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糖坊

倚在靠近年的門檻邊，耳旁忽聞：“糖瓜嘍，冰糖葫蘆……”一聲聲地叫賣，此起彼伏。那富有穿透力的誘惑，引得一群垂涎的孩子跟在叫賣人的車后追趕。他們一路追著跑著，叫賣人停下了車子，見到圍著貨筐一圈的孩子們，本想會有所收獲，卻不承想，沒有一人去買。只有一雙雙貪婪得放著賊光的眼睛，緊盯著筐里的貨物，并不失時機地用鼻子猛吸美食散發出來的令人銷魂的絲絲清香和縷縷甘甜。無奈，賣貨人又騎上車子前行，孩子們依然跟在后面追，直到賣貨人的車子向村外蹬去，他們還是繼續追著，直至過了半程，才帶著滿心失落，停下了腳步。孩提時，年就是在伴隨著叫賣聲中拉開了序幕的。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我們村曾在煙臺城里做過糖坊生意的孫振萼大爺又重操舊業，做起了制糖的生意。

糖坊坐落在村西，寬大的院子中，盤架著八口大鍋。走進院子里，永遠都是熱氣與煙氣彌漫蒸騰，氤氳繚繞。

在做糖稀前，首先要用大麥或小麥，在泥盆里生芽，一般芽長至一厘米為宜。這邊麥芽長著，那邊制作糖稀的工序也在緊鑼密鼓地一番番登場：將選好的玉米顆粒，在粉碎機上粉成兩三毫米的玉米糝，按五十斤為一鍋的量，倒進鍋里，加適量的水，慢火熬粥。熬至玉米糝完全熟透，用手捻一下里面沒有生碴，再將生好的麥芽粉碎，按十比一的比例加入鍋中，攪拌均勻。如此做法能使一鍋稠稠的粥慢慢稀釋、沉淀，而后再濾渣。糖坊有一大缸，在它的靠下部位，安有一自來水龍頭，用作放過濾后的原液用。在缸的上口，鋪一蒸鍋用的軟箅簾，作為過濾網。將鍋里所有的汁渣依次盛起，倒入箅簾上，以此過濾。濾后留在箅簾上的渣，便是用于喂豬的糖糟。瀝進缸里的汁液，就成了做糖稀用的原液。

將原液從缸里放出來，再倒進鍋里。邊燒邊用梧桐木制成的鏟子在鍋底及鍋邊來回鏟，為的是不讓它煳鍋。究竟燒至何種程度為宜呢？這得需用蘇棍（梧桐棍）挑起來，看拉片的程度。如果拉不出絲，或拉出的絲少而短，需繼續加柴熬制。若挑起的糖稀能拉出四至六根長絲，這鍋糖稀的熬制就算成功了。將這些熬制好的糖稀，裝入大鐵桶內封好，它的制作流程便就此完成。

此時，一桶桶糖稀，如同一群十七八歲豐盈待嫁的“公主”，可謂炙手可熱。你看吧，來接駕的車輛，可以用浩浩蕩蕩來形容，排出去老遠。其中有自行車、小推車、拖拉機、大解放等，它們嫁進的婆家分別于：解甲莊、乳山、文登、威海、初家、福山、西南村、北來香等，數不勝數。大有皇帝的女兒不愁嫁之勢。

特別是到了一年一度的中秋節前與備年季時，更是供不應求。大大小小的客戶，天不亮就趕來排號。做好的糖稀來不及涼透，就裝進鐵桶，立馬被搶走。天漸漸黑了下來，還是有沒買到的客戶。大爺不忍心看著大老遠奔著咱家來的客戶空手而歸，總覺得人生不易，在自己的能力范圍之內，但凡能幫一把就幫一把。于是，他便與大客戶協商，少勻點出來給那些小客戶，以解他們的燃眉之急。大爺的善舉，贏得了客商們的欽佩與贊許，同時，也為那些弱小者，留住了一線生存的希望。

就這樣，那些制糖人為了日子也能像糖一樣甜，便不論春夏秋冬，酷暑嚴寒，晝夜輪班，并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汗灑如雨般守候在熬糖的熱鍋上。

煙臺“北來香”副食品加工廠，為了搶占市場，滿足貨源供應，主動為糖坊提供玉米、大麥等所需的原材料，并送貨上門。同時，他們又將自家店里生產出來的各種點心，帶進我們村，開辦了連鎖店。那些琳瑯滿目的食品，不僅花樣玲瓏精巧，且口感香甜適宜爽口，更有親民的價格。一時間，“北來香”如同落在村里的一只金鳳凰，引來八方來客，讓鄉下人算是開了眼。村民們每天如著了魔似的，心里有了放不下的牽掛，有事沒事，總想去“北來香”轉轉。

進了臘月，糖坊還需增加人手，做小孩子喜歡吃，小年需供奉灶王爺的糖瓜。做糖瓜所需的糖稀，應盛在泥盆里，原因是泥盆的吸水性強。使用前，先將泥盆在水中浸透，這樣能使盛在盆里的糖稀，不易粘到盆上。為了保持糖稀的溫度及柔軟度，需將盆放到燒得熱乎的炕上。只見做糖師傅的雙手從盆里捧出適量的糖稀，像做拉面似的，兩手輕輕地將糖稀原料抻長，再疊起。經過多次的反復拉長，疊起，使其手中的糖料，變得松軟、暄軟。再將它套在鍋邊鑲嵌的拐子上，徐徐拉抻到一定程度后，另一人迅速將拐子上的一頭兒拿下，兩人扯著，輕輕將兩片糖料的邊緣粘在一起，形成中間空心狀的糖條。由專人將這一糖條，按基本相同的間距，勒成一個個矮矮、胖胖的小精靈。這些小精靈的誕生，便是令我們夢寐、垂涎的糖瓜。

時光飛速，紅紅火火的日子，如同踩上了風火輪，眨眼間便一腳踏進了臘月門。如今的孩子都被父母寵成了“小皇帝”“大公主”，可以說，每一個平素的日子里，都堪比過年。因而，街巷里傳來的叫賣聲，再也喚不起孩子們對年的那份期盼與渴望。那些當年追著賣貨人車子跑的往事，早已封存成記憶，幻化成了昨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