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愣子

二愣子是富家屯李家老二的外號。富家屯依山傍壩，全村只有二三十戶人家，百十來口人。二愣子在這個小村子里很不受人待見，因為他今天抓人一只雞，明天逮人一只鵝，有時還順手牽羊，李老漢和李老大沒少“修理”他。

二愣子還調戲過村里的大姑娘。有一次，他喝了兩杯燒刀子，借著酒勁兒壯著膽，捏了張妮兒的屁股。張妮兒是個黃花大閨女，羞得直哭。張家哥兒幾個把他痛扁一頓，一只眼差點兒被打瞎，成了斜眼。此后，大伙兒直呼他“斜楞眼兒”。

二愣子三十歲還沒討上媳婦，家人自是著急。李家老大給他找了個在縣城建筑工地上卸磚擰鋼筋的活兒，讓他自食其力，可他干了三天就吃不消了。傍晚時分，二愣子冒著傾盆大雨往家里狂奔。就在他離家咫尺之遙，煙雨迷蒙中看見一個瓜棚，他走近一看，是張妮兒她爹老張在地里看瓜。他頓時喜上眉梢，躡手躡腳走上前去，照著老張的屁股猛踹一腳。老張應聲栽倒在地，等他捂著屁股爬起來回頭叫罵時，二愣子已經消失在雨中了。

雨漸小，二愣子來到壩子上的小酒館，看見四哥正在喝酒，就嬉皮笑臉地蹭上去，只管端起酒杯往嘴里灌。四哥看他這副德行，黑喪著臉沒搭理他，任他在自己這蹭酒喝。

雨漸息，二愣子撒腿跑到大壩上。此時，天色已晚。往下看，隱約可見自家的房子。往前望，壩子遠處水面上灰蒙蒙、霧騰騰的。冷風一吹，他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忽然，他驚恐地發現堤壩下面正在發生滲漏，紅褐色的水流正在向外汩汩溢出，好像還有撲哧撲哧的水流涌動聲和嘎吱嘎吱的石塊崩裂聲，不祥之兆涌上心頭—要垮壩了！等不到夜幕降臨，村子的人都該睡下了，二愣子飛奔回村，邊跑邊喊：“垮壩了，要垮壩了，大伙兒趕快上山啊！”二愣子吆喝了一陣無人理會，他跑到村西第一家敲門，挨了幾聲叫罵。再敲第二家的門，無人應聲。他跑回自己家大叫：“爹，哥，要垮壩了……”還沒來得及細講，李家老大撿起一根棍子劈頭蓋臉打過來，二愣子抱頭鼠竄。看樣子沒有一個人相信他，可已經來不及了，他站在村中央歇斯底里地叫：“要垮壩了……大伙兒趕快上山啊！”仍然沒人理睬他，情急之下，他一腳踹開張妮兒家的門，背起她就往外跑。張家的人著慌地向外追，邊追邊喊：“二愣子搶人了！”二愣子也隨著大喊起來，而且聲音更大：“快來追呀，我二愣子搶人了！”

二愣子一邊圍著村子狂奔，一邊大聲吆喝：“都來追呀，二愣子搶人上山了！”這下估計全村人都聽到了，他大步流星地向山上奔去。張妮兒驚恐萬分，哭著在他背上亂撕亂摳。他忍著劇痛，雙手緊箍著張妮兒不放。張家人追趕過來，李家人也緊隨其后，接著全村老少傾巢而出，大伙兒有的拎著鐵锨，有的扛著鋤頭，有的拄著拐杖，有的抱著孩子，叫著，罵著，都趕了上來。二愣子身后形成了一條五顏六色的彩帶。

二愣子攀上一處高岡，已是精疲力竭，他猛地一回頭，壩下老張的瓜棚依稀可辨，就像一座矮矮的墳冢！二愣子便撂下張妮兒，向瓜棚飛奔而去。人們氣喘吁吁趕來，卻發現張妮兒毫發無損，二愣子不見了。

這時，一陣沉悶的轟隆聲傳來，緊接著一聲巨響，如同山崩地裂一般，大壩像是被兇惡的猛獸撕開了個大口子，頃刻間坍塌下去，褐色的洪水自上而下傾瀉而出，瞬時淹沒了整個村子。大伙兒頓時驚呆了，不少人嚇得癱坐在地上。洪水岸邊，大伙兒看見四哥攙扶著老張頭兒一瘸一拐地走上高岡，卻沒有再看到二愣子的身影……

大伙兒下山，沒來得及整理家園，就給二愣子搞了個隆重的葬禮，縣里送來一個匾，鄉長還拿著一張紙念了幾句話，大伙兒的眼睛紅紅的，四哥一個勁兒地擤鼻涕，張妮兒的雙眼腫得像桃子，都快睜不開了。有個城里的記者在老李家住了兩天，拍了一個短視頻，還在報上登了一篇文章，題目叫《小山村的大英雄》。大伙兒看了這篇文章后，都覺得藝術修飾的成分很高，夸張的程度很大，但誰也沒有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