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煙

父親一輩子抽生煙，經濟困難時甚至把干樹葉切成絲當成煙抽。因為抽煙喝酒，所以父親患上了心血管病，去世早。此后，母親經常告誡我別抽煙。

參加工作后，沒有了母親的監督，我也慢慢學會了抽煙。但真正成為煙癮者，是調到街道工作之后。街道工作煩瑣，拆遷工作任務重，每天都要熬夜給拆遷對象做思想工作，請拆遷對象抽煙。時間一長，沒承想自己也抽煙成癮，一天不抽三包香煙，根本提不起精神。

每天凌晨兩三點自然醒之后，我非得跑去陽臺、廁所，打開窗戶，猛吸兩根香煙。夜深人靜，站在陽臺上抽煙，眺望天空繁星點點，一天的工作思緒情不自禁地涌上腦海，格外清晰，煩惱一掃而去，新的工作點子在故作壓抑的咳嗽中不請自來。突然，妻子悄悄來到我身后，開始念經：“工作不是抽煙的理由，許多比你工作繁忙、壓力更大的人都不抽煙，但工作做得很好，你看你咳嗽得這么厲害，得戒煙啊！退一步說，即使一時完全戒不了煙，也要慢慢少抽啊！”我說：“好，是要少抽。”我掐滅香煙，把煙頭丟在窗臺上，回臥室休息。我輾轉難眠，等妻子熟睡，輕輕走到陽臺，把煙頭重新點著，抽完再去睡覺，一覺到天亮。

我的咳嗽越來越重，還會感到胸悶、沒力氣，沒爬幾步樓梯就氣喘吁吁。妻子說，家里住頂樓，可你從開始上樓，我就能聽見你的咳嗽聲。妻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一見面就嘮嘮叨叨，不停地勸我戒煙。香煙的魅力太大，我想少抽，卻怎么也少抽不了。

一天凌晨，又在陽臺抽煙，妻子突然撲通一聲跪在我的面前。妻子抱住我的雙腿顫抖，她號啕大哭：“因為抽煙，我失去了父親，我失去了母親。我除了孩子就只有你一個親人了，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岳父在前幾年去世了，去世時離退休還有幾年，他是一名很有學問的大學教授。岳父常常熬夜搞創作，也很愛抽煙，抽的是云南產的蝴蝶泉牌香煙，便宜、過癮，一天幾包。岳父抽煙很少用手夾，香煙在他的嘴巴中轉來轉去，依靠嘴唇的一張一合，能自動下垂、上翹和左右移動，不影響岳父講課和寫板書。岳父經常咳嗽，岳母在家里老遠就能聽到岳父下班時越來越近的咳嗽聲和喘息聲。岳父咳嗽得嚇人，不僅時間長，而且聲音大，有時還痰中帶血。岳母勸了多年，纏著岳父戒煙，岳父不但沒戒煙，反而抽得更兇了。岳母天天發脾氣、痛哭，跟岳父吵架。岳父岳母因為戒煙而吵架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全校皆知。他的同事也勸岳父戒煙。從此以后，岳父開始戒煙。岳父說：“戒煙比咳嗽、喘氣更難過，喉嚨像鉆滿了螞蟻，難受得很，一身無力。”岳母說：“挺過去就好了。”岳父戒煙不到一個月，去醫院檢查，肺癌晚期，一下子把全家人嚇蒙了。岳父在省腫瘤醫院治療了一年，頭發掉光了，人也沒了。有的人沒事找事，他們說，是岳父戒煙太急了，內分泌失調導致的癌癥。岳母聽了捶胸頓足，自責、哭泣。我勸岳母，那些人純屬胡說八道，戒煙哪能戒出病來，戒煙之前腫瘤細胞就已經在岳父身體里滋長、繁殖了。岳母去醫院問醫生，醫生說，戒煙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岳母這才稍寬下心來。也許在醫院照顧岳父一年，身心勞累，岳父去世不久，岳母也患急病去世了。

妻子跪在我面前的痛哭和勸誡的話語像一把刺刀，深深地扎進我的心臟。我的心很疼，我把所有的香煙掐得粉碎，拋之空中，下定決心戒煙。

戒煙讓我心慌，我感到昏昏沉沉、無所適從。怕別人看見我的窘樣，我關緊房門，繞著辦公桌打圈。這副模樣，就像患了神經病。流淚、流口水、胸悶、無力、煩躁、心慌、無助……腳就像踩在棉花上，不著力，輕飄飄的，恍恍惚惚，喉嚨奇癢，難受至極。我急迫地打開櫥柜，抽出抽屜，翻開口袋，找尋香煙的蹤跡，一無所獲。我垂頭喪氣，人像一只穿山甲蜷縮在椅子里發蒙、喘氣……挺過了一段時間，過后又是心慌，繞著辦公桌走……

第三個星期，我去省城進修。此時，抽煙的欲望更是強烈。白天我把精力投放在聽課、做筆記、寫心得上，晚上緊閉房門，為防止自己跑出去經受不住香煙的誘惑。不經意間，發現紅燒肉最能沖淡和澆滅抽煙的欲望，滿嘴的油星似乎有煙油的味道。于是，我每餐都吃紅燒肉，煙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戒了。兩個月的進修，兩尺二的腰圍猛增到兩尺八，血壓飆升，心血管疾病冒頭。進修結束后，即使少吃肉，多喝水，腰圍還是長到了兩尺九。妻子給我買了許多新褲子，說我的褲腰幾乎跟褲長一樣長。我開始走路減肥，吃降壓藥，肥胖的身體慢慢瘦了下來。可一旦停止走路，人又馬上胖起來。戒煙帶來了奇怪的后遺癥，迫使我養成早起走路上班的習慣。走路十多年了，一直不敢停下來。妻子說我單位離家有七公里遠，走路太多的話，膝蓋容易磨損，勸我買輛車。我說有了車子，哪里會自覺走路上班？權衡之后，妻子便不再勸我買車。

剛戒煙的幾年，我仍然想抽煙，因此經常做夢，夢見自己靠在床頭抽煙，繚繞的煙霧和醉人的香氣溢滿鼻腔。許多次，妻子把我從夢中推醒，笑我流口水，嘴巴一張一合啪啪響，一副自我沉醉、享受的樣子。說得我很不好意思。

吸煙容易成癮，戒煙確實難熬。戒煙有二十年，但戒煙的經歷從來沒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