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就是最好的綻放

“黃河捧土尚可塞，北風雨雪恨難裁”，北方的蕭索寂寥，曾經像一件粗糙不堪的舊衣服，包裹著陶紫的童年。陶紫以為長大后就可以脫掉，然后化羽成蝶、飛向如詩如畫的天涯海角。

誰知，在慶市讀完大學之后，這兒的生態環境和人文風貌，讓陶紫覺得很適應并決定留在這兒。

經過天寒地坼的人，稍有和風物語，是很容易感動的。畢業那年的暑期，陶紫和她的伙伴們像一群重歸自然的小生物，在烏蘇里江沿岸穿行。這是教科書以外的閱讀，大自然像另一個風度翩翩的師長，讓清風、華光、奔水在他們的眼睛里溶溶漾漾。完達山神頂峰的日出、北大荒書法長廊的大字、二戰終結地紀念園的紀念碑等，都讓他們感慨萬千，尤其摸著“天下第一虎”的虎爪時，他們興奮得手舞足蹈、大喊大叫，一張張原本蒼白的臉，都變得水靈靈、紅潤潤的。

實習時期，具體的工作壓力還是蠻大的。害得一塊來的男朋友L仰天長嘆：“每天上班了就盼著下班、下班了又愁著上班，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干下去，我還是人嘛……”陶紫說：“是辛苦，你樂觀一點嘛，再堅持一下，也許事情就沒這么糟糕了……”說這話的時候，陶紫其實也是焦頭爛額的，但是陶紫不氣餒，只要領導認可，自己就能堅持下去。陶紫發現，從小時候的孱弱無助到后來的孜孜不怠，一路承受著且積攢起來的這股子韌性，其實就是自己的財富……L不以為意，他翻著白眼說：“‘苦難’這碗雞湯，你或其他壯士們喝喝就罷了，到我這兒就免了、免了……”陶紫苦笑著揶揄他：“誰不想‘無災無難到公卿’？如果都如愿的話，世界上豈不都是甜蜜的事業了……”感情上，雖然都不甘心曾經的信誓旦旦，就這么輕而易舉化成了鏡花秋月，然而分歧已經無法平和了。工作上陶紫越來越順手，L越來越敷衍，且以為是領導的刁難。他之前就有點固執，但現在固執得不可理喻，陶紫不再試圖說服他，彼此的交流也一天比一天乏味。結果，L的實習期沒結束就斷然離去，然后銷聲匿跡……熬過職場和情場雙重糾結之后的陶紫，感覺自己簡直有了螣蛇化蛟的神力。

當千辛萬苦的一天結束了，下班時領導朝她輕輕點下頭，陶紫就輕松了。陶紫捋捋頭發，穿上外套，離開辦公室，走在燈火通明的街道上，就有了脫胎換骨的感覺。陶紫保持著用植物參照時差的習慣，初冬時節，路邊的行道樹們依然在日出時披金戴銀，日落后跟路燈們一道，像一隊隊神采盎然的儀仗兵，伴著凱旋的陶紫。

工作崗位總算確定的那年，疫情暴發。被“紅碼”“黃碼”折騰得恓恓惶惶之后，公司所有的人不能走出單位大門。“陽了”的陶紫，和另外幾個同事，像十惡不赦的罪犯，被隔離在狹小的辦公區域。沒有特效藥，沒有噓寒問暖，只有一部手機和簡單的生活必需品，有人絕望得要死，陶紫也難受得不行，哼唧了幾天，就撐起來照顧別人，然后大家都挺過來了。

重見天日那天，陶紫掃碼上了公交車，總算松了口氣。公交車的語音系統，一邊實時播報著路程一邊提醒著車上稀稀拉拉的乘客，他們用各種形狀的口罩遮擋著各自的忐忑不安。陶紫實在忍不住了，在口罩后面淚水滂沱。

跌步回到棲身的公寓。還是那個門衛，但是制服外面套了白色的防護服，陶紫覺得他跟一只熊那樣氣勢洶洶，面對他各種查驗，陶紫覺得比求職應聘時還怵悸。總算打開了自己的家門，看到上次沒來得及收拾就倉皇出門、此時看起來一片狼藉的小窩，陶紫拍打著心口連聲嘆息。陽臺上除了被自己叫作“圓兒”的多肉安然自若，其他的花草已是慘不忍睹。陶紫抱住“圓兒”，像抱著另一個劫后余生的同類，又是哭又是笑。

從陽臺上看出去，一只白色的鴿子在對面樓頂的灰色和天空的青色之間忽高忽低地飛旋，空氣中消毒水的氣味也許讓它懵然了，但它應該是幸運的，它可以飛到更華美的地方去。它不受病毒的恐嚇，不知道世間的無常，它不必在意有多少無辜的生命煙消云散，它不需要關心這一切的問題在哪兒，答案在哪兒，它跟這個世界保持著應有的間閡，它甚至比“圓兒”更幸運……

