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

三叔是我們這個家族的第一個中專生，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中專生，對于一個魯西南的小村莊來說是鳳毛麟角的存在。三叔是三爺爺的兒子，是我的堂叔。在好些人看來是較為疏遠的親緣關系，在我們家族里卻無比親近。一方面是因為朝夕相處的緣故，更重要的是三叔對于這個家族和這片土地的無限眷戀。

三叔是一個倔強而又膽小的人，骨子里有著這片土地上土生土長的溫良。他總是用他年少時求學的經歷來激勵我和我的兄弟姐妹。那個年代的學生上小學是要看天的，天公要作美，不能讓教室的屋頂出現湍急的瀑布。在三叔讀四年級的時候，教室被雨水沖塌，還停學了一年。上初中雖然不用擔心校舍的環境，但要開始一段寄人籬下的生活了。

由于交不起住宿費，三奶奶求著鎮上的遠房親戚讓三叔借宿。因為家里沒有什么報酬可以給，所以三叔總是主動幫忙做一些家務，掃地、刷碗、喂豬，只要是目之所及，他總要搶著干，像一頭埋頭耕地的老牛，彎著脊背任勞任怨。雖然犧牲了學習時間，但是好在能心安理得。可惜，借宿的生活沒能持續多久，親戚家的豬從圈里跑出來在家里大肆破壞，咬壞了三叔睡覺的一卷草席，親戚認為是三叔喂豬時沒有關好圈門，為此打了三叔一頓。打那兒以后，三叔就毅然決然地離開了親戚家，就算是后來親戚找到三奶奶并再三道歉，三叔也婉言謝絕。三叔說，他不為別的，只想爭口氣。

住校的錢是三奶奶求爺爺告奶奶，滿村一毛一分借來的，家里實在沒錢讓三叔在學校食堂吃飯。三叔只好從家里帶足五天的飯菜。飯是玉米面煎餅，偶爾有幾個地瓜，菜只有切好的咸菜條，深褐色的咸菜上還會粘著粗鹽，那是和喂牛羊一樣的，每每想來總是一陣心酸。三叔的身體因為營養不良的原因極為瘦弱，背上書包，斜挎著干糧走在上學路上就像一匹瘦弱的驢，累了也只能低頭吭哧幾聲，路還得繼續走。

因為想讓三叔輕松一些，三奶奶總是幫他把書包和干糧往前送一送，送出村口，送到村南頭兒的小路上。

那條路在三叔的印象里已經塵土飛揚了五十多年，到今天還沒鋪上水泥。越是天氣不好，三奶奶越是要再往前送。

三叔和我提過多次，他永遠難以忘懷的是一個下雨天。三叔披著化肥袋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原本坑坑洼洼的土路因為雨水的沖刷變成了一個個深淺不一的水坑，道路泥濘不堪。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擔心失足跌倒，自己摔倒沒關系，要是濕了干糧和書包那就麻煩了。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動，好不容易到了鄰村的路口，那里是一條寬闊的柏油路，干凈、整潔、平坦，沒有來時的泥濘和辛酸。他擦擦臉上的雨水，向后望去，一個身影在雨中背對他往家的方向前行，他這才明白，他的身后一直都有三奶奶的陪伴。

后來，三叔畢業了在縣上工作，每個周末都會回家陪三奶奶吃頓飯、聊聊天兒。聽三奶奶說一說村里的大事小情，匯報一下他自己和他兩個兒子的近況。也只有在那時，三叔這樣一個在我們面前不怒自威的人，才會像個孩子似的開懷大笑。可惜，自從去年三奶奶去世，三叔回村的次數漸漸變少了。今年給三奶奶上新墳，三叔抓起一把把土加固三奶奶的墳塋。

那一瞬間，我感覺兒女埋葬父母的每一抔土都是從父母親生前為子女筑成的墻上坍塌下來的。直到成為一個土丘，那墻才會徹底倒塌，留下子女直面以后的風吹雨打。

回去的路上，我們走在三叔走了五十多年的那條路上。在路的南側，跨過一條深溝就是三奶奶的新墳，剛發芽的麥苗還遮掩不住那饅頭似的土丘。三叔站在路邊好像身旁仍有著三奶奶的陪伴，他的目光望向土路的盡頭，那條小路還是那般泥濘，一如四十年前的那個下午。他仿佛看到了一個男孩在細雨中披著化肥袋子，背著書包，挎著干糧，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母親，走向遠方……