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江山，一帶青綠

《千里江山圖》于2022年問世，是孫甘露繼《呼吸》創作二十五年后的又一部長篇小說。向來以先鋒作家身份活躍于文壇的孫甘露轉戰間諜小說，一時間造成不小的轟動。毛尖就其創作習慣和命名驚詫道：“乍一看到，我有點懵?！肚Ю锝綀D》，不是應該關乎青綠巫山，春風十里嗎？用孫甘露自己的修辭，不應該是，用比緩慢更緩慢的流水，給嗷嗷待哺的讀者一種款款而至的慰安嗎？怎么突然變成1933年中共地下組織的千里江山圖行動了呢？”（《一部小說的發生學—談孫甘露長篇〈千里江山圖〉》）這部以畫作命名的作品如同一個難解的隱喻，在讀者抽絲剝繭般的探尋中，這幅暗藏真相的巨軸才緩緩展開，讓我們一窺當時暗流涌動的千里江山，結識千里江山中直面風暴的戰士。在一眾戰士之中，鮮活靈動的女性角色們恰如《千里江山圖》中那一帶瑩瑩青綠，她們是晦暗的時代和曖昧的前途中的生機與色彩，讓觀者心生感念，看到希望與堅毅正在青崖綠野中蔓生，縱江河破碎，仍可盼春山。

一、“千里之遙”與“江山之重”

（一）“千里江山圖”的隱喻

海登·懷特在《后現代歷史敘事學》中認為“歷史敘事”是“對歷史的記錄和描述”，其重要功能在于“傳遞歷史，這種傳遞，既包括歷史事實的傳遞，也包括歷史敘述主體個人意識的傳遞”。宋代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在方寸之間再現壯麗山河，而孫甘露則借此名寫下保衛山河的故事。小說中以此為上海中共地下黨的秘密革命計劃取名。小說主人公陳千里以“新京來的，做古董生意的商人”的身份出現，作為“千里江山圖計劃”最為重要的推動者，他的出場雖晚，但即刻呼應了文題，來自距上海千里之遙的新京的陳千里的出現，讓主線故事漸漸明朗起來。在對陳千里寥寥數語的介紹中，我們已從他的身上讀出“千里”的雙重意味。小說中的“千里江山圖計劃”是為中共中央建立一條輸送人員物資的絕密交通線，這條交通線連通上海和瑞金，總長三千多公里，林石向陳千里介紹此計劃時即說道：“這不僅是千里交通線，更是千里江山?！倍袆用灿纱硕椤扒Ю锝綀D”。這打通千里江山的行動，為的正是保衛沿途與更加遼遠的國土，“千里”是革命者的姓名，是秘密行動的代號，更是動亂中的江山家園，在這條千里跋涉的路上，陳千里和其他革命戰士們由自我一步步走向革命與歷史的深處。

“江山”在本作中的理解并不困難，陳千里與“老開”的暗語里即提到：

“你打開窗朝外面看。”

“說的是，這些人就是江山?！?/p>

“江山”即是人民，這江山是陳千里一行人不惜生命貫穿的線路，是他們誓死守衛的同胞，當“千里”的沉著智慧、道義擔當與“江山”的萬鈞之重融合，便迸發出堅不可摧的革命力量。隨著文題的解開，一場明暗交織的斗爭正悄然展開。

（二）上海城市文化空間

作為地道的上海人，孫甘露對“生于斯，長于斯”的上海有著復雜深刻的體悟，對于上海過去與當下的感受，他在《上海流水》和《上海的時間玩偶》中有淋漓盡致的書寫。而在《千里江山圖》中，他將上海文化記憶與文化隱喻交織，寫下對人生和歷史的全新感知。馮亞琳、阿斯特莉特·埃爾在《文化記憶理論讀本》中指出，無論何種文學，“它們實現記憶文化多樣的功能，比如介紹各種模式以記錄生活進程，構建對過去的生活世界的各種想象，傳播不同的歷史觀，尋求各種記憶之間的平衡以及反思集體記憶的過程和問題”。孫甘露正是這樣通過在《千里江山圖》中編織時空的經緯的。

