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美

春日，周末。我和妻子帶著女兒和兒子，我們一家四口從縣城回農村老家。因為修路，大路坎坷不平，塵土飛揚。妻子提議：“我們走小路吧，繞道回家。”女兒和兒子歡呼雀躍，欣然同意。

驅車走在鄉間小路，恰有機會欣賞沿途路邊的風景。雖是入春，但乍暖還寒，因妻子怕涼，車窗只是微微打開了一點兒縫隙。就是這一點兒縫隙，給春天創造了一個契機。春的氣息拼命從窗縫里擠進來，包括水流的聲音，草木拔節的聲音，都激蕩而來。女兒和兒子發出尖叫，并徹底搖下車窗，探出頭去，揮舞著手臂，要和春天玩耍。我的心里也是滿是欣慰，甚至說幸福，我趕快把車載音樂換成了我喜歡的那首《回家的路》。車里，我哼唱著這首舒緩的音樂；車外，麥苗青青，梨花雪白，桃花粉紅，一畦一畦的蒜苗和菠菜，冒著綠色的氣息，很是喜人……

車轉過一個坡坎，在一條水渠邊，好大一片油菜花田！瞬間，一波波的金黃，裹挾陽光和蜂群的轟鳴，向我呼嘯而來。我的眼睛險些失明，我的手心開始出汗，我的臉上，也有了桃花紅暈。我清晰地意識到，我必須立即下車，奔赴這激情浩蕩的春天的相逢。兒子和女兒沖下車，在金色的海洋里吶喊、撒歡兒，繼而在路邊的草地上打滾兒、戲耍、胡鬧。我和妻子靜靜地走在這蓬勃的田野上，我們甚至都沒有去說一些贊美的話，我們是被這浩蕩的春天的美擊中了。

“我們歇會兒吧。”妻子提議。我尋了一處田埂，妻子拿出幾張紙巾，我們小心地坐了下來。她把頭自然地靠在我的肩上，我輕輕地攬著她的腰，一如初戀時的我們。妻子突然哼唱起歌來，她哼唱的聲音極小，但我還是聽見了，并明白了她為什么不敢大聲唱出來。“我們結婚都超過二十三年了。”我感慨道。“二十三年零兩個月。”妻子在我耳邊輕輕地說道。恍惚間，時光一下子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時的我們，新婚的喜悅，被困頓的生活給沖淡。無奈之下，新婚不久的我們，遠走云南，到一所民辦學校任職。民辦學校繁忙的工作讓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去體會新婚的甜美，只是日復一日地重復著單調的生活。現在想來，那時候哪兒有生活的詩情畫意，只剩下了生活的茍且。后來，由于妻子懷孕，加上水土不服，她在云南僅待了不到半年就回到了老家，我在那里一直待到暑假，我們被迫過著婚后兩地分居的日子。盡管一生或許只有那一次，也十分令人難忘。暑假過后，我們分別在老家兩所農村小學上班，雖然離家都不遠，但早出晚歸的日子也有許多無奈。就這樣二十多年，生活不好也不壞，直到現在也沒有機會去享受新婚的甜蜜和幸福。

“想啥呢？”妻子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沒想啥，就是覺得這日子過得有點兒快。我記得讀小學時，老師讓我們寫過很多次有關理想的作文，我想過當飛行員、律師、作家……”我跟妻子講我的少年時的理想，講我的青春。記憶是這么久遠，離我的夢想也越來越遠了。如今想來卻并不可笑，相反，想起來甚是美好。“倆孩子跑哪兒去了？”妻子突然問我。我站起身，循著一陣陣的笑聲望去，他們在遠處的田野里玩得不亦樂乎。“別管他倆，他們高興著呢。”妻子也站起身，很自然地握著我的手。我們在這繁盛的春光里小心地在天地中緩緩而行，各自想著心事，保持美好的沉默。我和妻子不徐不疾地走著，遠處，春日瓦藍的天空下，幾簇野花走進我的視野，沒有姹紫嫣紅的熱烈，卻有欲說還休的嬌柔。偶爾飛來的幾只小鳥，也在向我們、向春天展示自己美妙的歌喉。近處，有幾位老農，他們時而俯下身子察看，時而互相交流，時而大聲爭論。我蹲下來，輕輕撫摸春日陽光里的土地，泥土柔柔的，涼涼的。在柔柔涼涼中，我觸摸到了絲絲的溫暖，觸摸到了獨屬于春天的溫暖，觸摸到了獨屬于北方春天的溫暖。

“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吧！”妻子帶著不舍。幾聲汽車喇叭聲，我直起腰，舍不得拍打衣服上的泥土。喊上兩個孩子，沐浴著春日暖陽，繼續一路徐行。車外是一抹抹的春色，車內是一串串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