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感性對象性活動是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的隱含的哲學前提。這一概念的形成來自于費爾巴哈的感性對象性直觀和黑格爾辯證法中的自我意識活動。馬克思將黑格爾的活動原則與費爾巴哈感性對象性原則結合，形成了感性對象性活動概念。同時，這一概念不僅僅局限在認識論領域，還包含了本體論意義。感性對象性活動直接關系著個體與社會、人和自然界、人類歷史的生成。在理論上，這一概念還直接通向實踐。

關鍵詞：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費爾巴哈；感性對象性活動

中圖分類號：D9"""""文獻標識碼：A""""""doi：10.19311/j.cnki.16723198.2024.24.057

“感性對象性活動”是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手稿》）中提出的一個重要概念。當下，學界通常認為《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是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思想的萌芽，阿爾都塞甚至更加極端地指認馬克思在《手稿》和《關于費爾巴哈提綱》之間的認識論斷裂。通過對馬克思在《手稿》中提出的“感性對象性活動”概念的重新審視，說明馬克思對費爾巴哈感性對象性直觀和黑格爾自我活動的吸收超越，揭示這一概念所隱含的本體論意蘊。

1"感性對象性活動概念的理論來源

“感性對象性活動”這一概念包含兩個組成部分，即“感性對象性”和“活動”。前者來源于費爾巴哈哲學，后者來源于黑格爾哲學。馬克思用黑格爾辯證法中的活動原則對費爾巴哈感性對象性直觀進行改造，提出了自己的“感性對象性活動”概念。

1.1"費爾巴哈的感性對象性直觀

首先，感性概念作為整個費爾巴哈哲學的拱心石來源于費爾巴哈對整個哲學形而上學的攻擊，費爾巴哈通過將“超感性世界”這個整個柏拉圖主義的傳統原則、整個近代哲學的堅實基礎同“感性世界”對立起來，直截了當地使唯物主義重新登上王座。馬克思在《手稿》中這樣評價費爾巴哈對黑格爾辯證法的超越——“他把基于自身并且積極地以自身為根據的肯定的東西同自稱是絕對肯定的東西的那個否定的否定對立起來。”前者是直接感性，后者指絕對精神。在黑格爾哲學中，思想通過外化又返回自身的辯證運動實現為絕對的肯定，而費爾巴哈指出實在的感性才是現實的。在黑格爾哲學中，理智間接實現的東西，現在只要通過感性就可以直接地實現了。費爾巴哈指出：“只有那種直接通過自身而確證的，直接為自己辯護的，直接根據自身而肯定自己，絕對無可懷疑，絕對明確的東西才是神圣的。”費爾巴哈的感性作為對整個形而上學的反叛要求把整個哲學顛倒過來，要求那些被神學和抽象理性占有的東西全面地恢復自身。這種恢復不僅僅是局限于哲學內部或思想內部的恢復，而是整個外部感性世界的本質的恢復。對哲學內部的超感性世界的顛覆必須從哲學外部的感性世界出發，從現實世界出發。費爾巴哈感性原則的直接就是實在性，感性實體就是真理性。在以往的哲學中現實的全部內容被在思想中虛假地實在化，在費爾巴哈那里，現實的全部內容就是感性事物。

其次，費爾巴哈除了用感性來攻擊理性時，還用對象性來攻擊絕對主體。吳曉明教授認為，費爾巴哈用兩個命題概述了對象性概念，一是如果沒有對象，主體就是無；二是與主體本質相關的那個對象，乃是主體之固有而又客觀的本質。”第一個命題說明，只有對象性的存在物才能存在，主體若想要存在，那么他必然需要一個對象。同時，主體要想成為絕對主體那么他必然沒有對象，因此黑格爾的絕對主體其實就是無。第二個命題是批判形而上學總是分離主體和對象、思維和存在、感覺和性質。這種西方哲學長期以來二元對立思想，雖然在謝林和黑格爾那里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調和，但仍然沒有被真正克服。在費爾巴哈看來，根本不存在什么主體和對象，主體的本質就是主體的對象，對象就是主體。

