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汪的秋天

人很奇怪，兒時的經歷并不長也不多，但就是難忘。在我兒時，物質匱乏，罕見美食，但就是難忘過年時的美味，比如大肉圓、小公雞、大雜燴、肚肺湯、雜魚凍……彼時交通不便，出門基本靠船，令我現在仍然對水和船有著別樣的心緒，比如，現在的我可在長江邊不知疲倦地癡看各式貨船航行幾小時。我在南京工作生活了三十年，在鹿汪村僅學習生活了十五年，但記憶仍經常在鹿汪村滯留，夢里常常遇見，尤其是鹿汪的秋天。

鹿汪村地處江蘇南通海安市西北角，屬海安的里下河地區。呦呦鹿鳴，在水一方。從鹿汪的名字可以推斷，古代這里應該水面深廣，成群的麋鹿在水中嬉戲游蕩。鹿汪村原隸屬海安縣雙溪鄉，撤鄉并鎮后，現歸墩頭鎮管理，毗鄰東臺市安豐鎮、姜堰區溱東鎮，距離縣城約25公里。從空中俯瞰，整個村莊如同八卦圖案，以八隊為中心，成圓形扇狀般蔓延開來，水道交錯縱橫通聯，鹿汪的任何一條小河均能聯通外面的大河，通揚河、串場河，直至長江和黃海。妻子總和我打趣，你哪天開一次船從南京回鹿汪村。

“緩緩飄落的樹葉像思念，我點燃燭火溫暖歲末的秋天。”穿行在鹿汪的秋天的田野里，與秋日的美好撞個滿懷。田野其實不“野”，有著里下河獨特的水韻風情，微風輕柔，秋陽和煦，上下天光，醉人的稻香綿綿不斷地隱約飄來。村里的稻田已被種田大戶承包，以前每家每戶的田壟被勾連成一整片，變成一塊碩大的稻田。藍天下，金燦燦的稻谷顆粒飽滿，沉甸甸的，笑彎了腰，好像燦爛的彩霞抖落在田間。

沿著田埂漫步，會遇見正在忙著秋收的村民，或看到停泊的小船，鄉野風光與人文景象交織成一幅寧靜而生動的畫面。勤勞的村民們總不舍邊邊角角的地方，在宅邊、路邊、田邊、河坎等荒地種植一些山芋、芝麻、大豆等，那些地方被村民們親切地稱為“拾邊”。

“路人借問遙招手，怕得魚驚不應人。”秋天的節假日，任何時候在鹿汪村的河邊閑步，都能看到三三兩兩的人蹲坐在那里，守著釣竿，瞄著魚漂，靜待魚兒咬鉤。有人選擇在河邊的樹蔭下，尤其是長著果子的樹下面，熟透的果子是翹嘴和鳊魚的最愛，在樹蔭下甩竿，秋風徐徐，心曠神怡。有人選擇水草邊，水草永遠是魚兒的家園，不僅能給魚兒提供藏身之所，還能帶來營養豐富的食物，鯉魚、鯽魚都喜歡在此嬉戲，在水草邊下釣，就像在魚兒的“餐桌”上加了一道點心。

“快快快，哥，趕緊幫我拿抄網?！编従影①F釣上了一條大鯉魚，鯉魚一會兒拖到東，一會兒拖到南，一會兒又向水草里鉆進去，阿貴好一陣手忙腳亂。

鹿汪的秋天色彩斑斕，各種顏色的樹葉倒映在水中，與藍天閑云相映成趣。釣友們在等待魚兒上鉤時，搖曳的蘆葦與水波蕩漾著，或捧本書，或看視頻，品一杯清茶，腳下踩著軟軟的泛黃的狗尾巴草及不知名的野草，時有時無的小狗和小貓在一旁穿梭嬉鬧，就這樣默默垂釣，點綴了時光的側面。

“雙溪秋高水初落，菱花已老菱生角。”鹿汪村的部分河道里會自然生長出野生菱，春天時只有稀疏幾處，漸漸越長越多。菱葉細碎，漂浮于水面，聚集成蓮花狀，我們稱作菱盤。野菱是鹿汪村秋天的最美好的零食之一，可分為兩角菱和四角菱。秋天采菱角時，人們將洗澡用的長木桶緩緩放在出口“跳碼”邊，小心翼翼地坐在木桶中間，兩腳放在水中保持平衡。菱角葉和莖有點刺激皮膚，高水平的人能將腳收在桶內，保持平衡自由劃行。人們在簇簇碧綠的青萍間慢慢地劃動，哼著輕柔舒緩的小曲，貼著水面采菱。菱角有老有嫩，摘到嫩菱角，如蓮花般輕輕地剝開，一股清新的味道迎面而來……菱可生吃，也可熟食?！峨S園食單》寫道：“新出之栗，爛煮之，有松子仁香?！铝庖嗳??！边@里的新菱應為新摘的老菱。只有老菱熟食，才有松子仁的香氣。

“我會調和美鱔，自然入口甘甜。”鹿汪村河道縱橫、溝渠密布，自然而然就有了野生黃鱔。秋天的黃鱔體壯肉緊，味道也更加鮮美，“黃鱔秋肥口味佳”。炒鱔絲是鹿汪村仙人洞酒家的招牌菜，相傳20世紀90年代一位縣領導到雙溪鄉檢查工作，晚上在仙人洞酒家吃飯時，對炒鱔絲這道菜贊不絕口，后來帶家人來光顧過好幾次，且每次都打包幾份帶給親友品嘗。當然，鹿汪村本地的大螃蟹更是不可錯過的美味，十一組的村民阿兵將幾個魚塘和岔港整理成片養起了螃蟹，螃蟹個大體肥、背青肚白、脂滿肉鮮，現撈現煮現吃，味道堪比湖蟹。另外，老菱燉老鵝，老菱淀粉多，吸足了肉的油水，味道更佳，肉也變得香而不膩，還有金黃的藕餅、扁豆菜飯、河蚌漲蛋、慈姑片肥腸湯……

前幾天，我接到老表電話，“阿元啊，你家的柿子紅了，橘子和梨子黃了，什么時候家來啊？趕快家來摘啊，要不然全被麻雀兒啄光啦?！薄昂冒『冒?，下個雙休日家去，你提前一兩天在我家門口河邊打幾個魚窩子，另外在仙人洞訂個桌子，預定一只老鵝，還有扁豆角飯……”

袁旭元：江蘇海安人，省書法家協會會員，業余時間喜歡閱讀與寫作，現定居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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