直到那只鴿子飛走了，陶紫還坐在陽臺上。手機響了，媽媽發來信息，說過幾天是姥姥的忌日，問陶紫能不能回去。陶紫知道現在自己身體還不行，回去只能讓媽媽擔心，只說單位最近有活動，恐怕回不去。媽媽說，沒事，工作重要，只要你好好的，姥姥在那邊就安心了……陶紫撤回帶有哽咽的語音，打一個“嗯”字回復媽媽。在隔離期，陶紫一直跟媽媽謊報平安。

曾經，爸爸把胖乎乎、粉嘟嘟的女兒叫作“小桃子”，愛不釋手。不知怎么回事，跟酒精杠上后，漸漸地跟小桃子疏遠了，直到酗酒成瘋，折騰了半輩子，在桃子小學畢業那年，媽媽終于忍無可忍，帶著桃子離開了。曾經，媽媽把桃子一個人安頓在學校附近的出租屋里，自己拼命去打工。那是一家小吃店改造的出租屋，連接廚房和衛生間的那面墻上貼著皺巴巴的墻紙，靠近墻角的地方破了一些，露出黑乎乎的墻皮和管道，桃子總覺得那兒像一個面目猙獰的怪獸。晚上，桃子打開所有的燈，她給每一盞燈取了一個名字，讓一盞燈跟另一盞燈做游戲開演唱會，她用自己編的詞配上《兩只老虎》的曲子，她是它們的領唱又是它們的指揮。她沒有讓媽媽知道她內心的恐懼和無聊，她幫不了媽媽什么，她盡力不給媽媽增添負擔，直到媽媽下班回來，桃子才能放心地睡覺。白天，等媽媽一出門，桃子就關了空調，寧愿熱成狗或凍成冰棍，也不能再給媽媽費電了。窗子是朝街開著的，有時候會看到野狗或野貓的腦袋，人來車往的時候，窗簾一扭一晃地，走在地板上或者蜷縮在床上，就算閉著眼睛桃子也能感受到四處都是危機。有時把手電筒打開抱在懷里，把自己的意識不停地拽向開心的事情那兒去，而眼睛則直勾勾地看著慢吞吞的鐘表指針……桃子做完了老師布置的作業，再把跟同學借來的資料反復做，實在沒的可做了，就琢磨簡單的煮飯炒菜，在那個黑乎乎的墻壁下邊的煤氣灶上，桃子不讓自己抬頭看墻壁，心驚肉跳地捯飭著鍋里的飯菜，于是，疲憊不堪的媽媽回家后就有了吃的。曾經，桃子偷看過媽媽手機，知道媽媽走投無路想不開的時候，因為放不下桃子，又繼續苦苦掙扎。曾經，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把桃子歡天喜地地送到姥姥家之后，媽媽回頭就住進了醫院。桃子后來知道了責怪媽媽，媽媽說，放心吧，我這住院治病也是開心的！可能是一下子釋然了，身體突然就抽筋斷骨似的，檢查了也沒有什么大礙，腱鞘炎、頸椎病啥的老毛病，管他治好治不好，反正人家讓住院咱就住院吧……

曾經，被姥姥疼了那么多。那年的冬天，特別冷。十二歲的桃子，坐在姥姥家的鍋屋里。一間屋子，被一個不知什么年代的雕花廚子隔成兩個區域。里邊是桃子的床和小書桌，外邊是鍋灶、煤球爐、吃飯桌和幾個盆盆罐罐們。桃子拿著課本，穿過幾個外形笨拙的物件，在爐子邊的一只馬扎子上坐下，一邊慢吞吞地嗑瓜子，一邊靜靜地看書。離爐子稍遠的另一只馬扎子上坐著一只瓦罐，瓦罐里是一枝掛滿了花苞的蠟梅。

暑假后桃子來姥姥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野外。她吃過粉紅的櫻桃、殷紅的蘋果、紫紅的山楂、橙紅的石榴……現在認識了結出這些果子的樹木，它們或高大，或婆娑，小小的桃子在它們的枝丫下，心花怒放。或者青天白日下，走在麥子、玉米、韭菜、白菜、蘿卜的地里，讓桃子有種酥酥麻麻的感覺。山坡上、溝河邊的一草一木，對于桃子來說，也都是奇跡。尤其那些能開花的植物，無論是白的梨花、粉的桃花、紫的地丁花，還是黃的油菜花，每一種顏色都在桃子眼里閃著迷人的光澤，就連田里軟綿綿、毛茸茸的狗尾巴草，被姥爺嫌棄地鋤掉了，桃子都要嘆息。寒假歸來時，桃子錯過了它們慢慢枯敗的過程，姥爺也不需要去田里勞作了，姥姥不讓桃子獨自亂跑，就弄來蠟梅栽在家里，現在它跟桃子在姥姥家狹小但溫暖的鍋屋里朝夕相處著。

