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與榮艷爭高名

一日，我到北京南海子公園二期閑逛，在湖邊發現很多葉子細長，花似蝴蝶的植物，只覺得好看，便隨手拍了下來。至于它叫什么名字，就不知道了。

一年后的某天，我因找其他照片，再次翻看手機相冊，才又見這張照片。一時興起，查了查識花軟件，才知道，這個植物應該叫“菖蒲”，就是《詩經·陳風·澤陂》中“彼澤之陂，有蒲與荷”的那個“蒲”，連生長環境都與《詩經》所述一致。《澤陂》一詩，用它起興，寫一個男孩子為伊人憔悴失眠。

這花還有另外一個好聽的名字，叫“鳶尾”，仔細看來，確實有些鳥的形狀，只不過這花可比“鳶”以及“鳶”的尾要秀氣不少，雅致不少。因為，“鳶”的俗稱是老鷹。

除了黃色的品種，常見的菖蒲還有開紫花的和開粉紅花的。

菖蒲是我國傳統文化中可防疫驅邪的靈草，與蘭花、水仙、菊花并稱為“花草四雅”。有的地方，端午節時要寫“午時聯”，一直就有類似“手執艾旗招百福，門懸蒲劍斬千邪”這樣的句子流傳。所以，菖蒲的文化內涵與艾草差不多。艾草以其香氣禳毒氣，菖蒲則以其劍形斬妖邪。

古代的人確實對此花情有獨鐘。漢代不知道是誰說過：“石上生菖蒲，一寸八九節。仙人勸我餐，令人好顏色。”意思是，神仙告訴我，吃了菖蒲可以美容養顏。

當然，還有一些文獻及傳說記載，菖蒲還能延年益壽。唐代李白有《嵩山采菖蒲者》詩云：“神仙多古貌，雙耳下垂肩。嵩岳逢漢武，疑是九疑仙。我來采菖蒲，服食可延年。言終忽不見，滅影入云煙。喻帝竟莫悟，終歸茂陵田。”

這首詩是他根據東晉葛洪《神仙傳》里漢武帝在嵩山上遇到九疑仙人的故事寫的。仙人告訴漢武帝，吃了菖蒲能夠益壽延年。還沒等漢武帝搭茬兒呢，神仙一下子就升入云中不見了。后來，漢武帝也沒聽神仙的意見，最后還是平凡地死去了。

宋代時，也有不少人描寫菖蒲，歐陽修有《漁家傲·五月榴花妖艷烘》詞曰：“五月榴花妖艷烘，綠楊帶雨垂垂重。五色新絲纏角粽，金盤送，生綃畫扇盤雙鳳。正是浴蘭時節動，菖蒲酒美清尊共。葉里黃鸝時一弄，猶瞢忪，等閑驚破紗窗夢。”

這首詞里，寫了好幾種植物，先暫且放一邊。下闋寫到，端午時節，人們一起舉杯飲下用菖蒲泡的酒，沉沉睡去，后又被窗外枝葉間的黃鸝鳥叫醒。看似平常的場景，卻別有一番雅致風味。

上面兩首詩詞，皆說菖蒲可食、可飲、可驅邪。其實，它在詩人的筆下，也是寫思念或送別時常用的意象。唐代元稹有詩《寄贈薛濤》：“錦江滑膩蛾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紛紛辭客多停筆，個個公侯欲夢刀。別后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云高。”詩的開頭及中間，有點兒像文人常有的“商業互吹”，他說薛濤堪比卓文君，說話巧妙得就像偷了鸚鵡的舌頭，寫的文章像鳳凰的羽毛一樣漂亮。其他文人看了她的文章都不敢寫字了，王侯們也自愧不如，干脆溜之大吉。詩的最后，則寫到兩人分別之后，元稹的想念之情日盛一日，就像菖蒲的花和高空中的云彩一樣，絢爛又綿延。

除元稹詩之外，南宋的辛棄疾也曾在其《滿江紅·餞鄭衡州厚卿席上再賦》中寫到了菖蒲“榆莢陣，菖蒲葉。時節換，繁華歇”，只不過這是寫它的凋謝。詞人用時序更替，寒暑易節中的凋謝、衰頹，來寫朋友間離別之苦。不過，此詞中也能看出詞人個人的希望與失望，以及對南宋國家前途的深深擔憂。“愁”無人解，不得解，看似平淡，實則憤慨，其意蘊之深，遠超惜別之苦的范疇。

明代王象晉《二如亭群芳譜》中描寫菖蒲“不假日色，不資寸土，不計春秋，愈久則愈密，愈瘠則愈細”。

菖蒲從不計較生于沼澤還是湖岸，甚至石縫，只管在冬天用力扎根。它從不與春芳和夏華比美，只在春夏之間，盡情抽葉拔節，兀自開花，用自己的安然肆意，賦予大自然生命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