感性和對象性在費爾巴哈哲學中并不是兩個不同的原理，而是直接統一的。兩者都直接指向現實性。現實的對象是感性對象性的主體的對象，現實的主體的也是感性的對象性的對象的對象。可惜的是，費爾巴哈的哲學變革也就到此為止了，費爾巴哈試圖破除生活和思維的對立，用感性對象性的直觀反對一切抽象、思辨，提倡感性直觀的優先性。但恰恰在感性世界中，費爾巴哈不得不面對感覺同現實的矛盾，為了排除這些矛盾，費爾巴哈不得不區分了兩種直觀，理論直觀和實踐直觀。前者被認為是美學的直觀，是看出事物真正本質的直觀；后者則被認為是不潔的、為利己主義所玷污的直觀，是僅僅看出事物表象的直觀。他認為如果人人都從利己主義的、實踐的角度出發，就必然導致人和自然界的對立，因而他只把科學的直觀、藝術的直觀等理論直觀看作真正的人的直觀，而把追求個人利益的生活的實踐的直觀看作它的反面。最終，感性表象和感性本質又成為抽象的東西對立了起來，費爾巴哈哲學重新陷入了他所批判的形而上學的二元分裂之中。

1.2"馬克思對費爾巴哈感性對象性直觀的改造

對費爾巴哈感性對象性直觀的改造來源于馬克思對黑格爾辯證法的研究。馬克思在《手稿》筆記本三中特地對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進行了分析。馬克思在批判黑格爾哲學抽象性和思辨性的同時，也部分肯定了黑格爾的《現象學》及其最后成果——辯證法。“作為推動原則和創造原則的否定性——（辯證法）的偉大之處首先在于，黑格爾把人的自我產生看做一個過程，把對象化看作非對象化，看做外化和這種外化的揚棄。”馬克思吸收了黑格爾辯證法的合理因素，即揚棄異化的否定之否定環節。異化的環節內在地包含了對異化的揚棄，即把外化收回到自身的、對象性的運動。黑格爾為歷史運動找到了一條邏輯，雖然這種運動是一種抽象的表達，但是自我意識的展開和復歸、自我否定和否定的揚棄，的的確確包含了活動的原則，這一原則極大地啟發了馬克思。

通過吸收黑格爾的辯證法的活動原則，馬克思超越了費爾巴哈，達到了感性對象性活動原則的高度上。可以看到《手稿》中已然隱性地包含了對費爾巴哈人本主義哲學的批判因素，距離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徹底擺脫費爾巴哈的影響僅有一步之遙。僅僅半年后，馬克思就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明確展開了對費爾巴哈感性對象性直觀的批判。

2"感性對象性活動的本體論意蘊

馬克思在《手稿》中，雖然總體上囿于費爾巴哈的人本主義思維方式，但在很多方面，馬克思的認識已經超越了費爾巴哈。《手稿》無疑是馬克思由費爾巴哈人本主義哲學轉向新唯物主義思維方式的關鍵環節。此時，馬克思的感性對象性活動概念已然是一個包含了新唯物主義的本體論概念。這一點在《手稿》的筆記本三中非常明顯，相較于筆記本一中馬克思更多地把感性對象性活動理解為人本質的外化，筆記本三中人的感性對象性活動具有了深刻的本體論意義。

2.1"感性對象性活動生成作為社會存在物的個體

馬克思在《手稿》筆記本三中指出人是社會存在物，但不能在抽象的層面上理解社會，人的社會性本質是在人的現實的社會生活中，人的感性對象性活動中得到表現和確證的。除了人與人直接的交往活動，人在進行其他不包含直接交往的活動時，他仍然是社會的，因為在這一感性對象性活動中，他的材料、他的對象、他使用的語言文字等都是社會產品。那些在直觀上不表現為社會性質的活動在本質上仍然是社會性的，進行這些活動的人也總是社會的人。同時，人的社會性并不消解人作為個體的特殊性，相反，人作為個體的特殊性與人作為社會存在物的普遍性的矛盾在人的感性對象性活動中得到了解決，每個人本質力量的獨特性在每個個體不同的活動中表現出來。“人是特殊的個體，并且正是人的特殊性使人成為現實的單個的社會存在物，同樣，人也是總體，是觀念的總體，是被思考和感知的社會的自為的主體存在。”人這種個體存在所具有的普遍性被類意識把握為類存在的概念，類存在就從人自在的個體存在中脫離出來，成為一種類意識，這種類意識作為類存在在思維中的自為存在繼續發展。每個個體都在感性意識中將自身視為社會總體中的個體，進行具有自身特殊性的感性對象性的社會活動。因此，只有在感性對象性的活動中的人才完成特殊性與普遍性的統一，才在現實生活中完成特殊的個人生活與普遍的社會生活的統一。

2.2"感性對象性活動生成人和自然界

人和自然界都是因為他們的感性對象性本質才存在著，馬克思說：“非對象性的存在物是非存在物。”人若在自身之外沒有自然界，自然界若在自身之外沒有人，那他們就都無法存在。正是感性對象性活動生成了人和自然界，達成了人和自然界的統一。