此時院子里，是另一番景象。雪后放晴，天地間豁然錯落起來。姥姥蹣跚著風濕腿，一縷白發被風從頭巾里揪出來，在姥姥臉上亂飛。姥姥先用掃把掃出一片空地，又端出半瓢麥子，還沒有咕咕叫喚，就被那些黑的、白的、黃的、花的雞們呼啦啦圍住了，姥姥抓上一把麥子撒出去，一眨眼就被啄光，姥姥干脆用瓢潑出去，雞們梆梆的啄食聲和雪水從屋檐上流下來的嗒嗒聲，讓冷清的院子一時熱鬧起來。姥爺揮著鐵锨，姥爺的白胡子長到胸口，也是被風忽上忽下地吹著，姥爺的長柄煙鍋別在腰上，蹭得黑亮的煙包跟著姥爺的走動一步一晃。姥爺把一堆堆濕漉漉的雪，鏟進兩只荊條筐里，用扁擔挑起來送到大門外的老榆樹下面。

快中午了，姥姥走進了鍋屋。先彎腰把爐門拔高，用鐵棍在煤球眼里捅了捅，爐火馬上旺起來。姥姥暖和了，一只手解開棉襖扣子，另一只手里抓著一把蜜薯干，用爐火烤熱了，塞進桃子手里。桃子不餓，想拒絕，姥姥說，咋不餓，早上就吃那么一點，聽話啊……姥姥總是以為，桃子吃飽了就是“聽話”。

姥姥洗了幾只雞蛋放鍋里，又從米缸里舀出半瓢米，從水缸里舀出一瓢水，兩只瓢一上一下淘起來。吃飯的時候，姥姥先把雞蛋剝了皮放桃子碗里，姥姥家的雞下的蛋都是白皮的，蛋黃也是淺淺的黃，吃起來卻香。姥姥再用筷子撥楞著盤里的魚和豆腐，把白鱗魚肉都挑到桃子這邊，說，都吃了哈，聽話，吃飽了長得快……姥姥只吃豆腐和魚湯。

姥姥家的電視機，只有吃飯的時候才打開。信號不行，找不到桃子喜歡的節目，聽書和天氣預報就成了姥姥和姥爺最要緊的事。姥爺面前永遠有一盤花生米和一盤紅辣椒，姥姥往白瓷茶缸里倒上熱水，把長脖子的藍花瓷酒壺放進茶缸里，姥爺拿一只玻璃酒杯倒上熱酒，先用兩根筷子在酒杯里蘸下，在桌邊磕了，再捋捋白胡子，一邊嘰溜嘰溜地喝酒，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年前年后的事……桃子似懂非懂地聽著，她盼著過年，吃得好穿得好，蠟梅花也可以開了，只是，過完年就意味著要回城里的出租屋去上學，只是，那個冬天，姥爺沒有過完就走了……桃子默默地看著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樹，樹枝還在冷風里咯吱咯吱搖晃。

也許是被門口的大榆樹妨礙著，也許為了方便雞們夜里棲息，這么多年，梧桐樹就松松垮垮地扎煞著。春天的時候，一簇一簇的紫瑩瑩的梧桐花開了，桃子站在樹下，一伸手就能捉到。傍晚了，奶奶養的雞們就一只接一只，撲棱撲棱飛到梧桐樹枝上。雞們的窩本來在磨盤下邊，自從被黃鼠狼襲擊一次后就不肯住了，無論嚴寒還是酷暑，它們非得附在樹上過宿。有風的時候，雞們跟樹枝一塊晃晃悠悠，下雪的時候，高高低低的樹枝上就像結滿了一團一團奇怪的果子。姥爺曾經說，這些雞把自己當成金鳳凰了……姥姥曾經說，咱們桃子才是金鳳凰呢……

等陶紫終于考上大學成為所謂的“金鳳凰”時，姥爺、姥姥先后都走了。陶紫暗自發誓過，不管以后在哪兒，不管姥爺和姥姥在與不在，每年都要去看望他們。

周末的晚上，陶紫跟“圓兒”默默待在陽臺上。沒有月亮，萬籟無聲，簡陋的星光下，有些人家的窗子透出一塊橘黃的光亮，那光亮是在煨著一個孩子的童年？還是在陪著一個人安靜地讀書？還是像媽媽那樣從容地做家務？

更多的地方，黑夜像一件寬闊的外衣罩著低矮的或者巨大的物體。不知道從何時起，陶紫的世界不再跌宕起伏，夜晚的毛骨悚然也不知去向。陶紫發現，在這個四海八荒的時空里，好多人、好多事，不論從哪里來，又到哪里去，也許會轉變，但不會消失。就像曾經的姥爺和姥姥，其實跟好多故事一樣，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存在著。那一座拔地而起的墳塋，是姥姥和姥爺的新家，而那些梧桐樹，正牽著日月，掛著春秋，在天地間活潑潑聳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