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劉建華，品時間的新形態

初識劉建華是在2020年夏天，在綠木蔥郁的滄浪亭一處鵝卵石小徑旁，細細地聊著他的藝術人生和創作感悟。頭頂的蟬叫聲此起彼伏，小風吹不動樹葉，就這么安安靜靜地從園林的廳堂穿來，路過走廊，停在了墻角。那天閑談令人印象深刻，不光是他作品背后細膩的體悟，還有他平淡謙和的嗓音下說出的那句話：“藝術是需要嘗試的，唯有不停止思考才能找到最終歸宿。”

后來機緣巧合下，去到他位于上海玻璃博物館的工作室。在那個巨大的如同倉庫一般的工作室里，得到了極致的震撼。曾展陳于世界各地的作品，在這間工作室里都能看到。看到滿目的白和僅有的一點紅、黑，好像有一點理解了他提及的“靜的力量”。

一晃2年過去，再見他時，在吳文化博物館共慶“邂逅——劉建華個展”順利開展。劉建華作為特邀藝術家攜13件作品，為蘇州帶來了一場與眾不同的特展，這也是作為蘇州吳文化博物館在地項目“再問”系列特展第二期。這個特展里，劉建華游刃有余地用陶瓷為媒介，展開當代藝術品與館藏文物及在地文化的對話。巧妙融合在博物館里的當代藝術，在吳地歷史語境下，表達了對歷史和傳統的再解讀、陶瓷與綜合材料的實踐與創新，探討了傳統文化藝術與當代藝術的語序，身體語言與自然規律的延伸，迸發出獨屬于當代的表現力與生命力。

沿著樓梯走上二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泥雨》。這組作品從天花板直直而下，遠看稀疏，近看，頓時被這些泥點的紋路驚艷。據悉，這件作品是以手工捏制的方式，把一些自然現象通過手的模仿方式笨拙地塑造出來。看著看著，似乎能在雨點里看到藝術家的指紋和手指的形態。在這組作品里，劉建華強調身體的感知再現，同時也通過身體去感受某種自然的力量。在這個過程中，他把自然的力量人工化、扭曲化，形成某種壓迫性，同時他通過這種壓迫性的方式來揭示、反映今天人和自然的關系。

順著展廳一路逛逛停停，突然在一面展柜里看到了一件熟悉的作品《容器》。這組作品我曾在劉建華工作室見過，所以一眼認出，但下一秒心底油然而生一種敬佩，有一種對古與今相連接的奇妙感受。

這件作品是由各種形制的器皿組合而成，這些器物的形制都可以追溯到宋代陶瓷，但并不是樣式的復制，而是基于其基本形式美學原則進行的意義再造。一位當代藝術家眼中和手下的“古代”不過是個便于“說今”的借口。《容器》是從2009年以來持續至今的項目，不僅是因為郎紅釉燒制對技術要求很高，還因為藝術家對宋代美學的生命力保持著持續的熱情。宋代瓷器造型的出現是與當時的文人士大夫熱衷于通過金石學建立與上三代的道統關聯密不可分的。燒在里面的郎紅，外青內紅形成一種視覺上的反差，本是清供圖，郎紅釉料卻因其晃動感讓人產生一種興奮或恐懼的血腥味兒。抽象的歷史記憶和文化失落同時附著在器物上。這件作品名為“容器”，其實并沒有“存容”的功能，更多要說的只能在器外，“無容乃大”。

當見到這組作品后，我突然意識到，這次特展的策展概念不一般——將當代藝術引入古文物之中。喜愛看展的朋友應當見過不少在當代藝術的展覽中將文物與當代的作品并置展示，將文玩古跡引入展覽形成鮮明對比，以此來激活當代藝術家作品中的歷史敘事。在《邂逅》特展中，恰恰相反，吳文化博物館直接把當代藝術作品搬進了館藏文物的展柜，讓兩種性質迥異的展品交織在了一起，這也許是個例，但也是一個有趣的嘗試。

于是，我調轉回到展廳入口，仔仔細細地欣賞每一個展柜，真被我發現了“遺珠”。懸掛在古文物堆塑罐旁的《繩子》。這是一件用陶瓷模仿一根懸掛在墻上的繩子作品。繩子是一個日常隨處可見用于捆綁東西的粗糙工具，而陶瓷是一種精致、需要復雜過程和時間形成的具有文化識別度的物品。藝術家把繩子轉化為固化的陶瓷材料，用精致的釉面把隨意、粗糙重塑為富有敬意和崇拜精神之物。美由此產生并被根植到當代日常里。當《繩子》與堆塑罐同框，不免再次感慨布展的巧心。

帶著對策展概念的理解，我在展廳里看到了由瓷制作而成的《葉》《白紙》《殼》《曬》《骨頭》《瓷板上的釉料》等。正如中國當代畫廊的先驅人物和本展的策展人冷林為“邂逅——劉建華個展”所題的前言里所說，劉建華把他大部分精力放在了陶瓷這種創作材料上。以此去尋找、建立和某種過去的關系和聯系。他把自己放在了過去向現在的延伸點上，始終保持著對既有價值延續和開放的態度。他不是一個反叛者，而是一個關聯者。他在已深深根植于歷史記憶與民族文化審美里去安靜地輸灌進一種理解。這種理解成了社會復雜性的容器和濾鏡。這次展出的作品，用一種被歷史視角觀看方式安靜的和其他歷史文物放在了一起，并被用博物館的敘事方式在歷史時間的方式里展示。這些現在被創作出的作品迅速有了時間的維度。

這是一場關于古今對話的藝術展，無法定義是當代展或是文博展，但有一點是值得肯定的，那便是在吳文化博物館里觀展的每一位觀眾，將在邂逅歷史的文脈中，了解藝術家的創作。在仔細觀看藝術作品時，亦會對環境中的文物與歷史材料多一番留意與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