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古代詩詞中的“欄桿”意象與審美精神

“欄桿”一詞在中國文化的背景下獨具特色，“欄”最初為“攔”，是作為動詞使用，表示阻擋或限制的意思；而當它被用于名詞的時候，則會寫成“欄”。作為一種重要的文學意象，“欄桿”的使用乃至慣用為我們提供了獨特的審美趣味。透過對“欄桿”這一意象的分析，我們可以加深對中國詩詞的意象產生機制的理解，感受詩詞作者的人生經歷、文化背景、創作過程、情感體驗等多個因素對創作靈感的激發，以及對詩詞審美范式的理解。

一、“欄桿”意象的產生機制

作者在創作詩詞時，通常會對周圍的事物進行仔細觀察，感受其形態、色彩、聲音、氣味等特征。這些具體的感官體驗為作者提供了豐富的素材，為意象的產生奠定了基礎。古代的文人們熱衷于長途旅行，他們可能為了求知或者參加科舉考試，也可能是去朝圣和尋求智慧。而在中國的傳統建筑里，護欄是一個必不可少的部分，無論是小型涼亭或是高層樓房，都必定存在著護欄。它的材料和樣式繁復多樣，普通的是由石頭制成的簡單護欄，簡潔且大氣；精致一些的可能使用玉石制作，并會在其上刻畫圖案。作者往往將自己的情感投射到周圍的事物上，使得這些事物具有了特定的情感色彩。例如，我們在閱讀像“雕欄玉砌應猶在”“白玉闌干金作柱”這樣的詩詞時，會發現它們出自作者對過去的回憶和懷念之情—這是他們對于過去美好時光的追憶與感慨。這種情感投射的意象使用在詩詞中是最為常見的。

中國的傳統文化對詩詞的意象產生有著深遠的影響。作者在創作時會不自覺地受到傳統文化的影響，從而形成一些具有特定文化內涵的意象。例如，“梅花香自苦寒來”這句詩，就是受傳統文化中梅花堅韌不拔的品質影響而產生的。從欄桿的角度觀察的話，它代表著邊界的劃分：內部為永恒的家庭景觀；外部則展示出廣闊的世界美景，不需要長途跋涉就能欣賞到大自然的變幻莫測之美。所以，這個地方成為文人們經常駐足的地方—他們可能獨自行走或者邀請幾個朋友一起分享他們的快樂時光，遠離世俗事務的影響，當情緒翻涌的時候，他們在陽臺上“一覽眾山小”（杜甫《望岳》），各種感情與思考隨之產生并不斷蔓延開來。歡樂可以通過觀望窗外表達，憂慮同樣如此，甚至雄偉的精神也能夠在此得到體現。正是由于任何一種心態都可在這樓前的空間得以展現，并且可以在任意時間段內對風景作出反應，從而引發內心深處的想法，使得“欄桿”這一功能性的角色漸漸變得模糊不清，進而上升至更高的層次，即成為心靈上的歸宿之地及思想交流的空間場所。所以，不是欄桿選擇了作者，也不是作者選擇了欄桿，二者其實是雙向奔赴。作者在創作詩詞時，往往會借助想象與聯想來創造出一些具有獨特美感的意象。這些意象可能并不直接來源于現實生活，而是作者通過想象與聯想，將不同的元素進行組合、變形、夸張等處理，從而創造出全新的意象。

在中國古代詩詞中，“欄桿”這一意象獨具魅力，從物質實在到精神存在的過程，它成為作者情感的寄托和心靈的窗口。作者常常借助“欄桿”這一意象，抒發內心的情感。李白筆下的“沉香亭北倚闌干”（《清平調詞三首》其三），以欄桿為背景，勾勒出貴妃倚欄賞花的優雅姿態，傳達出一種閑適與自在的心情。而李煜的“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浪淘沙令·簾外雨潺潺》），則通過欄桿這一媒介，表達了詞人對逝去時光的深深懷念和對現實的無奈感慨。在宋朝時期，“欄桿”這一意象更是被賦予了新的生命。大型瓦舍內的欄桿圈圍起了一個個游藝場所，成為文化和娛樂的交匯點。文人們在這里一悲一嘆，在這里一瞥一笑，欄桿成為他們情感交流的橋梁和舞臺。