從主體方面來看，對象離不開人的感覺能力，“音樂激起人的音樂感，對于沒有音樂感的耳朵來說，最美的音樂也毫無意義。”這里最美的音樂并不是純粹客觀意義上的作為共識的最美的音樂，對最美的音樂的共識根本是不可能的，這個最美的音樂的解釋必須從人的聽覺器官的活動，人欣賞音樂的活動中得到說明。美的標準是在人的本質力量的確證中得到說明的，對象通過人的感性對象性活動而自為地存在著，這種自為存在不是黑格爾式的意識的自為存在，而是對象通過人的活動實現了的自為存在。自然界不是天然的就是人的對象，是活動構成了人的對象、構成了人化的自然界，人的對象總是以人的感覺所及的程度為限、以活動的深入程度為限。

從客體方面來看，人通過自己的一切的器官的活動，同器官的對象發生關系，但器官不應被理解為作為一種人的天生的屬性或能力，而是感性對象性的活動，眼睛的對象不同于耳朵的對象，并不是簡單地因為眼睛和耳朵是不同的器官，而是看的活動和聽的活動是兩種不同的感性對象性活動。人的具體的活動又需要對象的具體的性質與之匹配，人的器官和物的性質的規定性并不來自自身，而是來自“一種特殊的現實的肯定方式”，即人的對象性活動。

2.3"感性對象性活動生成人類歷史

感性對象性活動還是一個歷史范疇，不同歷史環境中的人和他的感性對象也是完全不同的。因為感性對象性活動是歷史的，發生著的，所以，一切對象性的存在物、自然界、人都是歷史的不斷生成的產物。曾經歷史編纂學和自然科學是疏遠的，但隨著工業這種感性對象性活動在實踐上的日益發展，二者在理論上逐漸獲得同一。工業作為自然界對人的現實的歷史關系一直歷史地生成著對象性存在物。馬克思將工業稱作“一本打開了的關于人的本質力量的書、感性地擺在我們面前的人的心理學”。費爾巴哈批判“形而上學是秘傳的心理學。只從性質本身考察性質，只從感覺本身考察感覺，將它們分裂成為兩種特殊的科學。”與之形成對照，馬克思說工業的歷史是感性的心理學，他將人同自然真正的同一起來。全部人的活動迄今為止都是勞動，人的歷史也就是工業的歷史，正是人的感性對象性活動，生成了一切對象性存在物，生成了整個人類歷史。現實的歷史是人世世代代感性對象性活動的歷史，一方面，每一代都立足于前一代的基礎；另一方面，新一代的活動又生成新的感性對象性存在。

2.4"實踐是人的感性對象性活動

通過感性對象性活動，馬克思超越了費爾巴哈，達到了對實踐的全新認識。馬克思不是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首次提出實踐觀點，而是在《手稿》中已然闡釋了實踐觀點的內涵。馬克思將感性對象性活動理解為實踐，而費爾巴哈則從它的卑污的猶太人的表現形式去理解實踐。馬克思說：“主觀主義和客觀主義，唯靈主義和唯物主義（這里指舊唯物主義），活動和受動，只是在社會狀態中才失去它們彼此間的對立，從而失去它們作為這樣的對立面的存在；理論的對立本身的解決，只有通過實踐的方式，只有借助人的實踐力量，才是可能的。”主觀主義、客觀主義，唯心主義、唯物主義在理論上的對立，都是沒有在本體論的意義上理解感性對象性活動。正是在這種活動中，人和人的對象之間的矛盾得到了解決，對象成為人自身的對象化，人也成為物的對象。馬克思在這里已經明確將實踐作為解決唯心主義和舊唯物主義對立的新哲學的基本原則，并且試圖通過對實踐的重新理解達成對一切舊哲學的超越，完成哲學理念的徹底倒轉。

3"結語

馬克思在《手稿》中的“感性對象性活動”概念是對費爾巴哈感性對象性原則和黑格爾活動原則的超越。作為一個本體論概念，“感性對象性活動”構成馬克思發動本體論變革的基本前提。一方面，它直接通向《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的實踐概念、《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的現實的人概念，繼而引向歷史唯物主義哲學；另一方面，它又與勞動密切關聯，繼而指向馬克思對政治經濟學的批判。當然，也要承認，《手稿》是一部過渡時期的作品，馬克思此時對實踐和勞動的理解也未達究竟，但無可否認，從哲學原則的高度上看，馬克思此時已經大體在思想上完成了具有決定性意義的轉變。因此，我們說《手稿》是馬克思哲學的秘密和誕生地。

參考文獻

［1］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

[2]費爾巴哈.費爾巴哈哲學著作選集上卷[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

[3]吳曉明.形而上學的沒落：馬克思與費爾巴哈關系的當代解讀[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