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年《鴿子》緣

今年春節前幾天，老伴送給我一份“新年禮物”——將她幾次下載的三段視頻，西班牙情歌王子胡里奧的《鴿子》發給我。她比我年輕幾歲，也時尚一些，我不會“下載”那玩意兒。她說：“許久沒聽你唱過《鴿子》了。”一句話，讓我穿越時空，回到60年前。

1963年春節期間，我和幾個高中同窗在長沙市建筑工人俱樂部第一次聽到劉淑芳唱的《鴿子》。黑膠唱片在留聲機上緩緩地轉動，劉淑芳那優美的歌聲充盈在小小的房間內，我們幾個年輕人都陶醉了。后來我對照《外國民歌200首》及那張黑膠唱片學會了唱這支歌。

1964年高考前夕，我考上了湖南省話劇團青年演員訓練班。物理老師黃國民和同學們都感到詫異：“他連合唱都沒參加過，沒有文藝細胞，居然……”

話劇團的孫老師，后來成了我當藝術生的表演教師，調侃道：“你在初試、復試時，都是唱很莊嚴的歌，仿佛慷慨就義般。難道你不會唱別的歌嗎？”其實，我很想唱《鴿子》呢。

1967年春季，我在畢業后留校，開始戀愛。常常在女友來我學校會面后，我送她到河西，在從阜埠河至溁灣鎮的長堤上，唱《鴿子》給她聽。她也很喜歡聽這支歌。她是我此生第一位女友，也是終生的愛人。

從1968年夏秋開始，我在劇場樓上電影放映間聽黑膠唱片《鴿子》的日子難以為繼。后來學校被徹底“砸爛”，唱片不知所終。全部師生員工在省學習班集中學習后，于1969年春節前下放到黔陽地區（今懷化市）雪峰山西南的三個縣“插隊落戶”。于是我離開了長沙5年，而女友1970年秋季在長沙被招工進廠，從未離開長沙。我倆全靠“兩地書”維持聯系。

1974年夏末，我隨同下放在沅陵縣鳳灘水電站工程指揮部的一支宣傳小分隊，在該部常德辦事處慰問演出。這期間，已出師一年的女友忽然搭便車到常德看我，并隨同我們返回鳳灘。次日，她和我一起去指揮部政治處“闖堂”，請求莫再卡住我的調令，讓我回長沙“歸口”。此前我已申請調回長沙幾年，而沒有結果，此回又遭婉拒。

從政治處出來，我帶著她登上附近一座小山包，一路上唱著“親愛的不管你（我）去到什么地方，我（你）要像鴿子一樣地飛到你（我）身旁……”安慰她。在山頭上，我們自拍了一張合影。那天正值八一建軍節。

那個假期，她雖“未婚不是妻”，卻陪同我和小分隊“走湘西”，從自治州南下，直至黔陽地區的安江鎮，一路顛簸又返回鳳灘。我在工地上送她乘指揮部的交通車回長沙上班，不少人看到了我送別的一幕。

我在鳳灘幾年間，從“風鉆工”伊始，三次與死亡擦肩而過，也是山溝里的“名人”，女友的到來可能也給兩年多一直不肯“放我”的人增加了壓力。1974年年末，毛主席誕辰紀念日那天，我終于歸口，回到長沙。

翌年春節期間，我與她牽手。結婚過程非常簡單，甚至沒有上照相館拍張結婚照，但幸虧有前述合影照片作為“訂婚照”。

一對大齡晚婚青年，成家伊始即起步維艱。生活是很現實的，我很少再唱浪漫的《鴿子》。兩個兒子從出生到參加工作、分蘗般各自成家，我倆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到中年”，和千千萬萬中國人既相似，又有不同。我倆在退休后，還曾共同撫育過第三代。多年忙忙碌碌中不覺老之已至。直到幾年前，我倆才告別“義務”，回歸二人世界，與初始狀態的五十年前那個二人世界似乎一樣，卻又截然不同，少了些未來。我們流年似水的一萬多天呵！

直到20世紀90年代，我才第一次聽到胡里奧版本的《鴿子》錄音帶，雖然沒有視頻，但他的原唱更令我著迷。后來，我又看了他的傳記，了解到他在逆境中的傳奇經歷。那時，有人還曾恭維我：“老崔，你有法國影帝阿蘭·德龍之風。”兩位歐洲巨星都曾應邀訪華，得到“百花影后”方舒接機的待遇。我也很尊重兩位在藝術上的成就。

所以，妻子的浪漫讓我很驚喜。

近年來，我漸失聰，雖說帶來了與人溝通的諸多不便，甚至誤解，但也有意外的體驗與收獲：每當我吟唱時，常常因重聽而感到我并不洪亮的歌聲，竟然在自己的口腔、腹腔甚至頭顱中回蕩、碰撞，產生共鳴，變成了醇厚的復聲。再加上視頻中的女聲伴唱“啦啦啦啦啦啦”及配樂，讓我儼然是一位“資深歌唱家”。

今年春節期間，我每晚臨睡前，都要開著那三段視頻，反復聆聽、比較，學唱西語的《鴿子》。我欣賞胡里奧開唱即“烏拉”的風范，覺得與俄語中的“烏拉”（意為“萬歲”）同樣氣勢非凡。西班牙語中的“烏拉”是何意思？我無意追究。我不會西班牙語，幾十年來，我一直都是按劉淑芳的歌詞在唱。誠然，這有些像《圍城》中的半土不洋的知識分子說話，帶著“肉夾饃”般的洋涇浜，但反正只是自己吟唱，而且唯一的聽眾她也喜歡，甚至跟著我打和聲。自得其樂，其樂也融融。

正月初一，時近午夜，我仍在自我陶醉地哼唱，并想象自己擁有阿蘭·德龍的氣質。在另一房間里的老伴起初還讓我“大聲點唱”，但后來沒有了訴求的聲音。大概《鴿子》讓她漸入“黑甜鄉”了吧？我起床去她的臥室，拔掉她已關機的空調插頭，悄悄返回自己的房間。無意間發現，客廳墻上那張“訂婚照”，竟在早已關燈的客廳中，清晰可見，發出類似熒光的淡淡反光。我詫異，難道是我那吟唱聲在穿越客廳時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應，使自家“博物館”的展示品重煥異彩？我不由想起當年我和她爬上小山自拍前，我對她唱著“親愛的不管你去到什么地方，我要像鴿子一樣地飛到你身旁”……

回到臥室，寬衣上床。剛剛串演的“真人模仿秀”讓我體驗了一把“雙子星座”癮，也算給自己的平淡生活增添了一抹靚麗的色彩。新年初一的子夜中，我墜入甜蜜的夢鄉，當年吸引了自己“終生愛人”的歌聲，仍在夢中流淌……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