《千里江山圖》從菜市場的一角開篇，掀開整個上海圖景的一頁。在這里有上海標志性的建筑：外灘華懋飯店、四馬路菜場、法租界公董局、天津路中匯信托銀行等，這些都市景象為我們生動刻畫出了具有時代和地域特色的敘事空間。在這樣的空間里登場的人也頗具代表性，有特務、作家、掮客、共產黨地下組織、碼頭工人等，當眾生世相在十里洋場中輪番上演，我們能看到一個置身其中而又冷眼旁觀的作者姿態，他介入文本完成歷史現場的搭建，同時又退居人物之后，讓人物的語言舉止自行上演，形成多聲部的復調結構，作者重在展示而非講述，把判斷的權力交給讀者。這種安排邏輯與孫甘露的人生經歷密切相關，在成為作家之前，年輕的孫甘露是上海的一名郵遞員，這讓上海的圖景深深刻印在他的頭腦中。在他大量的作品中都以上海為背景，上海已成為他作品中的一個精神符號，凝練著他的青春回憶與對歷史的深刻反思。

二、革命中的女性的成長史

《千里江山圖》中的女性角色是不可忽視的關鍵成分，故事從臘月十五四馬路菜市場參會人員被捕，到正月十八黃浦江畔眾人甘當釣餌，陳千里護送“浩瀚”同志轉移，前后僅一個月的時間，在這樣的時間跨度中既要塑造人物群像，又要體現人物變化成長的不易，是很難同時兼顧的，而故事中的女性角色很好地將革命戰士的幾個成長階段橫向鋪展，展現革命戰士在斗爭中進步成熟的過程。

（一）漸趨成熟的革命戰士

小說中出現的第一位女性是作家、富商遺孀—凌汶。在四馬路菜場初登場時，即是同易君年一起，她與真實的易君年—龍冬的夫妻關系，讓她和冒牌易君年的關系密切且復雜，她幾乎見證了盧忠德頂替龍冬以易君年身份滲透入組織內部到身份敗露的全過程，為了革命與愛情，她不惜用生命解開龍冬之死的謎團。龍華看守所里，她作為牢房中經驗更為豐富的革命前輩，信任、憐愛資歷尚淺淡的董慧文，當眾人將矛頭指向林石，她果斷出面調停。對同志的信任和敏銳的直覺是她革命品格的重要構成。在銀行陪同林石，配合易君年調包皮箱時，她機警沉著，嚴守秘密，哪怕是對上級易君年也嚴守紀律，未透露實情。這樣有著革命自覺的戰士也有不足夠成熟之處，但這正使其人物形象變得鮮活真實。在龍華牢房里，她拜托剛剛認識的陶小姐傳送情報，果斷有余但警惕不足。到達廣州后，她循著莫太太的線索一路尋找登載龍冬被害消息的《廣州民國日報》，并找到事發地點，這一系列舉動確實易引起敵人注意，風險極大。但另一方面，凌汶對龍冬的深情是她甘冒風險也要查明真相的動力，她革命熱忱的來源便是龍冬，從跟隨龍冬干革命到龍冬犧牲后只身投入革命斗爭，三年的磨煉讓她由追隨者變為新戰士的依靠。她雖身處養尊處優的小資產階級，但在愛人的帶領和革命事業的感召下，能擺脫階級束縛，投身革命，足見其堅定意志。在凌汶身上，有著自身經過考驗與洗禮后的蛻變，也是處在成熟過程中的革命戰士的縮影。

董慧文是第二位出現的女性革命戰士，與凌汶一樣，她的愛情與革命也相互交織，在這部并不著意展現風花雪月的作品中，她與戀人陳千元的掛牽思念、相處細節和過往經歷占據了作者對愛情書寫的大部分筆墨。董慧文是參加革命不久的年輕戰士，滿懷熱忱，有著堅定的信念，但仍存在理想化的單純。在龍華接受審訊時，她抱定了“如果他們動刑，我就朝墻上撞”的決心，但當游天嘯拿出陳千元的照片時，她眼神中閃過的遲疑讓敵人看出破綻。她革命理想堅定，但因缺少經驗，仍對敵人認識不清。面對游天嘯的審訊時，她有些慌亂，“在她對革命的想象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場面”。這樣對革命熱忱但存在一定幻想的形象，濃縮了大多數投入革命之初的戰士的堅定與迷茫并存的狀態。