可以說，“欄桿”在古代詩詞中承載著豐富的情感和象征意義。它既是安全的保障，又是情感的寄托，更是文化和娛樂的交匯點。通過“欄桿”這一意象，作者將內心的情感與世界的美好融為一體，創作出了許多令人陶醉的詩詞佳作?？偟膩碚f，中國詩詞的意象產生是一個復雜的過程，涉及作者的觀察、感受、情感投射、文化背景、想象與聯想等多個方面。這些因素相互作用，共同構成了詩詞中豐富多彩的意象世界。

二、“欄桿”意象常存在與構建的意境

詩詞中的意象與意境是相互關聯、相互依存的兩個概念。首先，意象是指包含作者個人感情的實體事物，它們具有明確性和可觸摸性。作者常用這些實體事物來傳達自己的情緒和思維，這些被賦予了特定含義的實體事物就是意象。例如，李清照的《醉花陰·薄霧濃云愁永晝》，“薄霧濃云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中的“薄霧”“濃云”“瑞腦”“金獸”都是意象，它們被賦予了孤獨和憂愁的情感。詞人通過創造和組合意象，營造出一種情景交融、虛實相生、物我同感的藝術境界，而這種境界即為意境。意境是詩詞的整體氛圍和情調，也是讀者在閱讀時體驗到的一種超越具體意象的藝術效果。例如，在上述詞句中，通過“薄霧”和“濃云”這兩個意象的描繪，營造出了寂寥的意境，讓讀者能夠感受到詞人的孤獨和清寂之情。總的來說，意象是構成意境的基礎和前提，意境則是由意象所衍生出來的藝術氛圍和效果。沒有具體的意象，就難以營造出深刻的意境；而只有意象的堆砌，沒有意境的營造，也難以形成優秀的詩詞作品。因此，在詩詞創作中，意象與意境的關系是密不可分的。

通常情況下，嵌入詩詞中的圍欄會出現在觀覽高樓的角度上。想象一下，一個人獨立地靠著欄桿向外望去，看到的是霧氣彌漫的水面和天空交織在一起，山的輪廓與水的顏色時明時暗，船只和帆布若隱若現，樹林和孤立的樹木有時離得較近，有時又顯得遙不可及，還有那些成群結隊或者單獨出現的鳥兒和動物們。這些場景容易讓人產生情感共鳴并激發思考。因此，關于依靠、停留、輕撫、敲擊等描述欄桿的詞常常出現于唐詩宋詞之中，尤以宋詞更為常見。描寫欄桿的詩詞主要可以歸納為兩個類別：欣賞美景和抒發感情。古人除了處理日常事務以外，還熱衷于離開住處和書房，要么是在大自然的環抱里尋找心靈的慰藉，要么就是沉浸在繁華的城市生活中享受樂趣。山水之間的建筑物中有許多亭子、舞臺和酒館，它們本身就代表了娛樂場所，而且每個亭子都有欄桿，所以欄桿也是一處景觀的一部分。憑欄望去，無限風光盡收眼底。作為北宋著名文學家、政治家的歐陽修從小生活貧困，但他通過勤奮學習而聞名于世。在與范仲淹共同任職期間，他積極推動改革。他的詩詞、書法及篆刻作品獨特且具有影響力，最終讓他晉升到了翰林學士的位置，被譽為唐宋八大家之一。他給自己取名為醉翁，一天夜晚，在江邊飲酒作樂，酒酣之際，仰望明亮的月亮，欣賞著江中的美景，忍不住感嘆：“闌干倚處，待得月華生?！保ā杜R江仙·柳外輕雷池上雨》）另一位著名詞人柳永則是一生的仕途坎坷，對官場感到疲憊，選擇流連于城市街巷之中。然而，盡管如此，他在詩詞方面卻有著卓越的表現。他說：“草色煙花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蝶戀花·佇倚危樓風細細》）同樣，詞人晏幾道也是一位孤獨高傲的人物，他雖然曾擔任過低級官員，但他蔑視權貴，不與世俗同流合污。他以獨特的創作風格得到了當時精英們的贊譽。他在《御街行·街南綠樹春饒絮》中寫道：“闌干倚盡猶慵去，幾度黃昏雨。”這展現了他悠然自在的生活態度。在一個特定的時代或地區，甚至是一個王朝，人們的交談和寫作往往包含一些固定的用詞。這些用詞既是時間的證明，又是文化的標志，同時也反映了他們對于優雅語言的使用偏好。

