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黃的秋天

烏鴉鳴叫

烏鴉叫著叫著天就亮了

隔著窗欞

她看見一團陰影從空中墜落

許久，才從地上傳來“嘭”的一聲

正午，一個午托班發生火災

隔著窗欞

她看見那些小小的身體

被抬上救護車

悲傷的人，在風里跑來跑去

烏鴉叫著叫著天就黑了

啞巴說話

那幢別墅有一個瘦小的啞巴

負責看園子

園子碩大，輝煌

他定期修剪草木，打理

假山假水

園子人來人往

燒烤，蛋糕，歡歌

無數酒杯，空了又滿

世間的紛擾匯集

又散去。他看著

大大小小的秘密落進他心里

如石沉大海

“就看中他是個啞巴。”

第一場大雪落下的那個冬天

別墅的主人被警車帶走

一只野貓從圍墻上躍入園內

留下一排黑腳印

啞巴說，沒關系

再下一場雪就又干凈了

金黃的秋天

出殯回來那天，我一個人

坐在父親空空的房間里

哥哥說，每人挑一樣父親的衣物

它是念想，也是保佑

他手上，是父親的一件外套

在父親堆積的衣物里

有一床斑斕的珊瑚絨被子。記得

三年前那個秋天的下午

我在老家的北街把它買下，抱著它

穿過商鋪和人群

父親站在門口，笑瞇瞇的：你就像

抱著一團秋天

那時父親還健步如飛，風一般地

穿街走巷

這團柔軟斑斕的秋天，陪父親

過春又過夏

父親臥在病榻上承受穿骨之痛的日子

它一直在

那天，我抱著它離開老家

經過父親的墳頭時

我說，爸爸

你看我抱著金黃的秋天

暮 年

每天

他守著角落里的青苔

執著地等待那道縫隙中的光

他還像當年那么瘦

只是不再奔跑

偶爾出門，他會受驚似的舉起右手

擋住突然到來的晃亮

這么多年來

世事像一只聒噪的烏鴉

而他緘默

并死死拽住試圖沖破緘默的靈魂

他拒絕與相冊里那個穿著

大喇叭褲，燙著爆炸頭的青年相認

他羞愧地撕掉一頁頁

魯莽而尖銳的青春

——那只令父母悲愁的刺猬

他輕撫著緘默的靈魂：多少過往

已一筆勾銷

夢中有人舉燈而來

他搖搖頭——

那個滿身倒刺的青年，已經

遍布褶皺，執著于

在縫隙的微光中數自己

綿軟的影子

在外省遇見一棵鐵架木

凌晨兩點

失眠者坐在窗前

八小時前，她進入這間房子

一切都是陌生的

唯窗外的鐵架木，她似乎

見過。房間里

蘋果、李子、香蕉、荔枝和桃子

睡得安寧

她打開窗，爬上窗臺

鐵架木伸長了枝椏

與她握手，輕拍著她

她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鐵架木

也有這樣恣意伸展的枝椏

灰斑鳩在上面筑巢

父親喜歡坐在樹下閱讀、寫作

為母親拉二胡

聽斑鳩鳴叫

此時是凌晨兩點，是在陌生的外省

月光隱約，鐵架木隨風晃動

此時，父母當是睡眠安寧

灰鳥低飛時

灰鳥低飛時

偏頭痛患者畫筆一抖

世界傾斜，陰影

跌落

推獨輪車的人，單衣

一半在身上，一半在風中

空空蕩蕩

少 年

那個永恒的黃昏

他騎著自行車，奮力上坡

她站在坡上，看著

世界真安靜啊

像一片無人的大海

她站在坡上

看著那個奮力蹬踏的影子

像一艘船正逆著巨浪

慢慢靠近

破舊的自行車

嘎吱嘎吱響著，停在她面前

他臉上汗珠密集

閃閃發亮

他灰白的舊襯衣，有很多皺褶

他的影子

覆蓋著長長的坡道

黃昏的微光在風中晃動

世界真眩暈啊

像一面搖晃的無人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