小說中龍冬和葉桃雖只作為背景人物出現，卻為行文埋下蛇灰蚓線，背負矛盾身份的葉桃在危急時刻的堅定選擇，彰顯了其作為革命戰士的成熟一面。葉桃是特工總部副主任葉啟年之女，正因這樣的關系，她能夠覺察到葉啟年作為投機分子和野心家的一面，在接受先進思想和革命感召后，即便葉啟年將其安排進國民黨黨務調查科工作，她也沒有如葉啟年所料，“他覺得在一個到處是特務和陰謀的地方，葉桃很快就能改變自己對世界的看法”。她借陳千里之手將情報消息一次次輸送給對接同志，并以死揭開歐陽民叛變的真相。這樣超越階級的革命覺悟與借身份之便完成任務的能力，讓她即便在葉啟年的層層監控之下仍能游刃有余。同時，葉桃是陳千里的領路人，葉桃在思想上似乎總是快陳千里一步：“他聽她說起《上尉的女兒》，也去找來那本小說，讀完了才找她討論，她卻說，她現在不怎么喜歡那個故事了。他們一起去聽課，他才剛剛弄懂語法結構，她就宣布要離開世界語課堂，去俄語補習班。他還在為《告少年》沉迷，她已經開始悄悄閱讀《新青年》?！睂θ~桃的愛是陳千里追隨她的主要原因，但在追隨中，陳千里也明確了自己應走的路，這不僅促使他入黨參加革命，也成為他在日后的艱難歲月里始終堅守的動力。小說里的葉桃串聯起明暗兩個對立面的核心人物，他們都站在不同的立場，以不同的身份愛著葉桃，而她，于其一是指引與后盾，于其一則是犧牲品與遮羞布。葉桃之死完成了她革命戰士身份的最終淬煉，也完成了她介紹陳千里入黨的愿望，在歐陽民事件中，她以無畏犧牲展現了一名成熟革命者的堅強品格。

（二）隱入歷史的女性身影

文中還有部分敘事主線之外的女性角色，她們的出場雖不頻繁，但她們或活色生香，或悲戚哀傷的表現，都幫助我們還原了那段隱入塵煙中的歷史。在龍華牢房中與凌汶和董慧文相識的舞女陶小姐，靠攀附權貴維持優越生活，試圖以姨太太身份躋身上流社會。她略帶輕佻的濃麗美感，仿佛裝著“百貨公司女裝部柜臺”的藤箱，正和當時燈紅酒綠的上海的資產階級生活相得益彰，如同巨幅電影海報、洋人聚集的足球場等一起構成人們對上海灘的印象。在獄中，她輕易便與凌汶、董慧文熟絡并同意幫忙送信，卻又在游天嘯的威逼下交出信件，作為雙方計劃的不知情者，她的熱心出于人情，終于自保，是一個“識時務”的小市民，這也是當時大多數這一階層人的真實心理。值得注意的是，陶小姐每次出現都會與其他女性角色產生交集，從獄中與凌汶、董慧文初遇，到銀行偶遇凌汶，再到足球場偶遇董慧文，陶小姐與身處革命斗爭中的女性角色同時出現，雙方心態和行動上的反差為讀者展現了動亂年代中女性的另一種生存面貌。無論是投身革命洪流，時時警惕，處處提防，還是縱身情場，賣弄風情，這些鮮活的女性都是歷史的參與者。

另一個同樣顛簸洋場的女性是小鳳凰，她是樂華戲院的正印花旦，作為臺柱，她是盧忠德的情人，能記得和他相處的種種細節。她不清楚這些龐大的計劃，只是因一句承諾為盧忠德苦苦等待，從三個月到半年，再到三年，所等之人音訊全無，她同任何被情人遺忘的女子一樣，在不安中耗盡希望，而這樣的苦衷也因盧忠德的特殊身份而無法與他人傾訴，這也是陳千里僅是提到“葉老師”就讓她將自己了解的情況傾囊而出的原因。她是動亂時局的受害者，也是無果而終的愛情的犧牲品。她的戲夢人生和盧忠德瞞天過海的做戲欺騙明暗呼應，前者出戲，以戲為人生；后者入戲，以人生為戲。

在濠弦街龍冬犧牲的房子里，七姑在孤獨地守護，如同守著一個秘密。她時而清醒時而糊涂的言語讓近在咫尺的真相面目不清，一眾感知到大雨將至而無措慌亂的人們，大概也如七姑般一邊清醒，一邊昏聵。

《千里江山圖》的卷軸鋪展，一條綿延千里的要道，一脈古老飄搖的江山，一帶浸潤江山的青綠正緩緩浮現。在近二十萬字的講述中，明暗雙方的斗爭較量，信仰理想的誓死捍衛，悲歡離合的人生況味，都深深震撼著讀者。那些于革命斗爭中沉浮摸索的女性們是歷史無法抹去的記憶，于焦灼亂世躬身入局?！肚Ю锝綀D》不僅是一部以行動代號命名的間諜小說，更是以保衛江山為名的英雄史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