三、古代詩詞的文化特征與“欄桿”意象的審美趣味

中國古代詩詞的文化特征體現在多個方面。首先，古代詩詞言簡意賅，通過富有感染力的形象描寫和深情細膩的語言，能夠喚起讀者內心深處的聯想與共鳴，使人們在字里行間找到心靈的寄托和啟發。這種啟迪聯想之趣是詩詞審美的重要特點之一。詩詞作為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審美特征豐富多樣。首先，為最重要的含蓄性。詩詞往往通過暗示、隱喻、象征等手法，將作者的情感、思想、意境等隱含在字里行間，需要讀者通過聯想、想象等方式去領悟和感受。這種含蓄性使得詩詞具有深遠的意義和韻味。在利用意象營造意境上，作者善于捕捉事物中微小而獨特的魅力，運用精練而富有質感的語言，將生活瑣碎之中隱藏的美妙和哲理表現出來。這種精微獨特之趣使得詩詞具有了獨特的審美魅力，讓讀者能夠在細微之處感受到作者的匠心獨運。在辛棄疾以二十三歲壯盛之年，裹挾著齊魯大地的英風豪氣，“渡江天馬南來”（《水龍吟·甲辰歲壽韓南澗尚書》），本指望“紓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憤”（《美芹十論》），結果七八年過去了，也只是任建康府（今南京）通判這一閑職。某天無事可做的時候，他在南京西部的一座觀景臺上—賞心亭，揮筆創作了這篇《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詞的上闋將登樓遠望之景描繪出來，但并沒有描寫具體的秋色，只讓人感覺到詞人視線的游移，從遼闊的江天到浩渺的江水，無邊的秋意，爽朗、清凈，融進人們的想象之中。接下來詞人遙望遠山，眼中所見盡是美人頭上的碧玉簪、青螺髻，用兩個比喻，繪出山形的挺秀與盤旋?！矮I”與“供”把無情的山擬人化，山川似乎也在傾訴著胡塵里茍延殘喘的遺民的血淚史，似乎也在為偏安不圖收復中原的南宋王朝感到悵恨，立在樓頭落日的一抹殘紅里，詞人更覺得有些蒼涼、悲壯，撫今追昔，更容易聯想起生命的脆弱。其次，為詩詞的音樂性。詩詞在音韻、節奏、平仄等方面都有嚴格的要求，使得詩詞在朗讀或吟唱時具有優美的音樂性。詩詞的音韻和諧、節奏鮮明，使得讀者在閱讀過程中能夠感受到語言的音樂美。再次，為詩詞的意象性。詩詞注重通過意象來表達作者的情感和意境。作者常常運用自然景物、人物形象等作為載體，通過描繪、渲染等手法，將情感、思想等融入其中，形成獨特的意象世界。最后，為詩詞的情感性。詩詞是情感的產物，作者通過詩詞來表達自己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等情感。詩詞中的情感真摯、深刻，能夠觸動讀者的內心，引起共鳴。例如，有著“一詞壓兩宋”之譽的岳飛的《滿江紅》，其中“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將詞人壯懷激烈，胸懷大志卻不能報國的郁郁不得志展現得淋漓盡致，強烈愛國之心與落寞之情躍然紙上。

含蓄與雋永，“言有盡而意無窮”（嚴羽《滄浪詩話》），這說的是詩詞的哲理性，詩詞中蘊含著豐富的哲理思想，作者常常通過對自然、人生、社會等方面的觀察和思考，將哲理融入詩詞之中。這些哲理思想深刻而雋永，使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得到啟迪和思考，久而久之成為“典故”的存在，可以說在詩詞傳統中，用典是一個重要特征。而在辛棄疾之后，“欄桿”自然而然成為士人南遷北望神州不得還的經典表達，因而后世的作者只需要通過擇取這樣極具表現力卻又簡約雋永的字句，就可以將具體意象凝結成強烈或深刻的含義，從而為作品增加深刻內涵和藝術價值。這種用典之技使得詩詞中的每一個字都充滿了生命力和表現力，給讀者帶來了無盡的審美享受。

當我們打開典籍去重新仰望那些繁花似錦的文字，去領略古人們面對人生歧路和山水風月時的所思所想，我們能深刻地感受到中國傳統文化薪火相傳的力量，“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前塵往事已是歷史，但“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在我們大力弘揚中國傳統文化精神，講好中國故事的今天，中國古典詩詞給了我們再次出發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