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那條長長的路

外婆家就在下管村，依山傍水，每次推門便能一覽山色。離外婆家最近的公交站點是東經頭。那時，外婆若想要探望媽媽或我，便要步行三四公里到達站點。若是運氣極佳，就能恰巧趕上公交車；若運氣不佳，便只能望眼欲穿，有時甚至要過一小時，才能等來那輛搖搖晃晃的公交車。要走的路太遠，要等的時間太久，所以我總喜歡坐著媽媽的摩托車前往外婆家。

小時候，我剛好站在媽媽身前，手邊便是能發出轟鳴聲的摩托車把手，頭頂則有防風塑料隔擋。我總是感到十分快樂—因為當風吹過耳畔，我便成了仙女，手指輕輕一點，路邊的狗尾巴草便隨之搖曳，呼呼的風聲成了我的伴奏；看到蝴蝶，我便唱起蝴蝶的歌；看到油菜花田，我便催促媽媽加速，我要在轟鳴聲中，與油菜花共同演奏一曲交響曲！

坐摩托車是一件多么快樂的事啊，只可惜外婆并不會騎。因此，每當爸爸媽媽將我留在外婆家離開后，我要是想回家，便只能跟著外婆步行至公交站。這條路上沒有路燈，夜幕降臨，唯有明月高懸，有時還能見到滿天星斗，伴著蟲鳴蛙叫，雖是愜意，卻也令人發慌，因為不知道會從哪里躥出一只狗沖你汪汪大叫。這條路上也沒有可以遮陽的大樹，所以外婆總選擇天亮時出發，尤其是在夏天。因為稍晚一些，那熾熱的太陽便能讓你的背心濕透一層又一層，頭發也被汗打濕，用外婆的話來說，“亂糟糟的，不好見人！”

這條土路，雨天坑坑洼洼，需要格外小心。后來，從村口到東經頭修了一條筆直且寬闊的水泥路，這大概就是村里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條“門面路”吧。因此，到了曬谷的時候，只要天氣晴朗，路兩旁便隨處可見鋪滿的稻谷。我對此感到十分驚奇，又十分憂愁：“把大米鋪在地上，那豈不是很容易弄臟？難道不會有小鳥飛過留下鳥糞？難道不會有小雞、小狗，或是調皮的孩子過來搞破壞嗎？”外婆一臉慈祥，耐心地解釋道：“傻孩子，這是大米的媽媽，等它們剝了皮才叫大米呢！脫下來的金黃外殼是用來喂豬的糠，可有營養了。”“??？豬媽媽、小豬吃的東西竟然是這個？”我震驚不已。農家生活就是這樣，什么都可以利用起來，這都是寶貴的財富。

從外婆家出來，走上十分鐘，便會發現一家小店。零食、飲料應有盡有，每每踏入其中，我便仿佛置身于一個奇妙的世界。尤其是那布簾之后，好像藏著個寶庫。如今回想，那家令人向往的小店其實只有幾塊木板搭建而成的柜臺，布簾后面，或許就是老板一家生火做飯的小廚房吧！只不過，因為每次回家，外婆總會給我買上好些零食讓我邊走邊吃。于是，那條長長的回家路，也讓我滿懷期待。

步行近一小時，我和外婆抵達了公交站。102路公交車嘎吱嘎吱地駛來，外婆早已準備好零錢，上車買票。由于經常乘坐這路公交車，車上都是我們相熟的老面孔：“阿婆，又去看您女兒??？”售票員接過錢，用圓珠筆劃掉兩張公交票交給外婆，外婆也笑盈盈地回道：“是啊，送些米和雞蛋過去，再到集市買把鋤頭，帶些鮮豬肉回來?！蓖馄琶看纬鲩T都不會空手而歸，她總是背著滿滿一簍子東西去，又帶著滿滿一簍子東西回。她耐心地等待那輛搖搖晃晃的公交車，繼續走那長長的路，在天黑前到家。

那時候，公交車上人很多，不光是老人，還有不少年輕人。車窗外，除了正在行駛的一條水泥道，兩旁就是農田了，綠油油的、金燦燦的，隨著季節變換，呈現出不同的風景畫來。

多年過去，102路公交車已經換了幾次新裝，那些熟悉的老面孔也不見了，但車次號和路線卻從未改變。那條通往外婆家的長路終于得到了徹底的修繕，再也不用擔心泥水濺濕褲腿。它比記憶中的路更加寬敞、干凈，可以容納多輛小汽車駛過。不過，路兩旁沒有人隨意停車占道，因為大家都知道，那是用來曬谷的地方。道路兩旁也種了行道樹，安裝了路燈，每逢佳節，還會掛上彩燈球，別提多亮堂了。

日出東方，月落烏啼，光影交錯間，外婆家發生了許多變化。然而，不變的是這個地方，這里還是我的家鄉，還是下管村，還是那條走過許多回的長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