割與脫粒。這是我在家鄉不曾見過的。

歡騰的色彩

如果一定要從四季當中選一個最愛，我想，我還是會選擇秋季的，因為它飽滿而又豐盈，尤其多彩。

我清楚，金黃色彌漫在榮興主街的兩側，那里都是銀杏樹，它們用樹葉織就了兩條金色的彩帶。

土黃在榮興博物館門前，那里有一個方形池塘，還橫亙著一條帶狀水渠，塘里和渠邊都有蘆葦，至秋準黃，黃得沉靜。我曾拾起一片葦葉拿去稻作人家中部的民族文化宮去比對，確定了這座建筑的房檐果然與這葦葉黃一個色調，這種呼應特別令人滿意。

在池塘與水渠之間有一條小路，路旁是柳樹，已繁茂得可以遮陰，這就是稻作人家最具韻味的濃綠所在了。稻作人家最多的樹就是柳樹，盡管是不起眼的鄉土樹，卻已事實上成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景觀樹。我知道整個園區里哪棵柳樹最茂實最漂亮，就像知道哪棵棗樹的果子最大、哪棵櫻桃樹的果子最甜一樣確定。在今年之前，我只能通過果實來確定樹種，此后想來就不必了，因為我已在季節演進的過程中，盡可能地記牢了它們的各自模樣。

我對這條小路的偏愛，源于它的落葉最為豐富。雖然，園區工作人員每天上午都會清掃，卻總是沒用，次日晨起我仍會在這兒撞見最多彩的落葉，最多的是柳樹葉，還有不少我叫不上名來的落葉，或暗綠或明黃，或棗紅或半綠半黃。輕輕地蹚著這些落葉，或者看著它們被秋風緩緩地吹散或疾疾地卷起，我總能感受到世界的美好，還會矯情地感動于大自然的造化。

年初的疫情所帶來的愁緒，此時也已被這絢爛的色彩大面積地滌蕩了，往昔的生機在日甚一日地呈現，到9月下旬“慶豐收·奔小康”的農民豐收節盛大啟動，整個園區就沸騰了，就像那歡騰的色彩一樣蓬勃。當十一黃金周接踵而至，稻作人家已徹底緩陽了。

是的，陰霾總會消散的，只需耐心等著時間慢慢過去。

烤肉的味道

稻作人家的前身是個自然屯，叫“圈里”，提及的時候榮興人總會把“圈”說成“圈兒”，親昵之情油然而生。幾年前，圈里的村民陸續喬遷了新居，住進了向海明珠小區的樓房，由此閑置下來幾十棟民宅。這些宅院大多建于20世紀80年代，也就是中國農民改善居住條件的第一個時期，至今雖歷40年光陰，卻仍大多完好。加之此屯緊鄰榮興主街區，供暖供水等基礎設施相對容易配置，這些民宅便被陸續改造為了民宿，進而以“稻作人家”之名冠之，成了東北三省規模最大的一個公有制民俗文化村。

稻作人家的問世，拯救了那些懷揣鄉愁的人。

鄉愁不是愁，只是一種引人憂思的情緒，孕育于那些有了點兒年紀的人群當中，有過農村生活經歷的人對此尤其缺乏免疫力。當鄉愁尋蹤而至，心下就會憧憬寧靜，還有田園。同時卻又沒法盡釋繁華，于是在鄉下小憩一個周末，就成了很多人得以緩釋鄉愁的良好途徑。稻作人家就是為這些人而誕生的，無論有意還是無意。

每一棟民宿都有廚房，廚具完備，但利用率似乎并不高，反倒是那些燒烤器具成了寵兒。人們會在院里圍爐而坐，然后在煙氣繚繞中推杯換盞。一縷縷焦香的烤肉味，就隨著那煙氣裊裊地在園區飄散開去，路人聞了，宛如見了兒時村里的炊煙，心下也不禁泛起了鄉愁。

不懼寒風的喜鵲，也在這隱約的煙氣中頻頻騰跳，拖著自個兒黑白分明的身影，淺淺地畫出一條條翅膀的翔痕。這個時候，榮興東側的大遼河，以及西側的遼東灣，應該就要再度冰封了，然后會以整整一冬的孕育，去催生下一個蓬勃的春天。這一點與我的家鄉是一致的，我的家鄉也有河，名叫“烏裕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