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20世紀50年代后期擔任永興縣悅來公社(今悅來鎮)平田大隊的會計,60年代初擔任悅來公社信用社的會計,直到80年代后期退休,三十幾年的會計生涯中從沒有離開過算盤。
我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父親就教我打算盤。當我的算盤加減法打得熟練了,父親開始讓我幫他做事。
那時,父親任平田大隊會計兼悅來公社信用社平田代辦點會計,負責平田圩附近的平田、江華等7個大隊1萬余人的存貸款、收款等業務。每到平田圩逢圩日,代辦點進出的人川流不息。父親每日經手的業務額有五六百元,有近200筆賬。
逢圩當日晚飯后,父親把我帶到了代辦點的辦公室。一張辦公桌上,父子倆面前各一把算盤。然后父親對著收付款賬簿報數,讓我打算盤。我打了一遍后,父親再讓我報數,他再打一遍。父子倆打的總數完全一致了,一天的工作才算完成了。如果父子倆打的總數不一致,就得分別再打一遍。如果各自打的前后總數不一致,又得對著賬簿一頁一頁重新打,直到兩人打出來的總數完全一致為止。
偶爾有僅僅相差一分錢的情況,我說:“就差一分錢,算了吧。”父親說:“不行,得重新開始,一筆一筆算。有時看起來只是相差一兩分錢,背后可能就是幾元錢。”于是我們重新開始。有時確實如此,開始僅相差幾分錢,過后竟然相差幾元錢。父親說:“做事不能敷衍了事,要一絲不茍才行,有時初看是個小錯,背后卻隱藏著大錯。”
有一年秋天,我村(大元村)的一頭公牛與鄰村(平田村)的一頭公牛打架,將鄰村的晚稻田踩壞了。鄰村的人牽走了我村的牛,提出要我村拿10擔稻谷去換牛,否則就把牛宰了分給社員吃。我村堅決回絕了,并準備打到鄰村去把牛奪回來。雙方劍拔弩張。
傍晚點燈時,父親從大隊部回到家里,了解了情況后,帶著我來到鄰村生產隊長家,把其他隊干部也叫來了。父親讓人找來一把算盤,然后一邊撥動著算盤珠子,一邊說:“牛打架,踩壞了幾畝田?”有隊干部說:“至少2畝。”父親說:“就算是2畝。1畝晚稻田,好的年景產400多斤稻谷,差的年景不到300斤,今年的年景一般,我說的沒錯吧?2畝田,1畝300多斤,一共六七百斤谷,你們開口10擔谷,是不是多了點?”
父親又說:“兩個村子的牛打架,由一個村子賠償,說不過去吧!”有人插話說:“是你們村的牛追著我們村的牛過來的,應該由你們村全賠。”父親一邊撥算盤一邊說:“算700斤谷子吧,100斤折70斤米,七七四十九,往上算500斤米,現在市場上1斤米3角2分,也就是160元,沒有錯吧?”
幾人異口同聲說:“沒錯。”父親說:“好!沒有錯。現在兩個村子武斗,萬一砍死砍傷了人,這個責任誰擔?隊干部難辭其咎吧?再說,醫療住院費、家人陪伴生活費,加起來遠遠不止160元吧?如果因為這場武斗,有人致死致殘了,就是一家人的災禍,你們會心安理得?”
父親見沒有人回答,又說:“鄰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這次就算了吧,說不定今后你們村的牛又踩壞了他們村的莊稼。”隊長輕聲說:“我沒有意見,大家說吧。”又一陣沉默。
父親回到村里,來不及回家,又以同樣的方式去勸說我們隊的干部。當晚,箭在弦上的武斗中止了。第二天,鄰村讓我們村把牛牽回來,再沒有提賠償的事。
我上小學五年級,一天下午放學后,與村里一個同伴去村后山頂砍柴,見山背面半邊山坡全是被砍倒的碗口粗的松樹干。我們偷偷抬了兩棵樹順著村后的山溝一拖一滾一扛,一人一棵把樹搬到了各自的家。我將樹靠在室外墻壁上。
當天晚上,生產隊長召開全體社員大會。會場上有四張生面孔,原來是山背面江華村的。人到齊了,隊長說:“今天下午是誰從村后山背面偷了兩棵樹回來?自己承認吧。”江華村的人說:“我們根據地上劃過的痕跡已經知道了樹藏在哪里。”我和同伴猶豫一陣后,戰戰兢兢地承認了。
江華村的人提出,每人罰款5元,樹由他們抬走。隊長說:“這是兩個細伢子,都承認了,又是初犯,就每人罰4元吧。”散會后,生產隊會計幫我們墊付了8元錢,說從以后工分里扣。江華村的人收了錢,把兩棵樹抬走了。
第二天,母親告訴了父親我偷樹被罰款的事。父親讓我提來一把算盤,他撥弄著算盤珠子說:“你提著一籃子雞蛋上平田圩賣,怎么賣的?”我說:“不論大小,1角錢3個雞蛋。”父親接著說:“4元錢要賣多少個雞蛋?是不是120個雞蛋?”我說:“是的。”父親又說:“一只母雞一窩生十幾二十個蛋,一年生四到五窩,一年多時間生的120個雞蛋都白生了,你每圩蹲在地上賣雞蛋的時間也白耗了,是不是?”我不敢抬頭望父親。父親接著說:“現在的大米是3角2分錢1斤,4元錢可以買10多斤米,我們家每天吃1斤米的話,就有10多天沒有飯吃,全吃紅薯……”
“我錯了,我再不會了。”我低頭哭著說。父親說:“兒子呀,你這是偷雞不成反蝕把米,以后這種事千萬別干了,否則還會受到懲罰的。”我默默地記在心里。
每到大年三十晚上,父親作為公社信用社的會計要去鄰村收賬,讓我幫他在本村收賬。他寫了一張紙條給我,紙條上面是村里欠賬的人家。我帶著紙條和筆,剛走出門,父親叫住我,說:“帶把算盤去,要按紙上寫的,借了多少,已經還了多少,還欠多少,一筆一筆地仔細算給伯伯叔叔們看。”我走遍全村欠賬的人家,收到一些款給了父親,有些人家還了一點,還欠一點,說今年沒有,明年一定還清。過后有的一欠多年,直到父親退休時也沒還清。父親就暗自用自己的工資把村里人家欠的賬補上了。
如今父親已去世二十幾年,其音容笑貌猶在眼前。思來想去,父親何止是教我打算盤,他是用言傳身教要求子女扎扎實實辦事,老老實實做人。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